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风雨丁香
2020-04-02 21:23:42   作者:凌霄子   来源:凌霄子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就在云开辞别少林寺无知方丈时,丁香疲惫不堪地从一匹马上滑落,撞开一户人家的房门,一头扎倒在人家的床上。

主人是位年将五旬的员外,举措威仪,行步虎虎生风,显然身负武功。见此乞儿般少年如无赖状,大怒道:“咄!臭花子,你是不是没长眼睛?”

“没长眼睛,我怎么看得见这张大床?”

“你是来找晦气的?”

“我是来找朋友的。阁下如果不是‘中州镖局’的二镖头,我立刻就走!”

“老朽正是。我避乱来此,你怎么知道?”

“我想知道的我就会知道。”

“请教小英雄名讳?”

“我叫丁香。”

“啊?”老者显然吃了一惊。“久仰大名!你找我有何吩咐?”

“准备一匹快马,告诉神龙会的人,就说我在此睡觉!我睡醒之前,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好了,你去吧!”

老者唯唯而退。

×      ×      ×

丁香能够七天七夜不合眼,可是他也能够一气睡上七天七夜。

当他坐到柳如笑对面时,他刚刚睡完一个好觉,精神很旺盛。

西门独秀道:“有的人真卑鄙!”

丁香笑问:“卑鄙?我还是云开?”

秀儿道:“也许都卑鄙!”

丁香毫不动怒,问她:“一个人做事,是半途而废、畏首畏尾好呢,还是坚持不懈、勇往直前好?”

秀儿答:“那要看他做什么事才能判别。”

丁香笑:“比如象西门三郎前辈那样做妙手空空的买卖?”

秀儿才要骂他,忽听四周有异动,呼呼呼……,门窗各处冲入许多人来,各擎刀剑!

有道士,有和尚,有俗家人。

七个人!七个充满敌意的人!

一个四十左右的俗家人,面目狞恶,手提一个大布袋,袋中有物攒动。他嘎嘎阴笑,声如枭号:“小子,爷爷有一袋子好东西给你!”

口袋呼地一声,凌空飞向柳如笑!

寒光一闪,口袋被劈斩成三段,柳如笑的宝刀已还鞘,人还是稳坐不动!

云花惊骇大叫,跳起身来!

桌子上血汁淋漓,蛇蝎的残体断肢犹自扭曲蠕动!

柳如笑没有作声,但他的脸色已变得十分可怕。秀儿知道,他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一名老道开口,语气凌厉:“姓柳的,贫道来向你讨还双松和三清两位道友的血债!”

这人正是崆峒山的青云道长!

他幸而不死,却一点也没有学乖。

其实他想学乖也不行,因为他的掌门佩剑是丁香还给他的。他虽然和柳如笑无冤无仇,但当他听丁香说铁剑道人复出而又去、华光辞位下山,紫宫师太死难、清玄子坠崖、玉香子失踪的消息后,他知道自己做盟主的机会来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嘛!

携蛇蝎的狞恶汉子是“五毒教”的高手。

和尚是江湖中恶名昭彰的“百步疯僧”,以擅普陀院“百步禅杖”而著名。

酒店转瞬就将成为血肉横飞的战场!

七个高手逼向柳如笑!

柳如笑稳坐不动,目视丁香。

丁香是什么来头,什么目的,和这七个人有什么关系?

丁香笑道:“柳公子果然好定力!”

说着,他端起那只没起封的酒坛,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坛酒,宜奉柳公子一饮,以壮行色!”

他掌力一吐,酒坛呼啸着,凌空疾向柳如笑射到!

×      ×      ×

柳如笑起左掌拍向酒坛!

听酒坛飞射的啸响和疾直的力道,柳如笑就知道丁香的内功绝对不可小瞧!

但柳如笑的内功独步天下,连“绝剑天尊”殷蕊都深自忌惮他,所以他想给他们一点震慑,加大掌力,强力拍出!

砰!轰——

酒坛粉碎,白雾弥漫飞扬!

坛中盛的不是酒,而是白灰!

柳如笑闭目,拔刀——

秀儿惊叫,云花惊叫!

七个人同时攻向柳如笑,剑刺疾劲阴狠,刀劈凌厉快捷,禅杖挥出逼人的罡风!

柳如笑挥刀斫砍格架,只能听音辨位!

情势危急!

但更可怕的是丁香已拔出乌龙宝剑,一剑无声,一刺如电,准确地袭向柳如笑必然暴露的空门!

柳如笑绝没有料到丁香会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来害他,他和丁香素不相识,绝无冤仇。但是人在江湖,情仇恩怨本就是错综复杂瞬息万变的!

如果没有白石灰,他绝不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可偏偏就有了白石灰,他有心不小瞧敌人可已睁不开眼睛了!

生死悠关的刹那间——

秀儿的短剑格开青云的剑,但她的剑术和内力都非青云的对手,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丁香!

云花纵身扑上,扑向丁香!

丁香一闪,左手一挥就把云花打倒,右手剑一抖,又刺向柳如笑!

但云花这不要命的一击,毕竟使丁香的剑迟滞了一下。仅这刹那之差,鲜血和惨叫同时飞出——

狞恶的“五毒教”高手双手齐断,百步疯僧的禅杖被玄铁柳叶刀砍成两截,青云的剑断之后,刀锋及身,胸膛被割裂一道大口!

玄铁柳叶刀上的无俦巨力所向披靡!

柳如笑已将内力施至极境至巅!

丁香的剑已刺到——

当地一声响,一柄红绸钢刀从窗外飞来,穿破白雾,击中丁香的剑!

丁香的剑险些脱手!

柳如笑听到响声,钢刀闪电般砍向丁香!

丁香举剑格架,被震后退,柳如笑的刀反手一扫,两个使刀的俗家人被同时削中,柳如笑的刀又间不容发地砍向丁香!

当啷巨响,又一柄红绸钢刀架住了他的柳叶刀,丁香趁机脱身!

半路杀出的这人大叫:“柳少侠,我是老长生!”

白雾已消散,柳如笑闻言启目,看见满地白灰、鲜血和两具死尸、两只断手,然后去看倒卧的云花。

丁香适才全身真气充沛,云花扑来时,被他一掌就震昏了!

这一场凶险奇诡的恶战突然爆发,瞬间结束。

老长生拾起掷击丁香之剑的那口钢刀,问柳如笑:“丁香怎么会在这里跟你动手?”

秀儿见柳如笑无事,抱起云花,一腔怒恨泻向老长生:“你认识这个丁香?他这个该千刀万剐的下三滥!哼,老的少的都不会是好东西!”

柳如笑道:“秀儿,休得对前辈无礼!前辈适才掷刀,必是救我于危急,你不可胡说!”

秀儿不服气,顶撞道:“老的就非是指他吗?和尚老道,不都是老的?”

柳如笑朝老长生施礼:“老前辈何以至此,及时解围?”

老长生道:“你走后的第三天,老奴就护着夫人小姐,和老颜威一同离开了庄子,因怕那些倭奴再来骚扰,想暂时易地而居。老颜在后面护着货车,老奴则陪夫人和小姐先行。这几天,听说你上华山,老奴怕你人单势孤,就和夫人小姐急急赶路到此。夫人小姐都在客栈歇息,老奴是想上华山的,路过此地,恰好撞见了。不知丁香为什么害你呵?”

“我也不知道。”柳如笑惑然摇头。

“快把这位姑娘送到客栈去养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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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花伤得并不重,她只是被丁香以上乘手法封闭了心经要穴而已。

云花一向自恃貌美,又是世家出身,觉得武林有自己这样身世和美貌的少女一定不多。这种感觉的确不错,和秀儿结好后,尽管秀儿的俏丽并不在她之下,但秀儿却没有她这样煊赫的家世。可是,等她见到怜红后,她的优越感可就完全被打破了!

怜红之清丽明艳,超俗绝伦,没有一丝烟火气,就是天上的谪仙!

而她的雍容高雅气度,简直就是女王!

当得知怜红就是“天都少侠”的后代时,云花知道自己的家世出身实不足以和怜红相比。川中项家,不但是武林世家,而且有人封公诰爵,势力庞大,富可敌国!

云遮天在提起“天都少侠”的四大名仆时就已肃然起敬了!

所以,当秀儿附在她的耳畔悄声说:“瞧见没有?你若是识时务,就先随我出去散散心吧,省得碍别人的眼怄自家的气。”

云花立即赌气起身,也不依礼辞别,眼中含着泪花冲出了客栈!

柳如笑很诧异:“云小姐怎么啦?秀儿,你又捣什么鬼?”

秀儿一撇嘴:“哼!你自己心里有鬼,赖我什么帐?”

“我有什么鬼?”

“鬼知道!”

秀儿也跑了出去。

柳如笑很尴尬,但他很快意识到秀儿是在吃怜红的醋了,就笑一笑以解嘲:“这鬼丫头花样最多!”

柯夫人性情淑雅,明知秀儿的弦外之音却不点破,温柔一笑,岔开了话题:“这些天不见,柳少侠因何事忧急,竟变成白头老翁了?”

柳如笑的头上仍沾着很多石灰粉。

他简略地讲了酒店中的激战。

一直含笑不语的怜红听了,不由得略带焦急地交起了双手。白玉雕琢成的玲珑双手!

“少侠既与丁香素不相识,他怎么可以用这种手段对付少侠?”

老长生道:“老奴听悬刀居士说,丁香是一个剑客,他可能是受雇于人吧。唉,这么好的一个后生,竟择友不慎,与‘五毒教’搅在一起!可惜!可惜!”

柳如笑沉吟道:“丁香这人实在古怪!我听说他曾与邪教和八剑联盟为敌,从他们手中救出过素音姑娘,可他今天却又和崆峒派的青云道长联手袭我,的确搞不清他的意图。”

老长生怒道:“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该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柳如笑道:“这倒也不能苛责于他。他动手前曾问过秀儿,意思是一个人做事是不是应该坚持不懈、勇往直前。如果他是个受雇于人的剑客杀手,那么他只能不择手段以达目的。”

怜红起身,对柯夫人道:“娘,我去找他!”

柯夫人沉吟,道:“丁香这孩子聪明机智,而且颇有义气,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柳如笑道:“他也许并非是突然变坏的。有的剑客也有良心和义气的,比如东方一锋。”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感到刺痛。怜红要去找丁香,说明她对丁香是有感情的,至少她忘不了丁香曾为解救她而赴难受伤这一节。他心中暗叹:唉,柳如笑呵,你于怜红小姐无尺寸之功点滴之惠,而且已和龙芳及“三绝门”的佟野猫结成眷属,怎能再对这位天仙妄有非分之念!

只是怜红实在太美了,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所以虽然自责自叹,眼睛却还是离不开怜红;眼光虽似定在怜红身上,口中却不得不说出令他深感惜痛的话:“小姐若能劝说丁香回心转意最好不过了,在下也要告辞了。夫人日后但有驱使,在下愿意听命效劳!”

老长生笑道:“少侠也要走吗?”

柳如笑一抱拳:“晚辈要赶往云水山庄。前辈请多保重!”

老长生取笑道:“老奴若不保重,小姐也就会有危险了,是不是?老奴多谢少侠的良苦用心哪!”

柳如笑脸一红,道:“晚辈希望前辈安然保重,也是一片真心呵!”

柯夫人道:“老长生最爱和人玩笑斗嘴,少侠千万不要计较呵。”

柳如笑道:“在下不敢。老前辈快人快语,所言亦不过分。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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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要杀柳如笑,不管为什么,他现在都只能继续想办法杀掉柳如笑。因为他既然向柳如笑动过手,手段还很卑鄙下流,他想罢手也怕柳如笑不能容他。

他和柳如笑的确毫无个人仇怨,甚至他还很敬佩柳如笑,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为这是“老板”的命令。

他不但跟老板学武功,学杀人技术,也学会了服从。要活命,就得服从老板的命令!

老板告诚他:你的剑术虽然不比柳如笑差,但你的内力不是他的对手,你的使命也不单单是杀了他,所以你要避免和他正面交锋。

这当然是明智的策略。

但此刻的丁香却一心想和柳如笑正面交锋痛痛快快地拼个你死我活!

因为自从饮过大头怪蛇的血以后,他的内力突然有了惊人的进境!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见到老长生之后,他知道他使用下流手段一事柯夫人和怜红一定会得知,所以他想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来和柳如笑较量!

或者杀了他,或者被他杀死,总之可以挽回不光彩的面子,可以胜或败得很痛快!

老长生一出现,他就为自己使用的手段而惭愧不已,他甚至恼恨自己,觉得自己的确很卑鄙!

他妈的!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窝窝囊囊的!我怕他什么?不就是个死吗?

他忍受过几乎所有难以忍受的屈辱,但他无法忍受怜红的轻蔑和耻笑!

他相信怜红知道他用石灰坛袭击柳如笑,那是一定会耻笑他的!

怜红和柯夫人那至高至纯的女性之美象一道闪电击穿了他那被深锁密锢的良知之坛,那被淡漠的荣誉感和对爱的渴慕在心底里萌生,仿佛深埋旱土中的种子突然得到了天之甘霖,一种新生的欲望悄然滋长。

对他而言,这种感情是反常的。这种感情也令他绝望:他不配得到怜红的爱,他也不能得到!

绝望使他甚至产生了受虐之欲!

就让我的血或他的血来洗刷耻辱吧!

这样想着,他恨恨地握紧了剑柄。

他恨的是自己!

他的眼中,忽然涌出两行热泪!

他仰卧在路口的草坡上,望着天上的浮云。云散云聚,此生若浮云,那么人死后能否重生呢?

×      ×      ×

柳如笑刚转出路口,心中正想着秀儿和云花,一抬头,猛然看见路口上有一人卓然当道,劲瘦遒拔,虽静立路中,却有森寒的剑气冲霄!

是丁香?

当然是丁香!

柳如笑为他身上的气质所感染,胸中豪气烈愫顿然高涨——

能与此人一搏,吾其不虚华山之行矣!

柳如笑一步一步地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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