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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禁宫之钥
2025-10-02 12:00:47   作者:陈青云   来源:陈青云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诛心人面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双眼却隐藏不了极端的痛苦。

“孩子,你口称先母?”

“是的!”

“难道令堂……”

“业已作古,含恨以殁。五年前,她白了头,三年前,她盲了目……”

他竭力控制情绪,但两滴冰凉的泪水,仍滴落腮旁。诛心人大叫一声,身形摇摇欲倒,泪珠滚滚而下。

宇文烈内心的骇震莫可言宣,诛心人为什么会如此激动?他是谁?他与自己难道有什么渊源?为什么他不肯说出来?空气在一时之间,变得出奇的沉重。

宇文烈镇定了一下,道:“前辈怎么了?”

诛心人激颤地道:“为故人悲,为故人恨!”

“前辈尊名?”

“诛心人!”

“晚辈认为是假托。”

“孩子,用不着追究真假,将来你会明白的。你埋葬三界魔君是怎么回事?”

宇文烈心念疾转,考虑是否该说出禁宫之钥这回事的经过,师父铁心修罗仇家不在少数,安知诛心人这些动人的表情,不是含有极深的用心?心念数转之后,他把被天下第一魔抛落万虺谷,巧逢三界魔君的经过,说了出来,但保留了有关禁宫之钥的部分。

诛心人显然又是十分激动,迫视着宇文烈道:“三界魔君既因瘴疠发作而死,请你收尸,关于传言中的禁宫之钥,有没有透露出什么口风?”

宇文烈想了一想,不愿说谎,坦直地说:“有,他以之赠送晚辈!”

“他,送给你?”

“是的!”

“在你身边?”

宇文烈语音一沉,道:“不,那只是禁宫之钥的一半,晚辈已把它连同前辈不久前交托的那张地图,埋藏在一处极隐秘的处所!”

“哦!这样做很对!”

“前辈对上次交付晚辈的那张地图内容,还能记忆吗?”

“能,怎么样?”

“晚辈仅有十天的时间好活,以往交托恐怕不能完成了!”

诛心人窒了片刻,道:“孩子,跟我走!”

宇文烈一愣神,道:“跟前辈走?”

“不错!”

“到哪里去?”

“去找那绿衣少女!”

“找她!为什么?”

“要她设法为你解除毒龙丹之毒!”

“晚辈不会求她,也不会接受她的恩惠!”

“孩子,不要固执,骄狂冷傲均无妨,但不能流于愚妄。你没有理由断然拒绝她好意而平白葬送生命。”

“不!”

“你准备十日之期,再会天下第一魔?”

“不会,如果晚辈不死,再会那魔头时,我必杀他!”

“可是孩子,你拒绝医治,你怎能活下去呢?”

“晚辈时间不多,想赶回去见家师一面,然后……”

诛心人冷厉地道:“然后等着死神召唤?”

宇文烈衷心感激对方的关怀之情,但他不想改变主意,去接受仇家的恩惠,因为他是铁心修罗之徒,铁心修罗一生不受人半丝恩惠。他秉承了这种近于偏激的气质,对生死的选择,与别人大不相同,闻言之下,怆然一笑道:“未必尽然!”

“你认为毒龙丹毒你不死?”

“家师或许能够为力!”

“令师虽然功力通玄,恐怕解不了这毒!”

“晚辈只此一途,别无选择!”

诛心人慨然一叹道:“孩子,人只能死一次!”

这句极通俗的俚语,却含有极深的寓意,宇文烈心中一动,道:“晚辈知道!”

“你现在是要回去见令师?”

“是的!”

“今师居处离这里多少行程?”

“这一点恕难相告!”

“你走吧!”

“告辞!”

“慢着!”

“前辈还有话要说?”

“你那张地图和半片禁宫之钥收藏之处是否隐秘?万一被武林不肖之徒得手,后果难以想像。”

“前辈放心,不会被人发觉的!”

“还有,令堂埋骨之处在哪里?”

“前辈问这……”

“老夫想亲去凭吊一番,别无他意!”

宇文烈心中的疑云更盛,诛心人与自己父母必有相当渊源,但他为何又守口如瓶呢?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在关系没有弄清之前,怎能让一个企图不明的陌生人凭吊庐墓,万一对方别有所谋……心念之中,冷漠地道:“恕晚辈直言,前辈在没有表明真正的身份和意图之前,歉难奉告!”

诛心人一呆,道:“你可以走了!”

“前辈对晚辈屡施援手,晚辈谨铭心内,如有命在,终必报答!”

“唉!你走吧。”

“告辞!”宇文烈恭施一礼,退出屋外。

夜凉如水,宇文烈仰望夜空,舒了一口长气,弹身向谷外奔去。

一连数日昼夜不息地奔行,这一天来到距仙霞岭不及百里的衢州。他就官道旁的酒肆打尖用饭,草草果腹之后,继续上道奔行,他盘算着见到师父之后,如何措辞卓告此行遭遇。如果他说出阎王剑被夺,百日巫山之约,和自己剩下短短数日的生命,师父的反应将如何?一个曾叱咤武林而身残功废的老人,是否受得住这打击?他不敢往下想,但又不能不想……

正行之间,只见数条人影风驰电掣般地迎面奔来。

宇文烈一偏身,向道旁闪开。

人影似一阵疾风般掠过,其中之一高声道:“少年人……吸血……狂人……”

最后一个字传来,人已到十丈之外。

这话显然是对宇文烈而发。

宇文烈不由一窒,刹住了身形。吸血狂人,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这些武林人是被什么“吸血狂人”追得亡命而逃?他停了一会,不见有任何动静,弹身再奔。心里却不由打了一个结,吸血狂人,多恐怖的名号。

顾盼之间,奔出了里许路程。蓦地,一声凄绝人寰的惨号,发自道旁林中,那声音凄厉得令人不忍卒听。

宇文烈心头巨震,暗忖:莫非就是所谓的“吸血狂人”?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略不犹豫地转身向林中扑去。刚到林边,目光触处,不由骇然刹住身形。

林缘一株巨树的枯枝上,插了一面血红的三角小旗,旗中央绣着一个狰狞可怖的白色骷髅头。难道这就是吸血狂人的标志?

惨号声仍断断续续地传出,但已逐渐微弱。宇文烈踌躇了片刻,终于闯入林中。

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倏地映入眼帘。

宇文烈只觉得头皮发炸,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孔孔冒出寒气。

“吸血!”他几乎惊叫出声。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残酷的人,不,那不是人,是魔鬼!地上,横陈了一具尸体,道家装束,颈间一个殷然血洞,尸身呈苍白之色,这证明是被吸尽血液而死。

距尸体两丈之处,一个长发纷披的女子,正俯首在一个与死者同样装束的道士颈间,吮吸有声。惨号声已不复闻,那道士只剩下手足还在抽动。

宇文烈毛发俱立。

“砰!”那道士变成了死尸,被抛到两丈之外。长发纷披的女子一抹嘴唇,抬起头来。

“呀!”宇文烈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光天化日之下,一切是那么真实。

“谁?”那女子厉声一喝,快逾电闪地扑向宇文烈藏身之处。

宇文烈横移两步现出身形。

“噫!是你!”那女子陡然刹住扑势,愣望着宇文烈。她,不就是桐柏老人的女儿曹月英。

曹月英就是恐怖的恶魔,吸血狂人,真是他做梦也估不到的事,她既有这高本领,何以会被击成重伤,而请自己代赴换命的约会?

宇文烈好不容易制住激动的情绪,厉声道:“曹姑娘,想不到你会是吸血狂人……”

曹月英冷冷地道:“那是家师!”

“你是吸血狂人的弟子?”

“是的,半月之前!”

宇文烈回溯当日破庙中的情况,恍然而悟。曹月英被蒙山三怪胁迫,被魔剑王平劫去,吸血狂人又从魔剑王平手下带走曹月英……心念之中,愤然道:“姑娘这种手段,未免太过酷毒?”

曹月英用手一掠散发,道:“我已看到先父坟墓,谨在此向你致谢代赴约会和埋骨之恩!”

说完,深深一福。

宇文烈无意中见她重伤垂危,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代她赴死城的换命之约,他与她可以说毫无其他关系可言,当下冷声道:“曹姑娘,在下受托持无字真经去换令尊的性命,不意对方以过期三日为由,杀害了令尊,在下只换回了一具遗体,这点特地向姑娘说明!”

曹月英本已恢复正常的粉靥,又现栗人的青色,仰天厉声道:“我会一一吸尽他们的血!”

宇文烈打了一个寒噤,道:“姑娘应该想到,是一派宗师的遗孤,不宜做这人神共愤的事!”

曹月英咬牙道:“人神共愤?桐柏派冰消瓦解,门人死亡殆尽,这笔血淋淋的账难道不是人神共愤?我要报仇,这是最好的方式!”

“难道姑娘不能用正当的方式……”

“什么方式正当,人杀我,我杀人,用剑,用掌,用口,有何分别?”

宇文烈目光一扫两具道士的尸身,道:“这两个道者何辜……”

曹月英厉声道:“本门弟子又何辜?”

“他俩是姑娘仇家之一?”

“不错!”

宇文烈不由语塞,她报仇,虽说手段残酷,但不能说她不该。

曹月英面上青气渐消,又恢复她少女妩媚的容貌,深深地注视了宇文烈一眼,道:“我永远感激你惠及先父遗骨之恩!”

“这倒不必!”

“我深幸没有看错人!”

“这话怎么说?”

“当日危难相逢,我把人人觊觎的‘无字真经’大胆地交托你赴约,如果你没有超人的品格,吞没了无字真经,我又将奈何!”

“这只是本分,一个武林人最起码的操守,不值得姑娘夸赞!”

“可是放眼武林,像你这样的又有几人呢?”

宇文烈微微一笑,道:“在下告辞!”

曹月英黯然道:“你恨我吗?”

宇文烈不解地道:“为什么?”

“因为我是吸血狂人的门徒。”

“这,谈不上恨!”

“你允许我再见你吗?”

“江湖浪迹,当然有再见的机会!”

“不,我是说你心里愿意再见我吗?”说着,粉腮微晕,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宇文烈,一副期待之色。

宇文烈心中一动,想及自己身中毒龙丹之毒,算来还有短短数日的时间可活,何必牵惹儿女之情,何况对方已成了吸血魔鬼……心念之中,冷漠地道:“对不起,在下有事待办,告辞了!”

曹月英粉腮一变道:“你不愿说再见?”

“没有这个必要!”

“你很高傲!”

“谈不上!”

“别以为你了不起。”

“哼!”

“宇文烈,你看到林外的骷髅旗了?”

“看到了,怎样?”

“闯旗者死!”

宇文烈冷哼一声道:“曹月英,你何不出手?”

“你曾对我有恩,这一次放过你!”

“在下只是为所当为,谈不上恩,同时也不需要你放过在下!”

“你以为我不敢?”

“当然敢,吸血狂人之徒……”

“宇文烈,不许提家师名讳!”

宇文烈怒火千丈,冷峻地道:“曹月英,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替武林除害!”

“你找死?”

“未必!”

曹月英粉面上青气隐隐出现,向前一挪步,道:“宇文烈,我实在不想杀你,在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赶快离开!”

宇文烈不屑地道:“曹月英,你视我宇文烈为何等人?”

曹月英脸上青气更甚,秀目中闪射出一种野兽般的阴残光焰,口里微哼了一声,妖躯猛弹,陨星飞矢般地朝左侧林中射去。宇文烈大惑不解。

一声暴喝传处,接着是一声闷哼。宇文烈弹身奔了过去,只见一个黑衣老者,满面惊怖之色,与曹月英隔八尺相对,曹月英娇躯一晃,十指箕张,罩头盖脸地抓向那黑衣老者。黑衣老者功力相当不弱,双掌指天画地,一封上盘,一攻对方。

曹月英招式倏变,改抓为拍。黑衣老者应变也相当快捷,双掌变势,硬接来招,“砰”然一声大震,劲气四溢,黑衣老者踉跄退了五步。

曹月英身形似魅,只一晃,便到了黑衣老者身前。黑衣老者猛地切一掌,这一掌不但奇诡,而且快速无伦。

“砰!”然一声,这一掌劈正了曹月英的左肩,宇文烈不由心头一震,心念曹月英势非筋断骨折不可,焉知事实大谬不然,曹月英仅身躯一摇,不见如何出手,竟已牢牢扣住了黑衣老者。

曹月英此刻面上青气缭绕,目中凶芒闪烁,长发遮住了半个面孔,那形状简直如午夜厉鬼,令人不寒而栗。

黑衣老者奋力一挣,没有挣脱,厉声道:“你待如何?”

曹月英阴森地道:“擅闯骷髅旗者死!”

黑衣老者脸色惨变,暴吼道:“你……是吸血狂人?”

曹月英怪笑一声,一手反剪老者双臂,另一手抓住老者头发,向后一拉,张口便朝颈项噬去……

宇文烈目眦欲裂,大吼一声,闪身上前,拍出了两掌。曹月英沉哼一声,松开老者,举掌硬截。

黑衣老者蓦被松开,一连倒退数步,“砰!”然栽倒地面,颈间鲜血汩汩外冒,显然他已穴道受制。

“砰!砰!”两声暴响,宇文烈被震退了三个大步。曹月英狰狞似鬼,举步向宇文烈欺近。场面在骤然之间,充满了恐怖的杀机。

宇文烈大喝一声,双掌一先一后,向对方罩身击去,这两掌他已用上了十成真力,势若万钧雷霆。

“砰!砰!”两声闷响,双掌切实地劈中了对方的左肩与右肋,这两掌即使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也势非当场倒地不可,但,曹月英恍如未觉,仅只晃了两晃。

宇文烈亡魂大冒,他觉出两掌如击败革,似乎对方是一件没声生命的东西,一股潜劲巨震传来,使他气翻血涌,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曾经一招毁了蒙山三怪的老大神风驼,在万虺谷巧服金冠银虺之血,平增了半甲子功力,现在居然不是曹月英的对手;曾几何时,一个被追杀的女子,一变而为恐怖的吸血怪魔,功力竟深不可测,真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他已习得了他师父的三成修罗神功,普通掌指,根本伤不了他,而对方仅凭身上的反震潜力,竟然震得他几乎受伤,确属骇人听闻。

曹月英面目更见狰狞,厉吼道:“宇文烈,你还不逃命?”

宇文烈狂傲天性,切齿道:“我为什么要逃命?”

曹月英向前迈了一个大步,厉声道:“宇文烈,当我不能控制时,你将和那两个道士同一命运,逃吧!”

“控制”两个字使宇文烈心中一动,但他已无暇去思索这两个字的含意,同时光逃命两个字也使他无法忍受,冷哼一声,双掌挟以毕生功力,推了出去。

“蓬!”地一声巨响,曹月英退了一步。眼一花,曹月英乍退倏进,他竟然避无可避地被扣住了脉门。

曹月英娇躯簌簌直抖,显然她内心十分激动,似在与某种力量搏斗。

宇文烈身具封穴易脉神功,对方的扣拿,并不影响他的功力,猛地一挣,飞弹出三丈之外。这一着完全出乎曹月英的意料之外,使她为之一呆。

宇文烈心念疾转,虽然他只剩下短短数天的生命,但他必须珍惜,他不能不见师父最后一面。心念之中,厉声道:“曹月英,下次如果能有幸再见,我必杀你!”

话声才落,曹月英已站在身前,身法之快简直如同鬼魅。

“吸血狂人手下,决不容冒犯之人!”

就在此刻,一个冰冷的声音道:“吸血狂人,本人手下也不放过冒犯之人!”

曹月英倏然回顾,只见黑衣老者已蹒跚地向场外逸来。场中,多了一个手摇折扇的少年青衫书生。

宇文烈不由脱口唤了一声:“贤弟!”

青衫书生正是与宇文烈萍水论交的沈虚白。

曹月英口发一声厉啸,娇躯一弹,如天马行空般从青衫书生头顶掠过,没入林中,以青衫书生的身手,竟然不及截阻。

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号。青衫书生神色一变,回身疾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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