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古洞屠龙

2026-10-05 14:55:19   作者：丁剑霞   来源：丁剑霞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罗平不禁惘然！猛悟乃是中计。
　　最妙的是，对方美其名而曰“招待”，表面优礼有加，若是先行动武，便输了一着，自落下乘。
　　亏得罗平定力极强，以及有过一次罗刹女纠缠的经验，仍能神色如常，不为所乱，反朗声一笑道：“主人如此盛意，区区何以克当？”
　　大约他这几句话，必是暗提真气发出，虽然语音不高，但却震得整座精舍嗡嗡作响，回荡不绝。
　　顿使纷纷前来的少女，个个花容失色，倒退不迭，连掌中所捧的什物，都在惊慌中落地。
　　这也不啻是罗平赢了第一回合。
　　照说这一幕终该收场了。
　　哪知不！对方伎俩并不止此。
　　正当笑声甫落，忽听室外陡地群乐竟奏，那八名少女，立刻如同吃了什么兴奋剂，精神大振，一齐轻歌翩舞起来。
　　而且乐音幽扬，动人心志，歌声优曼，如诉如慕。
　　她们唱的是：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尽管调是老调，但在这几名少女口中吐出，却有无比的魁力。
　　加上这次已一改适才冶汤之态，艳而不淫，不论是歌是舞，完全都以“少女怀春”作主题，“幽怨”为衬托，处处使人生怜，使人生爰，使人不忍不听，不能不看。使人在耳染目濡之中，不由自主的，也油然随之思春。
　　惟其如此，所以这种手段，还比刚刚那些庸俗丑态，大为高明，亦厉害十倍。
　　似乎主人已看出来客不是常人，特别提高风格了。
　　罗平颇觉有趣，立被歌声所感染，静静倾听起来。
　　那几名少女见状，越发卖力，舞得步步生姿，唱得扣人心弦。
　　室外的轻吹细打，更浓艳妖柔，穷极其妙。
　　不过罗平，究竟夙根深厚，非比等闲，自经昨日轻敌险遭不测之后，已事事谨慎。转瞬间，便暗生警兆，赶忙收摄心神，哈哈一笑，也击节高歌唱道：
　　色相到头总是空，
　　岂能半点动吾心。
　　花开花落随卿意，
　　我乃忘情太上人。
　　最是响声嘹亮，雄浑豪放，仿佛空山虎啸，鹤唳长天，马上将对方细乐清歌掩没，相形逊色，失了作用。
　　诸女顿时慌作一团，欲舞无力。
　　忽听一声云板轻震，有人高呼道：“来客已通过本观第一关。”
　　室中也一暗一明，景色大变。
　　只见八女悉隐，后壁现出一个月洞门，外立两个手持宫灯的女童，躬身道：“婢子们奉命迎宾！”
　　罗平艺高胆的，昂然相随。
　　通过一条长长白甬道，走进一间如同女人闺阁的精室。
　　两名女童，奉上香茶，即自行告退。
　　同时其中锦屏微开，露出一张罗帐低垂的牙床，隐约似见一位肤光如雪的美人，在内发话道：“少侠内功精纯，定力坚强，果然不愧高人门下！”
　　分明这又是一关。
　　罗平淡淡一笑道：“好说！”
　　更朗声问道：“主人何在？”
　　因为他已觉对方老是拿些女人厮缠，暗中不耐了。
　　谁知锦屏后，却轻笑道：“我就是主人呀！”
　　此言一出，罗平不禁愕然！立刻脱口问道：“这里不是三清观么？”
　　床上娇人答道：“怎的不是？”
　　罗平又高问道：“七指魔君何在？”
　　锦屏后哈哈一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倒把罗平搅糊涂了，心想，难道七指老怪是个女的么？
　　床上人好象如同亲见，柔声道：“不用猜疑，到时自会明白！”
　　略作停顿又道：“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好么？”
　　罗平无可奈何的答道：“请说！”
　　锦屏透出娇声道：“第一，刚刚你高吟‘色相’皆空，若然，这花花世界还有什么？”
　　罗平接口道：“天地有正气，人间有义风。”
　　床上人哈咯一笑道：“太酸了！”
　　又缓缓道：“我记得文山曾在正气歌中拿河、岳、日、星作代表，那也是有色有相呀！”
　　罗平一时语塞。
　　对方也不再深究，反微微一叹道：“人间若是连色相都空空无有，那还成什么世界，活着有什么趣味！”
　　这话确不无道理。
　　接着又问道：“人非木石，岂能无情，你年纪青青，竟自称‘太上人’，我实在有些不信。”
　　罗平傲然道：“适才贵观那一场风流阵仗，就是证明呀！”
　　床上人笑道：“不见得！”
　　罗平微哂道：“要怎样才算呢？”
　　锦屏后又吐字如簧道：“我这东壁紫幔后，有一面神镜，名之曰‘风月实鉴’，十分灵异，可以洞穿世人真情，你不防自己去照上一照！”
　　罗平暗中不信，马上好奇的，如言转面是去，伸手掀开掩盖之物，入目果然有一块数尺方圆的古镜。
　　略一凝视，便见其中倏起烟云，变幻不停，首先隐约现出自己在天池邂逅罗刹女那种活色生香情景，顿时好生骇异！
　　继之更一幕一幕，宛如走马灯似的，化为绿衣青影，毕真真芳姿，以及追魂银燕柳珍的花容……
　　当真是古怪已极！
　　罗平竟忘其所以，看呆了。
　　其实这都是他脑海中近日印象，产生幻觉，晶镜本身，仅和江湖术士“圆光”用的布幕一般，毫无奇处，上面所显景物，别人亦看不出。
　　有道是“魔由心生”，这话一点不错。
　　罗平之所以入迷，主要的还是屏后人手法高明，既故作神秘，不露庐山真面目，更借题发挥，转移注意力，使人于不知不觉中上当。
　　不知经过多久。
　　罗平骤感一阵火热，霍然惊醒。
　　不料一抬眼，却发现自己乃在一个巨大的金鼎之内，并且闻外方似有一男一女对语，极为兴奋。男的呵呵大笑道：“九娘，今天多亏你亲施妙计，擒住这小子。”
　　女的也噗嗤一笑道：“你怎生谢我呀？”
　　男的接口道：“那还用问！”
　　顿了一顿又道：“这小子生有异禀，真元充沛，功效不在千年何首乌之下，加上身藏化毒续命珠，更是绝世珍品，只要在这坎离鼎内，经过七日七夜炼制，便不难成为无上灵药，届时咱们二人分食，虽不能羽化登仙，至少功力可以复原，多快活几年啊！”
　　女的娇声道：“观主，真有这大的好处么？”
　　男的缓缓答道：“秘魔神经曾有明载，焉能不实。”
　　女的马上欢声道：“谢天谢地，如此说来，咱个又有出头之日了！”
　　想不到彼辈竟将罗平当作菜物，要烹熟分吃呢！
　　不消说，男的必是七指魔君。
　　女的乃是他的老伴，人称“九相夫人”，也就是刚刚的屏后的妖妇。
　　他们全为昔年一位高人所惩，废去武功，潜踪于此，受绿衣女蛊惑，设此陷井。
　　罗平大吃一惊！并觉金鼎炽热如焚，慌不迭行护身，一时有如西游记里所说的，“孙悟空被太上李老君关进八卦炉中”一般，有力难使，震不开，走不脱。
　　最是他的师门心法，其性属阳，不运行犹可，这一抗拒，以火克火，越发难当。
　　幸而急中生智，灵机一动，迅即改用“玉泉别府”所学的“无极真经”口诀一试，取坎填离，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练神返虚。
　　也恰好昨日口含化毒珠，无意中吸收了毒龙的纯隐真元，立刻产生奇效，遍体清凉，心神大定。
　　罗平只当完全是无极真经之功，喜不自胜，愈将眼前感受，付之于不闻不问，想做到无人无我，毫不着相之境。
　　这一来，反使他因祸得福，爰益匪浅。
　　七指老怪夫妇仍以为人实在握，急盼丹成，不分昼夜，守候在侧。
　　那知正当第三日日出不久，突然金鼎一声巨震，裂为两片，飞出一道蓝碧光华，寒森砭骨，宛如夭娇神龙，绕室疾转。
　　大约这男女两个魔头，都合当数尽，连念头全没有来得及转，便觉冷风透体，尸横就地，一齐了账。
　　罗平亦神彩焕发的现身。
　　且马上走出精室，不分男女，一一废去武功，逐出少华山，不过却遍搜不获两面书生和引导来此的妙莲女冠。
　　这日也恰是华山践约之期。
　　于是罗平，便一把火烧去三清观，勿勿扑奔玉女峰。
　　不想这场纠纷已为毕真真代了。
　　论理，人家如此情义，至少总该相谢一番。
　　可是无如他，始终怀有毕女偷、诈、迷、骗四绝的成见，竟因目睹来助的，多半都是黑道中人，误把好心当作恶意，恍疑乃是对方使出‘逼上梁山’之计，特意借此出面，在天下英雄之前，造成自己和秘魔谷同流的事实，所以一到就十分不快，反出言相识。
　　这真是冤哉枉也！
　　别看毕真真，这才指挥若定，气雄万夫，但此刻在心上人之前，却柔顺得像一头棉羊，满肚子委屈，都不敢有所表示。
　　西岳仙翁，眼见罗平前来，赶忙高拱双手道：“毕女侠说的不错，这场过节已了，日前悉是老朽误会，尚请勿罪是幸。”
　　老镖头齐云，也急急低语道：“孩子！这回毕姑娘一切都是为了咱们，你千万别误会啊！”
　　齐小芳更趋前娇声道：“这几天，毕姑娘只当表叔遭难，痛不欲生，不但今日代为践约，还立誓要为你代报不共戴天之仇呢！”
　　罗平先向西仙翁微笑道：“既然贵派已自知理，在下何敢以为已甚？”
　　随即睨了毕真真一眼，回顾乃舅和表侄女漫答道：“是么？”
　　齐老镖头正色道：“怎么不是？”
　　毕真真也幽幽一叹道：“事久见人心，将来你自会明白！”
　　立刻又秀眉微挑道：“如今武当派，正有一老七剑在此，我已准备留下他们，然后遣人通知玉贵真人和飞云贼道，要彼辈自行投到，清算当年府上血债，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同时漱石子，列阵以待，早已不耐，厉声大叫道：“姓罗的小辈，快来纳命！”
　　群雄亦跃跃欲出。
　　黄河帮大帮主，马上接口冷笑道：“割鸡还用牛刀，韩某来也！”
　　只是罗平，却不顾借力于人，一面暗觉毕真真说的有理，不由点点头，表示同意，一面轻声道：“韩帮主且慢！”
　　更语音未落，人已到达武当长幼之前，冷冷的问道：你们谁上？”
　　漱石子，本拟以独门阵法取胜。
　　这七剑，也早就各按方位而立。
　　不过此际，经罗平一问，他们反不便持众示弱，但见漱石子嘿嘿一笑道：“真人成全你好了！”
　　自然他身为武当长老，也算有眼力，不敢轻敌，迅即探手拔出背后的松文古定剑，逼视喝道：“小辈快亮兵刃！”
　　罗平傲然一笑道：“区区有没有兵刃都是一样！”
　　漱石子不禁怒喝道：“好狂的小子！”
　　且倏地还剑，喝道：“也罢！你就尝尝真人的铁掌滋味！”
　　这是他自矜身份，不肯在众目之下，占兵刃上便宜，低了名头。
　　罗平点点头道：“掌剑悉听尊意，我一体全接，快出手呢！”
　　漱石子也不答话，仅鼻中冷嗯了一声，便一掌护胸，一掌平起，二目直视，缓缓前进。
　　最是足下沙沙作响，一步一个深印，分明这老道，已心头气恼，暗运了十成功力。
　　罗平依旧好整已暇，若无其事。
　　霎时间，漱石子就接近到丈内。
　　陡听他一声大喝，招演“独劈华山”，身随掌出，劲若飘风，带起沙石飞扬，朝罗平当胸击去。
　　果然漱石子，不愧武当高手，这一掌之威，端的力逾千钧，雄浑无比。
　　一时观战的众人，个个为之动容！
　　而且罗平，似乎忒以轻敌大意，立为所中。
　　首先齐小芳，脱口惊呼失声！
　　毕真真，也芳心一寒！
　　惟有一智大师，反急急合掌高呼道：“罗施主千万不可伤人！”
　　这倒奇了！
　　大家定睛再看，却见罗平竟丝毫无恙卓立原地，反是漱石子推出的掌收不回来，挣得面红耳赤，额上青筋乱暴。
　　尤其紫霄七剑，见状骇然！不暇细想，便慌不飞身同出，七支剑宛如电闪雷奔，齐袭罗平要害。
　　不消说，他们的目的，无疑乃是想救自己尊长脱险了。
　　群雄方面，立刻有人大喝道：“鼠辈敢尔！”
　　罗平亦口发清叱，双臂疾出。
　　群人只觉一阵眼花缭乱，和叮叮当当之声响过，入目漱石子，已满面颓丧，星冠不整，身在数丈以外。
　　紫霄七剑，个个变成赤手空拳，如同泥塑木雕。
　　七件兵刃，竟一齐钉在玉女祠山门上。
　　这是何等的身手！
　　群雄顿时欢声雷动，连华山长幼，都人人暗中叫绝！
　　一智大师，又口宣佛号道：“善哉，善哉！”
　　但见罗平昂立场中，目视漱石子问道：“足下尚有何说？”
　　毕真真更接口道：“如果道长没有异议，只好请到黄河帮总舵，屈留几日啦！”
　　漱石子无言。
　　显然已无可奈何了。
　　不料正于此时，忽闻玉女祠中，有人轻叹道：“没用的小牛鼻子！”
　　并随声山门大开，走出两位须眉皆白的矮老头。
　　一个是方面大耳，身穿红袍，腰挂朱漆胡芦，其状甚是可亲。
　　一个是瘦骨嶙峋，尖嘴削腮，皂衣黑履，怪模怪样。
　　好象漱石子乃是素识，马上精神一振，躬身为礼道：“晚辈学艺不精，有辱师门，敬请两位老人家主持公道。”
　　华山掌门，和少林五老，都脸上现出异色。
　　群雄之中，也立起一阵不安之状。
　　毕真真，赶忙走到心上人之侧，低告道：“来者似是传闻中的南北二奇，为人介乎邪正之间，一精冰魂真气，八成和武当有什么渊源，公子务必小心。”
　　她料的一点不差。
　　穿黑的姓褚名敬，自号“玄冰叟。”
　　穿红的，人称“火神翁”雷朋，全是昔年武林中，不可一世的人物。
　　不过彼辈，往日总是互为水火，各不相容，不知今天怎生竟和偕起来，连袂在华山现身。
　　且对漱石子卑辞求告如同未闻。
　　相反的，却缓缓走到场中，四双眼同视罗平，不住的打量。
　　良久，突然火神翁霜眉一挑，问道：“小娃儿，刚刚你那一招大罗手，是谁教的？”
　　玄冰叟也轻喝道：“你从何处学得了离合玄功？”
　　罗平毫无惧色，淡淡一笑道：“这和二位何干？”
　　立又摇摇头道：“这两个名儿，我还都是第一次听得呢！”
　　他说的本是实话。
　　谁知南北二奇竟不肯信。
　　火神翁马上续问道：“娃儿，你适才收剑的那一手，难道不是出之于‘玄天秘笈’么？”
　　玄冰叟更冷笑叱道：“小鬼！明明你打败漱石子小杂毛，是用的‘无极真经’里坎离相济的绝学！”
　　这两个老家伙，好厉害的眼力！虽然所指招式名称有别，但出处，却一些不假。
　　罗平不由也冷笑道：“是又怎样？”
　　玄冰叟，顿时呵呵一笑道：“快把真经献给老夫！”
　　火神翁一脸喜色道：“娃儿，老夫前来华山，便为的是这两件宝物哩！”
　　罗平一沉脸反问道：“是你们的？”
　　玄冰叟三角眼一翻怒道；“大胆的小辈，难道你还敢抗命？”
　　倒是火神翁，却和声道：“算是暂借老夫一阅如何？”
　　又微微一笑道：“假如你肯听话，我绝不白看，咱们双方都有好处呢！”
　　玄冰叟看了同伴一眼，也迅即换了一副颜色急道：“老夫以独门冰魂三十六式交换好了。”
　　火神翁闻言，哈哈一笑道：“娃儿，我用本门离火玄功为酬。”
　　他们似乎都想独得，各不相让，争出高价。
　　一时听得在场的群雄，个个怦然心动。
　　玄冰叟，更趋前一步，抢着接口道：“好！老夫再加一粒冰魂珠！”
　　火神翁赶忙飘身越过同伴，笑道：“我添两支射阳弩！”
　　罗平见状，不禁暗觉好笑，微哂答道：“区区一样不都稀罕？”
　　此言一出，南北二奇顿时神色一变。
　　火神翁倏地一抬眼逼视道：“娃儿，你别敬洒不吃，吃罚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