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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断肠泪影情何限
2025-10-02 12:31:34   作者:陈青云   来源:陈青云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宇文烈已从双方话中听出了端倪,当初赵王府发生变故,冷罗刹护公主流亡江湖,连诛三十六名追击的卫士,这章定山必是赵王府卫士上之流的人物,但不知何以投效死城,当了掌令?

掌令章定山目光转向玉面铁青的长公主,皮笑肉不笑地道:“长公主,别来无恙,为了公主出走,老夫引咎辞去王府护卫长之职,想不到四十年后的今天,仍能见到尊容,的确难得。”

长公主冷冷地道:“章定山,你想怎么样?”

“不敢,此一时,彼一时,老夫身为死城掌令,对属下被害,以及任务受阻一节,不能不过问……”

“你说吧?”

“请长公主明示阻挠本城行动的原因?”

“如果不呢?”

章定山如银白须一阵拂动,狂妄地道:“老夫只好得罪!”

一旁的宇文烈早已按捺不住,暴喝一声道:“老匹夫,你敢对公主无礼!”

章定山一转头,嘿嘿一笑道:“吱鬼客,看来老夫得先打发你!”

“哼!”怒哼声中,宇文烈一掌拍向了章定山,这一掌挟毕生劲力而发,势道令人咋舌。

章定山只一晃,轻轻避开了这一击,一掌乘势劈出。

宇文烈冷傲成性、不避反迎,双掌再度挥出。“砰!”然巨震声中,宇文烈退了一个大步。

章定山怪笑一声,云龙探爪,抓向宇文烈当胸,抓至中途,陡然变式,反扣腕脉,这一扣之势,奇诡得世无甚匹。宇文烈心念都来不及转,便被扣个结实。

长公主神色一变;道:“放开他!”

章定山阴阳地道:“歉难从命!”

姜瑶凤娇喝一声:“老匹夫,敢以这种态度对待我母亲!”

素手一划,幻起无数掌影,罩向对方要害大穴,这一手,也可算是震惊武林之学,可惜,她碰到的对手。功力太高了……

“丑丫头,别找死!”反掌一挥,姜瑶凤被震退了四五步之多。

宇文烈双重神护体,穴道根本不虞受制,振脱出掌,双管齐下。这一着,完全出乎章定山意料之外,忙不迭地收手暴退,险极地避过了这猝然的一击,这一来,不由羞恼交迸,凶心陡起,就乘宇文烈掌势击空的电光石火之间,运足十二成功劲,猛挥一掌。

这一掌,势若万钧雷霆。“轰!”然一声巨响,挟以一声闷哼。宇文烈踉跄倒退两丈之外,身形摇摇欲倒,口血把蒙面巾濡湿了半截。

长公主激动得浑身抖颤,厉声道:“章定山,本公主看起来是非杀你不可了!”

掌随声出,微风飒然,不带丝毫火气。

章定山双掌一扬,倏地老脸大变,弹身疾退八尺,眼中尽是骇然之色。

宇文烈见状,立刻知道丈母娘施展的是专破别人内力的怪掌功,他自己当初被冷罗刹带进秘宫之时,就曾在丈母娘挥手之间丧失了抵抗力。

长公主跟踪而进,素手再度挥出。章定山幽灵似的一阵闪掠,连接交换了八个方位,身法之奇奥,惊世骇俗。

长公主冷笑数声,招出如电。章定山凭着盖世步法,东飘西闪,乘机出招,同样快得惊人。

双方以快打快,刹那之间,已分不出人影招式,只见两道淡烟似的幻影,追逐晃动,令人眼花缭乱,动魄惊心。

突地,呵斥闷哼之声同时响起,人影霍然而分,只见章定山如银白须,已染了红色,白袍前襟,血清斑斑。

“撤退!”厉喝声中,章定山当先转身奔去,身法已不如来时的轻灵飘忽,其余三使者和九名手下,也如丧家之犬般狼狈遁走。

宇文烈连眼都直了,丈母娘的身手的确是匪夷所思。

长公主悠然向宇文烈移近数步,淡淡地道:“孩子,揭下你的面巾!”

宇文烈心头狂震,脱口道:“不!”

长公主迟疑了片刻,道:“回宫!”

青衣小婢之中的两名,立即移步向山壁行去。

宇文烈心念一转,道:“晚辈告辞!”

长公主浅浅一笑,道:“此间谈话不便,一切回宫再说,随我来!”

说着,已挪步前行。

短短两句话,似含有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力,也许,这种反应是由于他潜意识中对这丈母娘仍有尊敬之心,所以,他身不由主地也跟着挪步。

姜瑶凤、冷罗刹、五名青衣侍女,鱼贯跟在后面。

宇文烈一颗心忐忑不安,他想,莫非行藏已被丈母娘识破了?

顾盼间,来到秘门之前,秘门业已洞开,原先两名小婢,左右迎候。

长公主若有用意地回顾了宇文烈一眼,才举步走入洞径。

宇文烈硬着头皮,慢步跨入,由于过分紧张,手心已然见汗。旧地重临,但心情截然两样,上一次是愤慨兼好奇,这一次却是惶惑和歉疚。

工夫不大,来到上一次被长公主接见逼婚的花厅,长公主居中一坐,挥手令青衣侍女们退下,然后目注宇文烈道:“孩子,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宇文烈一听声音,知道身份败露,一颗心顿时狂跳起来。

姜瑶凤与冷罗刹分立在长公主左右,显然还猜不透内情,只惊愕地望望长公主,又望望这自称“啖鬼客”的紫巾蒙面人。

宇文烈横定了心,道:“前辈因何有此一问?”

“孩子,我不勉强你,也许当初是我错了,不过,你似乎用不着掩饰行藏,一切尽可开诚布公地谈!”话极明显,指出了宇文烈的身份,冷罗刹大是激动,老脸已开始变色,姜瑶凤脸上平静如恒,只是眸光已闪露无比的幽怨。

宇文烈手足无措,他估不到事情会演变得这般令人狼狈,他该如何应付这场面?承认,但面容见不得人,而且先前言之凿凿是代宇文烈完成诺言而来,此际改口,的确绷不起这个脸,不承认,事实上已不可能。心念之中,急出了一身冷汗。

长公主毫不放松地又道:“孩子,如果你认为凤儿配你是屈辱,我做主撕毁婚约,你不必为难!”

姜瑶凤缓缓背过身去。冷罗刹面笼寒霜。

宇文烈心情一片混乱,再也无法维持一向的冷静,依然只吐出了一个字:“不!”

冷罗刹终于忍不住激颤地道:“姑爷,老婆子曾经说过你若亏待小公主,老身与你拼拼命……”

长公主面上也起了相当的变化,但仍能自制,扬手止住冷罗刹,尽量把声音放得平静,道:“孩子,说呀,说出你心中要说的话!”

宇文烈知道已无法再装假了,变回原来的声调,颤抖着声音道:“我没有话可说!”

“为什么?”

“我……不能呀!”

“什么不能?”

“您那不肖的女婿业已死了?”

“孩子,冷静些说,为什么这样?”

宇文烈心如油煎,神情狂乱地狂声道:“请不要迫我!”

长公主心知有异,语气更加慈和地道:“孩子,没有人迫你,如果你承认自己的身份和地位,那你该说!”

“我……说什么?”

“比如你为何掩饰行藏,为什么谎言你已死亡!”

“您一定要知道?”

“当然!”

姜瑶凤突地回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瞪着名义上的丈夫。

宇文烈嗖地扯落面巾。

“呀!”三声惊呼,同时而发。

宇文烈面孔扭曲得变了形,身躯也簌簌而抖。

姜瑶凤双目滚泪,悲呼道:“相公,你……你……怎么回事?”

“我从死城里逃生,但已被毁容!”

“为了那半片禁宫之钥,你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不单是如此,还有别的理由使我冒险!”

姜瑶凤突地转身奔入厅后,瞬间又出,手中持了那半片禁宫之钥……

长公主骇然道:“孩子,你做什么?”

姜瑶凤栗声道:“毁了它,不祥之物!”

“不可,这是他牺牲的代价,也是你父亲的遗志……”

“妈……”

“孩子,安静,你毁了禁宫之钥,于事无济,现在考虑的只有两件事。第一,如何恢复容貌;第二,如何讨还这笔债!”

姜瑶凤的冲动,正代表她对宇文烈情爱之切。

宇文烈按捺住狂乱的情绪,怆然道:“娘子,我宇文烈永远记住这份崇高的情义……”

“相公,你……什么意思?”

“我……此生已不准备再以这面目见人!”

“连我在内?”

“请你谅解我的痛苦!”

“相公,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但,你是我的丈夫,一个女子终生只有一次婚礼,也只有一个丈夫!”

“娘子,我承认以前我有这种想法,我不谅解你,现在,我请求你忘了我!”

“你认为如此简单?”

“这……娘子,你看我还像一个人吗?”

“为什么不,你是我的丈夫,除此之外,我没有旁的意念。”

宇文烈身形一个踉跄,滴下了英雄之泪。场面,感人至深。

长公主柔声地道:“凤儿,带他去更衣憩息!”

宇文烈怆然道:“岳母大人,小婿想就此叩别!”

“什么,你要走?”

“是的。小婿未了的事尚多!”

“你承认我是岳母?”

“是的!”

“你这一走,不嫌太绝情?”

宇文烈无词以对。

姜瑶凤幽幽地道:“妈,不要逼他!”

宇文烈望着这貌丑而心地善良的妻子,轻轻一叹道:“娘子,你不嫌我……”

“相公,你不嫌我貌丑,于愿已足了!”

宇文烈对长公主施了一礼,道:“您老人家请安歇!”

“唉!好,你们去吧!”

宇文烈随在姜瑶凤之后,离开花厅,走到曾被当作新房的内室,一脚踏入房门,迎面穿衣镜中,出现一个额有弓矢图案烙印的紫衣人。

他像见鬼似的一震。

“锵!”一面青铜古鉴,被一掌击成了碎片。两个青衣小婢,闻声出现门边。

姜瑶凤若无其事地道:“把碎片收拾下去,房内所有明镜,一律拿走!”

“是!”青衣小婢恭应一声,迅速地收拾地上碎片。

宇文烈歉疚地道:“娘子,原谅我失礼!”

姜瑶凤温婉地道:“不,是我的错,这些东西早该拿走!”

另一个小婢去取案上的镜子。

宇文烈一摆手道:“不必取走,下去吧!”

小婢偷偷瞥了姜瑶凤一眼,恭应一声:“是!”

退出房门之外。

宇文烈在妻子姜瑶凤悉心照料之下,沐浴更衣,用膳。

他虽是久别重逢,但却不似一般夫妻有离情可叙,积愫可倾,夫妻闺房相对,根本无话可说,彼此的心情,都有一种既微妙又尴尬的感觉。

默坐片刻之后,姜瑶凤起身道:“相公,你早些憩息吧!”

说完,自动转入别室。

宇文烈心中五味杂陈,茫然的也是木然地上床安歇。

密室无昼夜,仅从不息的特制滴漏,指示出时辰。宇文烈得拥孤衾,彻夜不眠,心事起伏如潮,然而结果没有任何决定。

他发觉姜瑶凤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她有情感,有个性,也有一颗善良的心,她笃守夫妻之义,而不求夫妻之实,这是旁的女子所无法做到的。这,增加了宇文烈的内疚与不安。

世俗所谓的美与丑,不是绝对的,外在与内涵,划分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境界,有的似美而实丑,有的虽丑而实美。

一宵易过,像第一次新婚的早晨一样,夫妻双双到前堂请安。姜瑶凤奇丑而平板的面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到了前厅,长公主业已在座。夫妻请安之后侍立。

长公主手指桌上两块竹简,向宇文烈道:“孩子,双钥合璧,可启禁宫,这看你的造化了!”

宇文烈一震道:“要小婿去开启禁宫?”

“不错!”

“小婿自始就没有存这奢望。”

“孩子,我知道,但非你莫属!”

宇文烈情绪不由得又是强烈的激动,禁宫,这么富于诱惑的名词,然而,自己应该接受这意料之外的福缘吗?

长公主伤感地自语道:“双钥合璧,心愿已了,夫君泉下有知,也该含笑了。”

宇文烈心念数转之后,毅然道:“小婿不敢接受!”

“为什么?”

“这不是小婿我该享有的!”

“用心可嘉,但未免矫情,我与凤儿女流之辈,虽不敢妄自菲薄,但叱咤风云,做武林砥柱,总是男儿汉的本分!”

“可是无功受禄……”

“孩子,你错了,你早已是秘宫的继承人!”

“这……”

“凤儿,陪他去,双钥我已仔细参研过,上半段是秘宫总图,中段是秘宫位置,下半段是禁宫全貌,上面所注的甲骨文,我已另译成图说,不必解说也可一目了然,你俩持图说去就行了,双钥我准备毁去,以免再流入江湖,造成血劫!”

姜瑶凤从桌上拿起另用白纸绘就的图说,递与宇文烈道:“相公,家母的话你听清楚了?”

宇文烈无可奈何地接过来,心里有一种梦幻似的感觉。

半片禁宫之钥在武林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现在双钥合璧,而这武林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完全属于他。他激动得双手微颤,虽然,他从未存这非分之想,但一旦获得,激动是人之常情。

长公主又道:“死城又有高手来临,但这山腹秘宫,是不虞被发现的,你俩安心地去办事!”

死城两字,勾起了宇文烈无边的仇恨,也使他记起了必灭死城的自誓。

一月之后,便是万流归宗大会之期,如果禁宫之内真有所获,或许可以挽回中原武林覆亡的命运……得之于缘,用之于正,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尤其丈母娘那句:“你早已是秘宫主人了。”使他祛除了大部分的顾虑。心念之中,豪兴大发,向长公主施了一礼道:“敬谢成全!”

“孩子,不必多礼,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事,你在死城的牺牲,不是空的!”

宇文烈侧顾姜瑶凤道:“娘子,我们走!”

就在此刻,冷罗刹疾奔入厅,向长公主道:“公主,老身有句话忘了问姑爷,请恕老身唐突!”

“哦!你是说戚叔叔……”

“是的!”

“你问吧!”

宇文烈大感错愕,抢先道:“前辈何事相询?”

冷罗刹默然了片刻,似在抑制,但仍时带激动地道:“上次有先夫死城总管戚嵩的讯息,是姑爷亲口由小姐转传?”

“不错!”

“他真的死了?”

“是这样,他被一个叫杨丽卿的女人活埋,晚辈相遇时,仍未断气!”

“是姑爷亲手掩埋的?”

“这……有什么不妥?”

“老身要证实。”

“晚辈因另有急事,戚前辈遗体是托一位朋友掩埋的!”

“谁?”

“白小玲!”

“女的?”

“什么来历?”

“这……”

宇文烈无言以应,直到目前为止,他还摸不清白小玲的出身来历,当下一摇头道:“不清楚!”

冷罗刹面色一变,似不敢发作的模样,吁了一口气道:“老身应该先感谢姑爷传讯之德……”

“言重了,戚前辈对晚辈有救命之恩!”

“老身已见到外孙女柳玉蝉!”

“哦,怎么样?”

“我祖孙共同探墓,准备择地迁葬,谁知……”说到这里,话锋一顿,老脸皮肉牵动了数下。

宇文烈一听话锋不对,急道:“怎么样?”

冷罗刹栗声道:“掘开之后,竟是一座空墓!”

宇文烈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脱口道:“空墓?”

“不错,是空的!”

“这……怎么可能,难道其中又发生了什么变化不成,可是,她不会骗我……”

厅中的空气,顿现沉闷。

宇文烈心念一转,道:“前辈,我定会查明这事真相!”

冷罗刹无言地点点头。

宇文烈心头又增加了一重负荷,这确实是他意料不及的事,戚嵩死了是自己亲眼目睹的事实,白小玲自愿代为埋葬,要自己立刻去追窃夺禁宫之钥的空空祖师,如果证明是托词,目的要使自己离开,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姜瑶凤在旁催促道:“相公,先办事吧!”

“好!”

夫妻俩并肩而出,顾盼间,来到谷中这谷中之谷的禁宫两个浮雕大字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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