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2025-05-14 12:39:50   作者:陈青云   来源:陈青云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林深处,那美绝天人的宫装少女,正与欧阳公子相对立谈,身旁不见有从人。

文天浩为了表示光明磊落,不听人私语,远远便发话道:“欧阳公子,幸会!”

宫装少女女秀眉一紧。

欧阳公子缓缓回身,目光一扫,道:“文老弟么,真是幸会!”

文天浩奔近前去,先朝宫装少女一抱拳道:“仙子,恕在下打扰!”

宫装少女妙目流波,一转,娇脆至极地道:“原来是你!”

文天浩的目光甫一与对方相接,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委实太美了,美得使人不敢逼视。

但他随即又想到她下令要手下姓姜的使者,把自己打得口吐鲜血那件往事,不由俊而发起烧来。

因了“黑风女”焦如英的关系,这段过节不了算了。

欧阳公子极有风度地一笑道:“文老弟找我有事么?”

文天浩俊面一冷,道:“是的!”

欧阳公子拱手一揖道:“文老弟,我为失约的事抱歉。”

他这一说,是先堵文天浩的口。

文天浩淡淡地道:“那是小事,贵手下业已替兄台申明过了。”

“那就是说另有大事?”

“可以这么说的。”

欧阳公子含笑转向宫装少女道:“慕容姑娘,看来区区不得不告辞了!”

文天浩心中一动,这宫装少女原来复姓慕容,但不知芳名是什么?

宫装少女不答欧阳公子的话,流波妙目注定文天浩道:“江湖传的‘银衣修罹’便是你?”

文天浩不自然地一笑,道:“是的!”

“半年多不见,你倒学了一身本事……”

“谈不上本事,微末之技而已!”

“你……还记恨半年前姜使者伤你的那回事么?”

“在下早已不放在心上。”

这话是假的,如果不是刚才知道“黑风女”焦如英的身份,他不会这么说。

宫装少女迷人地一笑,道:“你倒是很有容人之量?”

这话不知是嘲弄还是真的赞美,不过,文天浩也懒得去深想。

欧阳公子爽朗地一笑道:“容我替两位引介,这位是慕容倩姑娘,这位是文天浩少侠。”慕容倩微微一福,文天浩长揖还礼。

欧阳公子接着又道:“慕容姑娘,容许区区告辞么?”

慕容倩樱唇一抿,道:“公子要走,我能留得住么?”

从互相间的称呼看来,两人之间似乎还有一段相当距离,谈不上什么情意,文天浩暗自纳闷,以慕容倩之美,难道还不能打动欧阳公子的心?莫非他是以退为进,故作姿态?心念之间,只见欧阳公子偏了偏头,像逗小孩子似的道:“姑娘生气么?”

慕容倩淡淡地道:“还不至于!”说着,目光又转向文天浩,道:“江湖传言,银衣修罗”要斗‘铁心辣手一书生’,你们是打成相识的么?”

文天浩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回答,因为他自忖不是欧阳公子的对手。

欧阳公子可能看出了文天浩内心的尬,若无其事地一笑道:“我们不会打,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文天浩不知欧阳公子说这话是什么用心,这心高气傲,目空四海的年青高手,竟然无视于别人对他挑战,实在令人不解。

如照他的行为而论,他的府城极深,是个可怕的双面人,私底下的他与表面上的他,完全截然两个人。

慕容倩的目光,并没有从文天浩面上移开,这使文天浩很窘,那眸光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令人意乱神迷,绮念横生。

夕阳已沉,林中一片昏暗。

文天浩早知慕容倩属意于欧阳公子,是以心中并没起什么特殊的反应。他只是感觉她如果与欧阳公子结合,等于糟蹋了一朵名花。

欧阳公子双手一拱,道:“慕容姑娘,后会有期了!”说完,又转向文天浩道:“我们走!”

慕容倩玉靥之上,浮起了一抹恨惘之色,幽幽地道:“请便吧!”

欧阳公子当先弹身,文天浩朝慕容倩一抱拳,然后尾随而去。

玉兔东升,大地被葢在一层银晕之上。

欧阳公子在一座土阜之上停下了身形。

文天浩也几乎是同时到达。

欧阳公子好整以暇地抬头望了望月色,悠然启口道:“文老弟找我,是为了失约的事么?”

文天浩尽量抑制激动的情绪,这:“那是其中之一!”

“噢!区区愿闻高论?”

“兄台爽约的事,‘辣手丐’业已说过……”

“他只说了一半。”

“一半?那另一半是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愿与你动手搏门……”

“嫌小弟功力太差?”

“没有那回事,我很欣赏你的武士胸,因你拒绝了‘天庆帮’掌令朱清波的阴谋,在别人,那是求之不得,而你断然拒绝,所以我有意规避那场面。”

文天浩心中一动,原来这件事他已知道,说起来,他也相当够风度,当下一哂道:“那是一个作武士者的本色,毋足挂齿的。”

“你说这只是其中之一,另外呢?”

“恕小弟不自量力,要向兄台讨个公道。”

欧阳公子剑眉一挑,无形中又露出了他那高傲的气质,沉声道:“讨公道,这听起来像是很严重,什么样的公道?”

文天浩俊面一寒,道:“兄台对‘彩衣罗刹’母女先后之死,有何解释?”

欧阳公子振声大笑道:“老弟要替她母女讨公道?”

文天浩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冷冷地道:“兄台认为小弟不配么?”

“不是不配,而是不必。”

“为什么?”

“她母女自有其取死之道。”

“那是论她们的为人?”

“不错!”

“然则兄台对‘彩衣罗刹’的女儿柳婵,先奸后杀,又作何论?”

欧阳公子双目一瞪,道:“这话从何说起?”

“是‘彩衣罗刹’亲口说的。”

“老弟相信她的话?”

文天浩不由一窒,这句话不好答复,说相信,那就等于否定了欧阳公子的解释,说不相信,那自己此一问岂非成了多余,心念一转之后,避重就轻地道:“小弟希望兄台有满意的解释。”

欧阳公子傲然道:“这不须解释。”

“为什么?”

“知我者,不会听那无稽闲言,不知我者,解释了仍是多余。”

“那小弟算是“不知”兄台的人了?”

“老弟可以自己去想的。”

“小弟想到兄台无法解释?”

欧阳公子哈哈一笑道:“这么说,我们言尽于此了!”

文天浩轻轻一咬牙,道:“不,小弟还有话请问。”

“请讲?”

“闻听人言,感应寺住持“百了大师”是兄台的忘年至交?”

“不错,有这回事。”

“如此,小弟请问他的生死下落?”

欧阳公子神色顿时凝重起来,沉声道:“老弟为什么要追查此事?”

“小弟有事要找“百了大师”本人。”

“什么样的事?”

“这一点恕小弟未便相告。”

欧阳公子冷冷一哂道:“彼此!彼此!”

“照这么一说,“百了大师”仍在人世,而兄台知道他的下落,对么?”

“可以无妨如此说。”

文天浩深深一想,道:“小弟郑重请求兄台指引?”

欧阳公子毫不犹豫地道:“你知道这是办不到的。”

文天浩急怒攻心,这大好机会不能放过,但功力不如人家,无法用强,又不能低声下气以求,一时之间,俊面泛青,开不得口。

欧阳公子接着又道:“一个超然世外的出家人,与世无争,想不到竟有这么多江湖人物接二连三地找上他,还血洗了感应寺,这……从何说起?”

文天浩一挫牙,说出了心里的话:“小弟怀疑兄台是屠寺的凶手,劫持“百了大师”另有目的……”

欧阳公子大喝一声道:“住口,你信口胡!”

文天浩冷冷嗤了一声,这:“兄台为何不解释?”

“无此必要!”

“不解释便等于默认!”

“文天浩,你别逼我?”

“迫你又怎样?”

阳公子怒视了文天活半晌,神色又突难下来,道:“老弟,我真不想与你动手,平心而论,你不是我的对手……”

文天浩激昂地道:“这点小弟承认,但所争者为一“理”字,虽肝脑涂地,又何足惧。”

欧阳公子双眸射出了冷电似的寒芒,沉凝地道:“文老弟,如果你说出找他的缘由,我便告诉你?”

文天浩也放缓了声调,道:“小弟,过,找“百了大师”只为了问几句话!”

“问几句什么样的话?”

“这个……兄台当已听说小弟的来历……”

“一点点……不多,仅知合尊的名号。”

“小弟要问的,就是有关先严的事!”

“就只这样么?”

“小弟素来一言九鼎。”

“但我对老弟的来历有疑问……”

文天浩心中一动,道:“兄台有什么疑问?”

欧阳公子淡淡地道:“我怀疑老弟已是‘无回谷主’的传人!”

文天法闻言为之一震,期期地道:“兄台因何有此想法?”

“这事实非常明显,“无回之谷”入者无回,老弟却出来了,而且得了一身不俗的武功,老弟有解释否?”

文天浩登时哑口无言,这秘密是不能泄露的,但又无法自圆其说,因为欧阳公子会眼见自己入谷,情急无奈之下,勉强应道:“此事小弟不承认,但也不拟加以说明。”

欧阳公子一哂道:“对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每一个人,都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文天浩知道自己如不说出“无回之谷”的秘密,对方便不会说出“百了大师”的下落,但自己既已应承大师伯不泄露谷中半点秘密,就得守这诸言,也可以说是谨守大师伯的命令,目前有一样可以认定,便是欧阳公子知道内情,“百了大师”没有死,仍活在世上。

“辣手丐”所说“百了大师”业已罹劫的诚言,当然不攻自破了。

心念之中,道:“看来兄台是不准相告的了?”

欧阳公子颔首道:“非不愿,不能也!”

文天浩心念电转,“百了大师”是非找到不可,否则父母亲死亡之谜便无法揭晓,大师伯稳据天生绝地“无回之谷”,别人莫奈其何,拼着违令,受大师伯责备,以交换“百了大师”的下落,大师伯与父亲是同门师兄弟,难道他不急于报仇么?心念之中,沉凝十分地道:“如果小弟说出进入‘无回之谷’的秘密,兄台便相告“‘百了大师’的下落?”

欧阳公子略一沉吟道:“我同意交换条件。”

文天浩把心一横,道。“谷中主人是小弟的……”

才话说得一半,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道:“师弟,你敢违命么?你如果透露了谷中秘密,别怪做师兄的手辣。”

文天浩怔住了,想不到大师伯的弟子隐在暗中……

欧阳公子眉头一,道:“怎么不说下去!”

文天浩期期不能出声,他无法说出实情,但又不能自食其言,出尔反尔,这交换条件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他想起那独眼的邪恶三师兄,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势成骑虎,情况十分尬。

突地,只听一个清脆的童子声音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另一个童子声音道:“别走,追!”

文天浩立即听出是欧阳公子的两名书童的声音,原来他俩已悄然守护在土阜下的林中,这一喊“追!”分明那位师兄开溜了,以他的功力,敌不过两名童子么,抑是不敢惹欧阳公子?

这一来,等于替文天浩解了围。

欧阳公子惊诧地道:“老弟练有‘天听之术’么,这么远能发觉有人走近?”

文天浩含糊地“唔!”了一声,道:“我们言归正传,‘无回谷主’是小弟的大师伯‘四海狂客’……”

“哈哈哈哈……”

“兄台因何发笑?”

“老弟视区区为三尺童子么?”

“这话怎么说?”

“老弟言不由衷!”

“小弟绝无半字处语。”

“老弟,‘四海狂客’早已化为枯骨了!”

“那是以讹传讹,‘四海狂客’并没死。”

“老弟,既无诚心便算了”

文天浩急得满面通红地道:“兄台不相信小弟的话?”

欧阳公子淡淡地道:“无法相信。”

文天浩放大了嗓音道:“兄台口口声声认定‘四海狂客’已死于北邙鬼邱,请问,谁是儿手谁会目睹?有何为说?”

“当然有人目睹其事!”

“请问是谁?”。

“这一点恕未便奉告,不过,有一点我要反间……”

“那一点?”

“老弟台前此并未知道‘无回谷主’是令师伯?”

“是的,绝未想到。”

“老弟台以前见过他本人么?”

“这个……从未见过。”

“那老弟凭什么断定对方便是令师伯‘四海狂客’?”

文天浩大感惊愕,转念一想,情况是有些可疑,最大的疑点是大师伯没有预期的那份人情味,事事讳莫如深,授艺可能藏私,但这也可以解释为一个劫后人必有的转变。他在听闻师弟妹的死讯时,曾伤心落泪,他持有上半部宝卷,这是最有力的证明。心念之中,道:“这是家事,小弟自然有认定的理由,恕未便相告。当然,这与我没有利害关联,不便说就算了。”

“现在请兄台告知‘百了大师’下落?”

“很好,明天日落之前,你赶到考城,我带你见他?”

文天浩激动地道:“就此一言为定了?”

欧阳公子很自负地道:“当然,凭‘铁心辣手一书生’这块牌子,还不致信口雌黄。”

文天浩正想告辞,忽地又想起一件事来,道:“兄台见多识广,小弟想打听一个人……”

“我未必知道,老弟说说看?”

“塞外飞鸿谷平的出身来历!”

说着双目紧紧盯住欧阳公子,想要从他面部的表情,判断他心里的反应,照赵妍霜所说,在。感应寺中一同遭劫的俗家人,是谷平的师弟,如果欧阳公子与谷平是同门,那便可明证感应寺血案是他所为的。

欧阳公子惊异地道:“老弟问这作甚,‘塞外飞鸿’谷平不是早已死于‘无回之谷’口外了么?”

“是的,不错,小弟想知道他的师门。”

“这……不甚了了,仅知他长处塞外,很少现身中原。”

文天浩微觉失望,从欧阳公子的表情上,他看不出什么来,当然,一个府城深的人,是不容易测知其意向的,当下进一步问道:“兄台记得感应寺中后院厢房,那具利剑穿心的尸体么?”

欧阳公子目放奇光,点了点头,道:“记得,那不是寺里的和尚,是个俗家人!”

“小弟得到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

“感应寺血案与‘塞外飞鸿’谷平的师门有关。”

“喔!这怎么说的?”

“死者是谷平的师弟!”

“老弟如何知道的?”

“在血案发生的当日,有人凑巧经过,发现死者尚未断气,口里念着‘塞外飞鸿’谷平的名字,最后并说谷平师兄杀·说完这半句话,便断了气。”

“噢!”

欧阳公子仰首望天,似在作某种深思,久久之后,才又道:“这是谁发现的?”

“七指婆婆的女弟子,赵妍霜姊妹,绝不会假。”

“其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嗯!这倒是条宝贵的线索,我设法调查……”

文天浩见问不出什么眉目,只好作罢,一抱拳道:“小弟就此告辞,明天日落考城再见!”

欧阳公子拱手还礼,道:“请便,明天见!”

文天浩弹身下了土阜,穿林奔去,回到城中旅邸,已是起更时分,匆匆漱洗用膳,心里盘算着鸡鸣上路,日落时分当可赶到考城。

只要能见到“百了大师”,很多不解之谜,可能因此揭开。

现在祈望的是不要旁生枝节,以免误了大事。

夕阳残照里,一个银衫飘飘的美少年出现在考城西关的道上。

他,正是前来赴约的“银衣修”文天浩。

文天浩远望着那巍巍的城堞,心头下意识地起了一阵紧张,今天真能见到“百了大师”么?

欧阳公子是否已经赶到?

心念未久,只见一个身着蓝布大褂的四十上下中年人,迎面向自己走来,边走边吸着早烟,那神态,闲适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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