第八章
2019-11-07 21:17:43   作者:陈青云   来源:陈青云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双方乍分倏合,一场惊心动魄的剧斗叠了出来,杖影如山,掌风雷动,岩壁追声,连珠不绝。

错非是“癫翁”,如果换了别人,很难挡“血神”一击。

十个照面下来,双方秋色平分,看不出任何高下的朕兆。

突地,“癫翁”在发掌旋身之际,猝然中途变势,如涛掌力,卷向公孙大娘。

在这些当中,她是较弱的一环,掌力来得突然应变不及,当堂被震得向后倒撞,暴喝声中杖影如山般压下。

但稍嫌慢了那么一丁点,“癫翁”已如灰鹤般突围飞射而去,快得令人咋舌。

喝声大作,在场的全作势追击。

“牡丹令主”大喝一声:“不许动!”

这命令下得奋怪,在场的连“血神”在内,全都窒住了,眼看敌人从容而遁,不许追击,这是什么意思?

惊怪的目光,齐投向“牡丹令主”。

“牡丹令主”寒飕飕地道:“东方尊者,你没藏私故意纵敌吧?”

“血神”一愕,道:“门主何出此言?”

“牡丹令主”道:“东方尊者,你心里比谁都明白是么?”

“血神”期迟地道:“本尊者明白什么?”

“牡丹令主”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疯狂中带着杀机,使人听了不寒而栗,在场的人面面相觑,都猜不透这位不可一世的脂粉之雌什么念头。

世界上,最可爱的是女人,温柔忍耐,没有男人及得上她。

但最可怕的也是女人,狭窄,多变,非男人所可望其项背。

也许他(她)们由于长时间接受她的控制,所以潜意识中有了那么一层警惕。

这笑声,显示着不寻常的事将要发生。

笑声持续下去,每一个人脸色在变,谁也料不到接下去是什么?

笑声,终于停止了,接着是一阵令人股栗的沉默。

“牡丹令主”开了口,声音出奇的平静。

但话音却使人发颤:“东方尊者,你现在是还我真如,又成为‘武林生佛’了!唉!可惜你是本座得力功臣之一,可是本座大业未成……”

这平静而奇怪的话声,奖暴风雨前奖,但大家总算明白了箭头所指。

“血神”东方宇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不自然地道:“请令主明示?”

“牡丹令主”把头昂了昂,依然平静地道:“东方尊者,何必定要本座说出来呢?你自己心里有数。本门的禁律你也非常清楚,这里没外人,鄱是门中有相当地位的同参,你自己拿主意吧!”

所有的目光,全投射在“血神”的身上。

“血神”突地发出一阵狂笑,道:“令主,还是明白指示吧?”

“牡丹令主”沉默了片刻,声调转厉道:“东方宇,你定要本座说出来的话,本座只好说了。本座注意到你的转变已经很久了,你与‘天外三翁’他们早搭上了线,吃里扒外,你不否认吧?”

“血神”目芒一扫在场的众人,栗声道:“老夫是受害者,令主也不否认吧?”

“牡丹令主”冰凉地道:“东方宇,任你舌灿莲花,也难逃叛逆之罪,自了是最好的收场!”

“如果老夫不自了呢?”

“那你将不得全尸!”

“恐怕没那么简单?”

“哈哈哈哈,东方宇,除非你胁生双翅,否则你逃不了。”

“血神”双眼暴睁,手中藤杖一横,以震耳的声音道:“孙飞燕,老夫什么也不在乎,死了,是向武林赎罪,不死,也将以行动赎罪,可是你别想逃得了公道,迟早而已”

“牡丹令主”面上的表情被纱巾所掩,别人看不来,但从她身躯在震颤看来,她是确实激怒了。

自有“天香门”来,没有人敢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探手怀中,取出一朶金色牡丹,高擎手中。

所有在场的全躬下身去。

令人颤栗的声音,从她口里吐出:“至上金令,尔等合力执法,将叛逆都碎尸,违令者死!”

“谨遵至上金令!”

这声音是众口同声发出的。

随着这呼应声之后,众人各采方法,徐徐向“血神”迫去。

场面顿时紧张到无以复加。

“血神”不想逃,他知道无法全身而退。

他蓄足了势,准备捞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以他的功力,在决死的情况下,仍然是相当可怕的。

随着人影的逼近,死亡的气息也越浓厚。

就在这杀机炽烈的当口,一声暴喝倏告传来:“不许动手!”

是谁,有这大的胆量,竟敢当“牡丹令主”之面发声喝止动手?

进迫的身影停了下来,不是惊,而是奇。

一条人影,倏然出现,旁若无人地大步直欺场心。

有人轻轻惊呼出声:“渔郞!”

陈家麟手按剑柄,越过包围圈,到了“血神”身边,,站定。

“牡丹令主”厉声道:“渔郞,你侥幸脱身,又回头来送死?”

陈家麟把笠沿掀到脑后,星目神光奕奕,直盯在“牡丹令主”蒙着纱巾的面上,略不稍瞬,他的心在狂挑,血在沸腾。

母亲,女魔,这几个字眼在他的脑海里跳跃。

这个心头的死结必须解开。

一干高手,齐把目光投向“牡丹冷主”,待命出手。

由于陈家麟的介入,使原本火爆的场面变复杂而微妙,杀机也更炽烈。

陈家麟双目不瞬,口里道:“东方老前辈,您急速离开!”

“牡丹令主”寒声道:“谁说的?”

陈家麟“呛!”地一声,拔出了断剑,星目泛出了杀机,但他没有开口,他决心不让“血神”遭害,一切后果不计。

“牡丹令主”没有发令攻击,她也缄默了下来,这使“不败翁”等一干手下大为困惑。

意外地,“牡丹令主”收起“至上金令”,这就更不可解了,“至上金令”在“天香门”中是代表至高的权戚,今夜尙属首次传出。

因为“血神”东方宇在门中的地位相当崇高。

现在犯了叛逆之罪,照门规必须传“至上金令”才能执行他的死刑,想不到令主会破例收回成命?

“牡丹令主”开了口:“让他走!”

这命令更加突然,连“血神”自己也感到万分意外,人并非真正百分之百的不怕死,只是情势所进,不得不在生死之间作一抉择。

现在有这意外又意外的转变,“血神”当然不里着非要死不可,身形一弹,脱围而去。

“牡丹令主”再次下令道:“你们通通离开!”

又是一个反常的命令。

众高手个个面露惊疑之色,但命令就是命令,不许问理由的,略略一窒之后,纷纷施礼离开石坪。

陈家麟收起了断剑,直觉地感到情况有了急遽的变化,情绪也就更激越了。

“牡丹令主”幽幽叹了口气,道:“孩子,你够倔强的,现满意了?”

这一声“孩子”,使陈家麟像触电般的一震,全身似要瘫痪了,她,终于承认了他这个儿子。

天下,还有什么关系比母子关系更密切?

有什么喜事,超过骨肉相逢的欢悦?

陈家麟颤抖着,口唇连连翕动,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牡丹令主”悽声道:“孩子,你迫为娘的做出了不该做的事……”

陈家麟“噗!”地跪了下去,只叫了一声:“娘”,喉头便哽住了,泪水却像断了线珍珠,簌簌而下。

这一刻,当是他人生最兴奋也最激动的一刻。

他被扶了起来,但身躯仍抖个不住?

他有太多的话要说,太多的问题要问,但此刻却觉得不知从那里说起好,激情使他昏乱麻木,脑海里反而空洞洞的。'

他本来的怨怼愤恨,全被亲情冲涮净尽了。

“孩子,我们坐下谈!”

他点了点头,母子俩原地坐下,他还是说不出话来。

星星在眨眼,山风拂体生寒,四下里沉寂如死。

“牡丹令主”又是一声幽凄的太息,显得很慈和地道:“孩子,你恨我么?”

陈家麟摇了摇头,他已经做了人父,可是此刻面对娘亲,他觉得自己仍是个孩子,他努力冷静了一下,颤声道:“娘,您不让我看看您的脸?”

“牡丹令主”伸手摘去了面纱,一张有了皱纹,但还很美的脸孔出现了,陈家麟闪动着泪眼激动而又贪婪地望着。

这张脸,这脸孔,从没有在他的梦中出现过,在意念里也没有描绘过,完全陌生,但注视了一会儿之后,便不再陌生了。

亲情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消除任何距离与隔阂。

现在,他开始有勇气问出心里想要问的话,他开了口,但声调多少有些不自然:“娘,您为什么一直不肯承认孩儿?”

“牡丹令主”闭了闭眼,道:“孩子,娘有不得已的苦衷,以后慢慢再告诉你!”

“为什么不现在?”

“娘心里很乱!”

默然了片刻,陈家麟又道:“娘,您不认我,为什么爹也一样,说我是孤儿,一直都保持师徒的名份?”

“牡丹令主”摇头道:“我不知道他的想法,也许……他有什么顾忌……”

顿了顿,又道:“你爹真的不在人世了?”

声音中毫无悲伤的意味。

陈家麟心头一沉,道:“是的,他老人家早已辞世了,遗命要水葬,就……沉在鄱阳湖底。娘,有句话孩儿不得不问,您与爹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解的深仇大恨?”

“牡丹令主”道:“何以见得?”

陈家麟咬了咬下唇,道:“娘一直想要杀他!”

“牡丹令主”神色一黯道:“孩子,你听谁说的,误会是有,但我怎会要杀他……”

陈家麟毫不放松地道:“娘认定黑谷中的怪人是爹,竟用那种残酷的……”

“牡丹令主”扬手止住他的话道:“孩子,凡事要衡情度理,你不该有这种可怕的想法,娘的仇家太多,能不防人家不择手段么?我在黑谷表现的态度,只是要证明对方的来历与企图,后来,我证实对方的目的要毁我。所以才用霹雳弹对付,这是不得已,江湖中有一个铁则,我不杀人便被人杀。”

这道理似是而非,含混笼统,陈家麟并不满意这解释,但母子刚刚和好,他不能问得太过份,以后还有机会证明。

轻轻吐了口气,道:“娘,您说父亲师门是一脉单传?”

“不错,是这样!”

“那……可就难以索解了……”

“什么事?”

“黑谷怪人使的也是断剑,用的也是绝招‘万方拱服’,而且比父亲更精到,孩儿会过他,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应该如何解释呢?”

“牡丹令主”脸色微微变了变,低头想了一阵子,道:“也许对方是你父生前至友,偷学了他的绝招,加以研练改进,断剑可能是故布疑阵,一方面蒙人眼目,另方面可能有某种企图……”

“会不会是师祖那一代泄露的?”

“不会,这一招‘万方拱服’,是你爹研创的,并非传自上代。”

“啊,这……就更使人难解了。”

“人死了,要査证也无从査证起!”

“怪人是否真的死了还是问题,没见到尸体?”

“那霹雳弹威力奇猛,十丈之内无法倖免,岩石封谷,那里去找尸体……”

说到这里,突地双睛一亮,声音激动地道:“对了,孩子,还有个冒充你的假‘渔郞’,他是谁?”

陈家麟心头一震,道:“他叫‘失心人’,还有个姐姐,身手更惊人,行动十分跪秘,孩儿从没见过他姐弟的真面目。”

“牡丹令主”深深望了陈家麟一眼,似乎怀疑他的话是否可靠,期期地道:“你们不是一路的?”

“不是!”

“他也用断剑会绝招?“

“是的!”

“牡丹令主”脸色又起变化,连连闪动着双眼。

久久才沉声道:“这么说来,你说的‘失心人’姐弟,定是黑谷怪人的传人,目的是在对付我。留下这对祸胎太可怕了,孩子,你能找到他姐弟么?”

陈家麟心中一动,道:“这……可得要碰机会。”

“牡丹令主”沉重地道:“孩子,你答应娘做这件事,除掉他姐弟,你暂时还保持原来身份……”

陈家麟想了想,硬起头皮道:“娘,轮廻仇杀,何日方休,孩儿斗胆进言,希望娘解散‘天香门’,退出江湖,孩儿奉您终老!”

说完,迫切地等待反应。

“牡丹令主”窒了片刻,才冷冷地道:“孩子,创业不易!”

陈家麟激动地道:“娘,‘天香门’的作为,已激起武林公愤,再说……当年‘百人冢’的公案,还深植人心……”

“牡丹令主”大声道:“别说了,娘就是要做给仇人看,与他们周旋到底。”

陈家麟眼圈一红,栗声道:“娘杀的人也够多了,没想到后果么?”

“牡丹令主”怒声道:“你尽可与‘天外三翁’他们走在一路,我不争你这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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