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各弹异调
2025-11-30 16:33:39   作者:陈青云   来源:陈青云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马庭栋傻了眼,这叫化子说没疯,但这分明是疯子说的话,完全不近人情。

“怎么,你办不到?”叫化子两眼瞪大。

“在下的剑不流无辜人的血。”

“你怎么认定我要饭的是无辜?”

“……”马庭栋哑口无言。

“你还是滚吧!”叫化子收回目光:“我自己会死,安安静静地死。”

“你为什么要死?”马庭栋忍不住又问。

“一个人本来该死,也不想活了,不死做什么?”叫化子又抬起目光。

“俗语说,蝼蚁尚且贪生,好死不如歹活,朋友为何一心要寻死?”

“既然帮不上忙,就别问了,走,让我自己死。”

“如果……朋友能说出原因,也许……在下会成全朋友,剑刺胸膛,举手之劳而已。”

“是真的?”

“当然,大丈夫一言九鼎。”

叫化子再次收回目光,低下头,深深地想,再抬头,眸子里已现泪光。

“你能答应不问我的来历么?”

“这……可以!”

“好,那我告诉你,我是一个不肖子,辱没门楣,上无以对列祖列宗,下无以对亲朋后代,早该以死赎罪,竟然苟且偷生到现在,只是想……”话声顿住。

“想什么?”

“生有地,死有方!”

“朋友何以选上这废园?”马庭栋愈听愈奇。

“因为这是我落叶归根的地方!”

“落叶归根?”马庭栋心弦一颤,似乎明白了什么,栗声道:“朋友是……”

“你答应过不问我的来历。”

马庭栋闭上了嘴,他在想落叶归根这四个字的含义,这等于道出了他的身份,依照传言,当初这废园和大风镖局,是一位致仕知府的宅邸,由于子孙不肖,胡天胡地,不能守成,卖了一半给李大风开设镖局,不肖子无法再在本地混下去,远走他方,留下了这一半废园,任其荒芜,这要饭的很可能便是……

“请下手吧!”叫化子目光黯然。

“在下还有几句话要说……”

“多余!”

“并不算多余,朋友反正是决心求死了,多听几句又何妨。”

马庭栋面色一正,沉凝地道:“朋友刚刚自己承认是个不肖子,辱没门庭,上无以对先人,下无以对子孙,所以想求解脱,对不对?”

“这没错!”

“那好,朋友要明白,死并不能解决问题,死只是没种的懦夫逃避责任的下策,有死的勇气,何以没面对问题的决心?助朋友解脱,以在下来说太容易了……”

“够了!”叫化子吼出来。

“在下还没说完,朋友以为一死就可以一了百了么?不见得,首先,你心里永远带着罪愆,死了将无颜见祖宗于地下,其次,你的先人在泉下永不瞑目,你的后代永远抬不起头,而朋友你,势将成为被亲朋永远不齿的对象……”

“住口!”叫化子以手拍地。

“败子回头金不换,既然托生做了人,就应该尽做人的本份,朋友多想想!”

“嗯”的一声,叫化子俯趴下去,身躯在震颤,久久,又直起上身,业已泪痕斑斑。

“朋友想通了这道理没有?”

“不必想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要寻死?”

“因为我活不了。”

“为什么?”

“有人不让我活!”

“谁!”马庭栋挑起了剑眉。

“我……能相信朋友你么?”显然他已动摇。

“朋友,你最好是相信,既然连死都不怕,又何必顾虑可信不可信呢?”

叫化子定睛望着马庭栋,似乎要从外表判断他的可信程度,除了城府极深的人外,一个人外在的气质,是可以代表其内在心术的。

“好!”叫化子下了决心:“自杀被杀,反正是一死,我告诉你,这人如果发现我还活着,就不会放过我……”

“噢!”

“他已经杀了我的妻子儿女……”叫化子咬牙切齿:“我是侥幸死里逃生,只恨没本领报仇,当初也是我走错了路,所以要求一死……”

“朋友,说,是谁?”

“就是……”

蓦地,一道银芒,挟着风声,从厅门射出,直指叫化子的心窝。

马庭栋意外地一震,手中剑带鞘疾划,高手应变的反应出自本能,快极。“当”地一声,银芒掉地,赫然是一支普通江湖人常用的钢镖,劲道十足。

“什么人?”马庭栋大喝一声,穿门而出。

屋角处人影一闪,看不真切。

马庭栋追了过去,只见花树寂寂,半个鬼影都没有,偷袭者好快的身法。

大白天,很难遁形。

马庭栋直追到最后面,依然一无所见。

忽地想到偷袭者的目的是叫化子,极可能是想灭口,如果对方趁这空隙……

心念一动,立即返身奔回。

到了厅堂一看,呆了,叫化子已失了踪。

这短暂时间,掳人不可能,叫化子是逃避了。

马庭栋毫不迟疑地搜索上房、屏帐,一无所获,不得已出声道:“朋友,你在哪里?”

没反应。

这可就怪了,叫化子行动迟钝,只在转眼工夫,人能逃到哪里去?

马庭栋当然不愿就此放过,再次展开搜索,由内而外,凡是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搜遍了,依然不见叫化子的影子,最后是失望。

他想:“这狙击者,很可能便是叫化子正要说出的人,看样子,他早已伏伺在厅外窥听,在必要的时刻猝施狙击,他会是谁?是客栈里客人一之么?”

茫然地绕行了一匝。

他又想:“叫化子年纪已在四十上下,无疑地是园主的继承人,他巴巴地赶回来求死,是基于悔罪和落叶归根的心理,现在身份已泄,对手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他,而照他的口气,本领平庸,根本无力自保,自己已出声招呼,他该现身才对……”

马庭栋不死心,又高声叫道:“朋友,不妨事了,出来吧,你想逃避是自误。”

等了片刻,依然没反应。

一看日头,业已西斜,他不能在此久呆下去,同时心里还悬挂着冷血人和疯豹交易的那档事,这一帮牛鬼蛇神都是为了当年的武盟失宝而来,说不定这桩交易就与此有关……

于是,马庭栋离开废园,那叫化子在他的心上打了老大一个结。

翻出废园围墙,墙外是一条僻街,平时极少人行走,一端通向正街,另一端连接旷野,他不想回客栈,信步朝旷野走去。

边走边在想心事,没固定方向,没目标,就这么盲目地走,不知走了多远,数声马嘶传入耳鼓,定神一看眼前是一片野林,林木很茂密,林木间隐约露出一辆马车的影子。

这里不是官道,连小路都没有,会有马车停在林子里,这就有些古怪了。

又是一声马嘶传出。

马庭栋反正没事,一念好奇,穿林向马车走去。

载人的单套马车,车厢很精致,还垂着车帘,缰绳拴在车辕上,那匹马够不着地上的草,不停以蹄叩地,车座上没人,周围也不见人影。

马庭栋走近车身,有意无意地掀开车帘,一看,有个人蜷伏在车里,忙放手退开,心想:“原来驾车的在睡大头觉,驾着车到林子里来寻梦,真懂得享受。”

正准备离开,忽然发现车身缝里有刺目的鲜红,不禁心中一动,用手指一蘸,为之骇然大震,是血渍,浓浓稠稠的已经半干。

是一宗谋杀案,杀人弃车。

马庭栋拉开车门,仔细一看,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死者并不陌生,赫然是疯豹雷元庆的手下,那买卖人打扮的中年人,与冷血人的交易就是他接头的。

他怎会死在马车上?

谁敢动他的手?

再仔细一检视,心弦又是一颤,背心上一个血洞,是挨了刀,创口还在渗着呈淡红色的血水,被杀的时间还不太久,至多一时辰。

马庭栋突然想到在废园里疯豹与冷血人曾提到马车上的货款,三千两赤金,当然需要马车运送,难道这辆就是送金子的马车?

可是,冷血人分明说货款已照收,怎么又会杀人,而且在荒林里?

先后所发生的命案,凶器全是刀,凶手是否同一人?

敢对疯豹的手下动刀,的确是太岁头上动土,由此判断,下手的定是个一等一的狠角色,会是谁?

两次在客房里杀人嫁祸,用的也是刀,杀人者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前所知,擅长玩刀的是珍珠,她是用刀圣手“八寸婆婆”的传人,但上次发生凶杀案时,已证明珍珠不是凶手,还有谁会玩刀?

突地,马庭栋灵机一动,马能识途,只要不加以羁勒,就会走回原来的地方,由马来带路,到了地头,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想到就做,先把缰绳放松,那马被勒久了,一旦放开,连连引颈摆头低嘶,一拍马股,马儿拖着车子,徐徐朝林外走去。

马庭栋遥遥跟在车后。

马在无人控勒的情况下会依本能认路回槽,任何稍识马性的,都懂得这道理。

不久,马车上了道,行进的速度突然加快,一方面是它走上了熟悉的路,另方面是因为夕阳已经西下,急着要奔回槽。

一个小镇的影子映入眼帘,马车奔行得更快了,像有人鞭策似地直朝小镇奔去,看来将到地头了。

马庭栋也加快身法追随。

约莫半盏热茶工夫,马车进了镇,马庭栋也松了口气,街上人多,马车自动缓了下来,而他迫近跟踪也不会启人疑窦。

穿过大街,到了街尾,马头一转,岔向一栋高门大户的人家。

马庭栋止了步,他不能随马车进入人家。

“马大侠!”一声呼唤起自身后。

马庭栋回头一看,不由大感振奋,出声招呼的是曹玉堂的跟班王道,王道在此现身,情况便差不多了。

“王道,是你,怎么会来到这小镇上?”

“跟曹爷来的!”

“曹爷人呢?”

“前面酒店里,马大侠一进镇我们便发现了,请随小的来吧!”

马庭栋随着王道往回走了一段,进入一间小酒店,时间还早,座上只稀疏几个客人,一眼便看到曹玉堂坐在最里的桌上,已在抬手招呼。

两人走了过去。

“马老弟,坐!”

马庭栋点点头,落座,王道也跟着坐下,杯筷早已添上,酒也预先斟好了。

“马老弟,来,干一杯!”

“请!”

马庭栋还没明了情况,所以暂不开口,等曹玉堂的下文,他意识到曹玉堂出现在这小镇,定有目的。

“老弟怎会到这小镇来?”曹玉堂低着嗓子。

“跟着马车来!”马庭栋不想隐瞒。

“马车?哦!刚才过街的那辆没人赶的……”

“对!”

“怎么个说法?”

马庭栋倾过上身,悄声把经过的事实概略他说了一遍。然后喝下一杯酒,放开声音道:“曹兄有所发现么?”

曹玉堂点着头道:“街尾那栋墙高门大的宅子,便是疯豹的落脚处,主人是个洗了手的黑道人物。”

马庭栋目光朝座间逡了一遍,见没什么扎眼的人,才沉声开口。

“曹兄,杀死疯豹手下的会是谁?”

“目前还无由判断。”

“杀人的企图又是什么?”

“如我的想法不错,是有人暗中制造事端,在废园里双方谈交易时,我藏身在阁楼上,居高临下,看得很清楚,车是停在墙外,驾车的便是死者,冷血人跟死者一阵交谈之后,死者驾车离去,冷血人进了废园……”

“没交割金子?”

“没有!”

“那就是说马车离开时,金子还在车上?”

“对!不见搬下,当然是在车上。”

“小弟想到一点……”

“什么?”

“三千两金子不轻,很可能冷血人点收之后,要死者送到某一个特定的地点,他自己进废园完成交易,第三者趁机来个黑吃黑……”

“唔!这极有可能。”

“他们交易的是个羊皮纸包,会是什么?”

“不久就会明白,朱大小姐和她的侍婢珍珠,正在办这件事。”

“朱大小姐也……”

“对,朱大小姐也到了废园现场,我见她盯踪冷血人而去,而我是尾随疯豹到此地的,对了。疯豹在发现手下被杀之后,必有反应……王道!”

“小的在!”

“去办你的事,小心些!”

“是!”王道领命离开酒店。

“马老弟,我们好好喝几杯,等消息。”

“好!”

两人开始吃喝,不再谈这件事。

店里亮起了灯火,酒客也多了起来。

王道奉命去办事,办什么事马庭栋无由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认定,办的事必与眼前的事有关。

天色逐渐昏暗下来,夜市展开了序幕,小镇的夜市不长,收得早也开得早。

“得!得!”一辆马车穿街而过,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驾车的是个头顶大笠的汉子,脸孔被遮去了大半边。

夜晚驾车顶着大遮阳笠,这倒是很鲜的事。

马庭栋转头一瞧,急声道:“曹兄,就是这辆车。”

曹玉堂目芒一闪:“那我们付账起身。”

马车停在许州城外三官庙的院子里,驾车的坐在车座上一动不动。

下弦月还没升起,整座三官庙沉在浓浓的夜色中。

好几拨人先后从不同方向走进了三官庙,随即被黑暗吞噬,无影无形。

时间在死寂中消逝,整整半个时辰。

一条人影来到,面对马车站立。

驾车的下了车座,把大笠朝脊梁一掀,露出了整个头脸,对着来人。

“区区以为蒲兄早已离开许州。”

“在下一时还不想离开,雷老大相召有何指教?”

来人是冷血人蒲剑,驾车的是疯豹雷元庆。

“三千两黄金蒲兄真的点收了?”

“不错,已经银货两讫,雷老大难道反悔……”

“笑话,区区从不知什么叫反悔,即使是再加十倍的价钱买张破布也不会眨眼睛。”

“雷老大说破布什么意思?”

“没什么,比方而已!”疯豹的目芒在夜暗中一闪,又道:“想请教蒲兄一件事。”

“请教不敢,雷老大有话就直说吧!”

“负责交钱的敝手下李通被杀在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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