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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阴谋构冤狱 设计探真情
2024-08-04 17:52:52   作者:高庸   来源:高庸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积庆楼的老板很够义气,并不因为李元福被撤职下狱而改变初衷,仍然留出二楼全部雅座,由丁振春使用。,每天仍然好酒好菜准备着,随时为办案捕快们免费供应。

丁振春像李元福一样,每日坐镇积庆楼酒楼,指挥捕快们四出探听消息,也跟李元福一样,终日愁眉深锁,一筹莫展。

他已经尽了全力,在全城每一处角落都布了眼线,自己好像蜘蛛般守在罗网中心,等候“蚊蝇”前来触网。

不幸,三天下来,竟连一只“蚂蚁”也没有捕捉到。

当夜静更深时,丁振春总是怀着满肚子失望,怏怏走出积庆酒楼,那份落寞和无奈,颓丧和忧虑,一丝丝都淸晰地刻镶在他的脸上。

这天,三更过后,丁振春独自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积庆酒楼,一路低着头,向狮子桥走去?

自李元福被囚,他每晚都住在狮子桥石板巷李家,一则是为了便于指挥联络,二则也为了就近照顾云姑姊弟俩。

无论如何,他总是李元福一手提拔起来跟云姑姊弟也相处得很好,他不能置她们姊弟不顾。

他心里有事,走得很慢,街上空荡荡的,早已没有半个行人,可是,走着走着,他突然发觉好像有人在跟踪自己?

丁振春试着加快脚步,后面那人也跟着加快歩子,丁振春慢下来,那人也跟着慢下来。

但,当丁振春猛然回头张望时,街上却空无人影,甚么也没看见。

奇怪,难道是闹鬼?

丁振春不信世上有鬼,却也禁不住混身汗毛全竖立起来。

他决定暂时不回狮子桥,忽然快步转进一条横街,提足真气,展开身法奔向城外。

那人在身后紧跟不舍,轻身功夫竟然犹在丁振春之上。

渐渐接近城边,房屋已逐渐稀少。

丁振春来到城墙附近空旷处,手里暗暗扣了一枚三菱镖,突然停步旋身,喝道:“朋友,该露一露金面了。”

那人似乎猝不及防,现出了身影,却是个身躯佝偻的老头子。

说他老,那是丁振春的估计,因为那人满头白发披散,掩去大半个脸,又蓄着一嘴乱蓬蓄的白胡子,整个面部都在须发掩遮之下,根本无法从脸上看出他有多大年纪。

不过,从苍白的须发和佝偻的身躯,想必年龄不会太轻。

丁振春手控钢镖,目不转瞬地凝视着他,那老头也站在街角阴暗处不言不动,两人都在全神打量着对方。

好半晌,仍然是丁振春沉不住气,先开口说道:“朋友是何方高人?跟踪我丁某,有何意图?”

老头子用一种沙哑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我是来向丁总捕头讨债的。”

他一开口,丁振春就起了疑心。

因为他那沙哑的声音分明是故意装出来的。

改变语音,又以须发掩去面貌,显然彼此是相熟的人。

丁振春心里微微一动,冷笑道;“咱们素不相识,你要向我讨甚么债?”

老头子一字字道:“人情债?”

“哦!”

丁振春暗暗踏前一步,冷声说道:“债由何来?”

老头子仍然不急不徐地道:“你因为有我,才得到升官发财的机会,岂不等于欠了我老人家的情?”

丁振春又跨近了一大步,道:“是吗?我倒不记得甚么时候领过你的情,请问你高姓大名?”

老头子道:“我无名无姓,不过,这半个多月来,济南府的人都称我花郎。”

“花郎!”丁振春一惊,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凝目道:“你……你是花郎?”

老头子点点头,沙哑着声说道:“那是贵地居民要这样称呼我,其实,我老人家自知年纪大了些,如果称我『花老头』或许比较适合一点。”

丁振春冷哼道:“老人家,我得奉劝你一句话,人想出名的方法很多,似乎犯不着假冒他人,尤其花郎是本府悬赏缉拿的要犯,抓住要杀头的。”

“那得先抓住我老人家才行,凭你丁总捕头这份能耐,还不在我老人家心上。”

“可是,咱们却知道花郎是个年轻人,并不像你这副尊容?”

“你们打听到的,不过是我老人家的化身而已,现在我只问你丁总捕头,打不打算还这笔人情债?”

“丁某不欠你甚么。”

“丁总捕头,你还要我老人家再说一遍吗?没有我在济南府做案,你那有机会陷害上司,出卖同事,爬到总捕头的地位?”

丁振春怒叱道;“你胡说,丁某甚么时候陷害了上司?甚么时候出卖过同事?”

老头子嘿嘿笑道:“若要人不如,除非己莫为,丁振春,你暗下毒手,杀死瑞福祥的伙计大柱子和黄师爷,这不是存心陷害上司李元福是甚么?你在狱中故布圏套,诱骗吴九含寃受擒,这难道不是出卖同事?”

丁振春面色大变,厉声喝道:“老匹夫,你含血喷人,满嘴胡说一一”

老头子冷嗤道;“我老人家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现在,李元福撤职下狱,吴九蔡章也身陷囹圄,你只要等待天龙从太原府回来,再设个圏套连他一起陷害了,济南府总捕头的宝座,你就算稳如泰山了……”

丁振春混身发抖,满口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也不知是气忿?还是恐惧?

老头子又继续说道:“其实,你要害谁,本与我老人家无关,但是,你不该杀了大柱子和黄师爷,却把罪名推在我的头上,那时候我正在杨知府的后衙,根本不能分身去杀他们二人的。”

丁振春大吼一声,道:“两处杀人的凶器,都是你使用过的匕首,你敢不承认人是你杀的了?”

老头子哂道:“不错,那的确是我使用的匕首,却是李元福交给你去査证凶器来处的十五柄匕首中的两柄,怎么样,我没有寃枉过你吧?”

丁振春头上已冒出豆粒大的汗珠,突然暴喝一声,扬手射出了三菱镖!飞镖出手,人也跟着扑了过去,链子枪早从腰间拉开,化作一道黑影,直奔老头子的胸腹……

那老头子不慌不忙,衣袖一拂,已将飞镖挥去,轻轻一错步旋身,让开了链子枪,道:“丁振春,我揭破你的秘密,你就恼羞成怒,想杀我灭口?”

丁振春不答话,链子枪往回一带,猛向老头子腰部缠去。

老头子的武功显然在丁振春之下,凌空一翻,又闪开一傍,沉声道:“姓丁的,我老人家已经让你三招,你可别不识进退!”

丁振春气呼呼地道:“我知道你是熟人,否则,你为甚么藏头露尾,不敢抖露出武功路数。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接招!”

他果然豁出了性命,抖开链子枪,横扫直点,着着抢攻。

那老头子一味闪避,不肯还手,竟被丁振春纠缠在枪戳炼砸之中,急切间无法脱身。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分明是附近埋伏的捕快已闻声寻来。

老头子急了,猛然“提真气,凌空拔起,飞上左首屋顶,看样子,打算要走……

丁振春却亳不放松,链子枪紧追疾射,人也跟着飞身上屋。

不料,那老头子早有准备,脚尖刚踏上屋瓦,身子立即向前倾伏,反手一抄,竟将链子枪枪尖抓住,趁丁振春尙未站稳,左手用力扯动链子枪,右手同时扬了起来,低喝一声:“着!”

动风过处,丁振春一个跟斗,翻身落地,踉跄倒退了四五歩,险些摔倒地上。

在他左边肩头,插着他自己那枚三菱钢镖,链子枪却到了老头子手中。

老头子冷笑了一声,将链子枪掷在屋顶上,道:“丁振春,今夜暂且饶你一次,这笔债你早晚总得偿还!”

说完,接连几个纵身,消失在夜色中。

丁振春手按伤处,瞠目望着那老头子远去的身影,喃喃自语道:“莫非会是他一一”

他是谁?丁振春分明已有所悟,却似乎又有些不敢置信,也不愿置信……

×      ×      ×

那老头子摆脱了丁振春,一路飞驰,竟是奔向济南府衙内的监狱。

来到监狱墙外,匆匆解下外衣一从佝偻的背部取出一个小包裹,一面更换衣服,一面扯去头上白发和下巴上的腹胡须。

片刻之后,已恢复本来面目,竟是个年仅三旬的轩昂中年人。

他将换下的衣物仍然包好,埋藏在墙脚下,一长身,轻飘飘越过狱墙,向牢房走去。

两名值夜的狱卒正在牢房门前等候,急忙打开牢门,低声问道:“徐爷,回来了?”

姓徐的中年人点点头,道:“麻烦替我守望一下,我还有话想跟小蔡谈谈?”

“天快亮了,徐爷最好快一些……”狱卒叮噂道。

“我知道,绝不会让你们为难。”他进入牢房,直赶到墓早被囚之处,蔡章已闻声坐起,轻轻探问道:“天龙哥,怎么样了?”

徐天龙并没有启门进去,只在门边席地坐下,隔着铁栅回答道:“丁振春十分警觉,缠着我不肯罢手,不得已,我只得还手,可能已经被他认出是我。”

蔡章问道:“他对那两柄匕首,如何解释的?”

徐天龙道:“事实俱在,他当时脸上就变了颜色,不过,我猜他只是为贪图总捕头的宝座才干出这件事,不像跟花郎是串通的。”

蔡章咬牙切齿道:“总捕待他不薄,就凭这一点,已经死有余辜。”

徐天龙道:“但咱们现在却不能杀他,必须等捕获了花郎,才能使府台大人相信义父是寃枉的……”

蔡章道:“可是,总捕被移禁缇骑营,日夜惨遭刑询,而丁振春却坐享高位,这怎能叫人甘心?”

徐天龙叹道:“我知道。朱营官一向跟义父不睦,这一次,正好借机公报私仇,可惜事无左证,咱们怎样去向府台大人申诉?”

蔡章道;“半月之内,所获血案凶器应有十八柄匕首,现在仅余十六柄,这不就是证据吗?”

徐天龙摇头道:“这证据太脆弱了,丁振春可以辩称凶器被窃,甚至可以将失窃的责任推在义父头上,咱们怎样证明凶器是由他手中少了两柄?”'

蔡章无言以对,想了想,又道:“天龙哥,你说丁振春不可能与花郎串通勾结,为甚么总捕下狱以后,血案就不再发生,世上那会有如此巧合?”

徐天龙又摇摇头”说道:“我正是对这件事还想不通,或许是丁振春杀害了大柱子和黄师爷,无意中等于帮花郎灭口,花郎才以此相报……”

蔡章抢着道:“世上会有凶手报答捕快的事?谁相信?”

徐天龙苦笑道:“当然,这只是我胡乱猜测而已,因为我相信花郎也正有意想杀大柱子和黄师爷灭口,即使丁振春不下手,花郎也一定会下手。”

蔡章道:“当时我也是这样推测,这证明花郎八成真是总捕的仇家,而且,总捕一定认识他的面貌……”

说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急道:“啊!我还想起一件可疑的事,只是始终不敢相信是真的?”

徐天龙道:“甚么事?你说说看。”。

蔡章神情肃然地道:“天龙哥,你还记得我吿诉过你,那天我携带花郎的画像往见总捕的经过?”

徐天龙道:“记得,你说那天正要展露画像,忽然发现卧室外有人窥伺,等追査回来,画像却掉落椅下,而且沾浸了酒渍,无法再辨认了?”

蔡章道:“正是这样。直到今天,我心里始终存着一桩疑问,竟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吧,是甚么疑问?”

“可是,我说了,也只不过想供你作个参。我,你可不能责怪我。”

“那怎么会呢,你尽管放心直说。”

“天龙哥,我一直在怀疑,那天卧室意外根本不可能有人窥伺,而画像被污损,却分明是有人弄了手脚。”

“哦?但当时屋中并没有外人!”

“正因为没有外人在场,小弟才怀疑到一个人。”

“谁?”。

“云姑!”

×      ×      ×

牢房中于灯火昏暗,这句话,知突然使徐天龙双眼暴射出两道精光,竟能盖过壁上暗淡的油灯。

他好像被人重重抽了一鞭子,猛可从地上跳了起来,紧紧握着铁栅,彷佛要借此支持身体,以免被这突来的消息击倒。

过了好一阵,徐天龙才颤声问道:“你,你竟然怀疑到云姑身上……这怎么可能……”

蔡章正色道:“小弟也深感绝不可能,可是,事实令人不能无疑。”

徐天龙茫然道:“可疑在甚么地方?”

蔡章道:“其一,卧室窗外有一座鸡屋,群鸡不惊,证明根本无人在窗外窥伺。”

徐天龙道:“或许是她眼花看错了。”

“其二,云姑呼叫有人的时候,小弟正要展开画像请总捕过目,那一声惊呼,恰好阻止了总捕观看画像。”

“也可能是时间巧合。”

“其三,当时屋中别无他人,总捕小弟出外搜査,只有云姑和大龙留在室内,而小弟记得很淸楚,离开时,画像分明在茶几上。”

徐天龙紧锁眉头,没有再开口。

“其四,画像掉落在椅子下,是云姑找到的,而酒渍污染的部位,正好只在画像面貌五官。”

徐天龙紧闭着嘴,眉峰也锁得更紧。

“其五,总捕下狱后,丁振春就假借照顾为名,住在总捕家中,而云姑对他……”

“好了,不要再说下去了!”徐天龙突然粗声打断了蔡章的话,说:“我会留心这件事,但我绝不相信女儿会陷害父亲,云姑也不是那种人。”

蔡章默然,没有再说甚么,眼中却明显的流露出惋惜之色。

他了解徐天龙的身份,当然也能体谅徐天龙此时的心情,他更明白,此时此地,多说一句话,一个字,对徐天龙,都将是极大的伤害的?

徐天龙似乎也发觉自己太激动了,用手轻拍着牢房铁栅,勉强挤出一抹苦笑,道:“小蔡,再忍耐几天吧,我走了,”

蔡章微微颔首,道:“希望你多加小心。天龙哥,兄弟们死不足惜,总捕的一生荣辱和淸白,都在你身上。”

徐天龙点了点头,蹒跚走出牢房。

×      ×      ×

离开府衙监狱,天还没有亮。徐天龙独自穿过空寂而黑暗的大街,突然发觉偌大济南府,竟已没有自己可去之处。

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济南府的一草一木,对他都是那么亲切而熟悉,可是,现在他却好像踏在一块陌生的土地上,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远处梆柝传来,已是五更。

前面一片巨宅大院中,响起几声马嘶。

啊!那不就是缉骑营吗?

徐天龙眼中,突然闪现一抹泪光,急忙低头转身,迅速闪进一条小街,发疯似的如飞疾奔……

抵达狮子桥石板巷,那熟悉的庭院,云姑卧室中还亮着灯光。

徐天龙一提真气,越墙而入。

墙脚鸡屋立刻引起一阵骚动,可能鸡群认识他是熟人,很快又安静下来。

徐天龙蹑足掩至花棚下,由窗户空隙处向里偷觑……

灯光下,只见丁振春赤裸着上身,斜躺在床上,旁边放着一盆淸水,云姑半跪床前,正用布巾浸水,轻轻地替丁振春拭擦伤口。

大龙却在另外一张小床上睡得正熟。

这情形,已经超越了朋友之间的礼教拘束,简直就像妻子在服侍丈夫,因为云姑鬓发半垂,身上仅穿着亵衣。

徐天龙双拳紧握,热血在心里沸腾,想到李元福才下狱三天,家中竟然变成这样,真恨不得破窗直冲进去,狠狠给丁振春几拳。

但是,他忍耐着没有动,因为他看得出,云姑这样不拘形迹,服侍丁振春,显然是自愿的。

不仅是自愿,而且对丁振春的负伤,正感到愤愤不平……

“振春,你为什么不放磷火号箭,多召些人将那恶贼堵住呢?抓住他,你也好好在他身上戮几个血窟窿,叫他知道咱们的手段。”

丁振春摇头道:“我不是没有想到,只因当时急于知道他是谁,总想先看看他的真面目,方大意失手……”

“你看见他的真正面目了么?”

“没有。他乱发披面,分明有意掩蔽本来面目,不过,从他最后出手伤我时用的手法,我怀疑他就是天龙。”

徐天龙心头一震,耳朵更贴近窗棂。

云姑诧异地道:“你是说天龙大哥?”

“不错,除了他,别人没有那么高明的轻身功夫。”

“他不是去太原府还没回来吗?”

“那只是时间问题,他迟早总会回来。”

“我想不会是他,如果他回来,一定会来看望我们,何况他跟你无仇无恨,干嘛要假扮了来伤你?”

“唉!你不懂。”丁振春轻轻叹口气,说道:“自从你爹出事之后,吴九和小蔡,也相继获罪,我却代理了总捕的职位,班房里那些人,谣言满天飞,或许他就是听信别人的谣言,对我有所误会。”

“误会你什么?”

“误会我为了想争权谋便,陷害你爹和吴九他们呀!其实,谁又能够了解我这一番苦心的……”

“振春。”云姑忽然柔声道:“我了解你就行了,我知道,你一切都是为了我。”

“唉一一”丁振春又长叹了一口气;“也可能正是为了你,他才会迁怒于我,谁不知道他对你早已有意了。”

云姑竟吃吃笑了起来:“瞧你这酸劲,咱们现在已经是夫妻了,你还吃这份醋?”

丁振春道:“这不是吃醋,我在担心他若发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绝不会善罢罢休,而且,他对你们父女的过去,可能多少知道一些消息,一旦——”

“哼!”云姑的笑语突然又变成愤恨,咬牙切齿道:“就算他知道也不怕,顶多找个机会,连他也一并除掉,他若不义,就休怪我们无情。”

“嘘——你不能小声点儿吗?当心隔墙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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