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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孰是孰非
2025-03-04 19:12:47   作者:丁情   来源:丁情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三)

每家客栈的大门永远都是开着的,高点客栈当然也不例外。

仇少慈站在大门后,看着拉他回来的黄包车夫将车子停在对面的树荫下,掏出一根卷烟,眼睛却一直在盯着客栈大门。

这个车夫显然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并不准备再拉别的客人。

仇少慈嘴角露出种很奇怪的微笑,他知道每家客栈都一定会有个后门。

高点客栈当然也有后门,后门外的阳光和大门同样灿烂。

任何地方的阳光都是如此灿烂的,只可惜这世上却有些人偏偏终年见不到阳光!

生活在“野鸡窝”里的人,就是一群终年见不到阳光的人,刘瞎子当然更见不到。

“野鸡”并不是真的野鸡,而是一些可怜的女人,其中大多数都是脸色苍白,发育不全;她们的生活,甚至远比真正的野鸡还卑贱悲惨。

——野鸡最大的不幸,就是挨上了猎人的陷阱,变成了人们的下酒物。

——她们却本来就已生活在别人的刀俎上,本就已是人们的下酒物!

她们甚至连逃避的地方都没有。

唯一能让她们活下去的,也只不过剩下了一点点可笑而又可怜的梦想而已。

刘瞎子就是替她们编织这些梦想的人!

在他嘴里,她们的命运本来都很好,现在虽然在受着折磨,但总有一天会出头的,总有一天会遇到一个白马王子来带她离开这里。

就靠着这些可笑的流言,每天为刘瞎子换来三顿饭和两顿酒,也为她们换来了一点点希望,让她们还能有勇气继续活在这火坑里。

现在还是一大早,卯时刚过多久,这正是火坑最冷的时候。

这些出卖自己的女人们,吃得虽少,睡得却多,她们并不是那些属于“幸福”的人群,她们只是已不在乎浪费这大好时光。

——她们根本已不在乎浪费自己的生命!

刘瞎子那间破旧的小草屋,大门也还是紧紧地关着的。

仇少慈在敲门,他从客栈的后门就直接赶到这里来。

那卖花的小女孩一说出“刘瞎子”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已发现土霸王目中露出的怒意和杀机。

×      ×      ×

门敲得很响,也很急,但里面却没有人回应。

——难道土霸王已经先来了一步?难道刘瞎子已遭遇了毒手?

仇少慈的心沉了下去,热血却冲了上来,这使得他做了件他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他撞开了别人家的门!

这并不需要很用力,甚至根本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来,草屋本就已非常破旧,这扇薄木板钉成的门几乎已腐朽得像是张旧纸。

屋子窄小而阴暗,一共只有两间,前面的屋里,摆着张破旧的木桌,这是刘瞎子会客谋生的地方,也是那些可怜、悲惨女人点燃希望之火的场所。

后面的一间就更小了,这当然就是刘瞎子的卧房,每隔五、六天,他就会带一个“命最好”的女人到这间房子来,发泄他自己的欲望,同时也替这女人再制造一点点希望。

他替她们摸骨时,总喜欢摸她们的大腿和胸脯,来决定谁才是“命最好”的。

他虽然是个瞎子,但却是个活瞎子,一个活的男瞎子!

×      ×      ×

仇少慈冲进去的时候,他还是活着,正坐在他的床边,不停的喘着气,显得出奇的紧张而不安。

“什么人?”

“是我,仇少慈。”仇少慈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出了事,你为什么不开门?”

刘瞎子笑了:“我怎么知道是你?”

他笑得实在太勉强,这里就算有个“命好”的女人,他也用不着如此紧张呀。

他为什么会有如此的反应呢?

仇少慈忽然发现他的脚旁边,还有一双脚。

一双穿着破布鞋的脚,从床下面伸了出来,鞋底已经快磨穿了。

这里的女人绝不会穿这种鞋子的,因为这里的女人根本很少走路。

一个总是躺在床上的人,鞋底是绝不会被磨穿的。

“我每天总要等到巳时以后才开门的。”刘瞎子还在解释,一双眼睛看来就像是两个黑黝黝的洞。

“巳时之前你从不见客?”仇少慈问。

“但你当然是例外,你是我的朋友。”刘瞎子笑得更勉强:“走,我们到客厅去坐,我还有半瓶二窝头。”

他想站起来,拉仇少慈出去,但仇少慈却突然弯腰,拉出了床下的那双脚。

脚已冰冷僵硬。

人也已冰冷僵硬。

(四)

“阿枝?”

阿枝就是那个卖花的小女孩。

这个“又聪明又有吃苦,将来总有一天爬起来的孩子”,现在却已永远起不来了。

她一双美丽、纯朴的眼睛已死鱼般凸出,咽喉上还残留着紫黑色的指印,她竟赫然是被人活生生的掐死的!

刘瞎子竟然也吓呆了,怔了半晌,才往外面冲了出去,但仇少慈已一把揪住了他衣襟。

“你杀了阿枝?”

“我……我……”刘瞎子的脸已因紧张而扭曲。

只有一个杀人凶手,脸上才会有这种紧张可怕的表情!

仇少慈看着他,厉声问:“你为什么要杀她?”

其实他根本不必问,阿枝看到他跟土霸王之后,当然就立刻赶到这里来告诉刘瞎子,但却又不敢告诉他已在土霸王面前说出了他的名字。

“你生怕土霸王会从她身上追问出你来,所以就杀了她灭口?”

刘瞎子用力摇了摇头,喉咙里“咯咯”的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没有杀她?”仇少慈怒喝。

刘瞎子额上的冷汗已雨点般流下,终于垂下了头,他知道现在说谎也已没有用了。

仇少慈的手用力,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提起来:“她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忍心对她下这种毒手?”

“我不想杀她的,真的不想,可是……”刘瞎子灰白的脸上,那一双黑洞般的瞎眼睛里,显得有说不出的空虚、绝望和恐惧:“可是她若不死,我就得死,我……我还不想死!”

仇少慈忍不住冷笑:“像你这么样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我知道我过的日子比狗都不如,又是个瞎子眼的残废。”刘瞎子的脸上突然布满了泪水:“但我却还是想活下去……每个人都有权想法子让自己活下去的,是不是?”

仇少慈看着他,看着一颗颗清亮的泪珠,泉水般从他的瞎眼中流出来。

——世上还有什么比一个瞎子流泪更悲惨的事?

仇少慈的手软了。

刘瞎子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听来就像是平原上的饿狼垂死前的呼号……

“我还不想死……我还想活下去……”

——一个人为了让自己能活下去,是不是就有权伤害别人呢?

仇少慈无法回答。

“你若遇见像我这样的情况,你怎么办?”刘瞎子还在问:“你难道情愿自己死?”

仇少慈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他看着眼前这泪流满面的瞎子,看着他那两个黑黝黝的深洞。

“我只想让你明白两件事。”仇少慈沉声的说:“第一,阿枝也是人,她也有权活下去;第二,你杀了她,根本就没有用的。”

“为什么?”

“因为她已在土霸王面前提过你的名字。”

话一完,仇少慈突然放下刘瞎子,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他不想再回头去看刘瞎子,也不愿再看刘瞎子脸上的表情。

但他还是能想象得到!

×      ×      ×

走出小草屋,迎面就是一条长长的窄巷。

窄巷里充满了一种混合着廉价脂粉、粗劣烟酒和人们呕吐的恶臭气。

一个衣衫不整,脸色苍白的女人,正用一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揉着她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在门口送客。

她看来最多只不过十三、四岁,甚至还没有完全发育,她的客人却是个已有六十多的老头子。

老头子正扶着她的肩,在她身旁低低地说着话,脸上带着种令人作呕的淫亵之色。

她居然还在吃吃地笑着,甚至还用手去捏老头子腿部的某个地方。

她这么做,是因为她也要活下去!

×      ×      ×

仇少慈不忍再看,他已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像她和刘瞎子这样的人,为了要活下去,都会不择一切手段,更何况别人呢?

仇少慈忽然发现,这世界上的确有一些谁都无法解答的问题存在,究竟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究竟是谁对呢??

他不能回答——也许根本就没有人能回答!

现在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因为他根本没法子解决这些人的困难和问题,但就在这时,他又听见刘瞎子发出了一声垂死野兽般的哀号!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送客的小姑娘和老头子都回过头,脸上已露出吃惊的表情。

“砰”地一声,那小草屋腐朽了的大门又被撞开了,刘瞎子就像是一条负伤的野狗般冲了出来,踉跄狂奔!

“救命——”

仇少慈不能不转回身,却看见刘瞎子正向这边冲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个人身材逗小,黝黑的尖脸上,带着种恶毒而危险的表情,手里紧握着一把刀。

一把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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