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情至深处
2020-04-02 21:25:57   作者:凌霄子   来源:凌霄子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庄子里还有一个人心情不好,这个人就是谭姬。

云开刚刚离开云遮天的卧室,她就来找比她大了整整二十岁的丈夫。

少爷回来固然是喜事,但小姐还没有回来,这岂非令为娘的心忧?

谭姬完全不象已过中年的女子,她的美丽和活力使她看上去仿佛刚刚二十岁,不知情的人,一定会把她误作云花的姐姐。

她原是戏班子的歌伎,可谓色艺双绝。在云遮天为母亲庆寿时随戏班来演出,引起了云遮天的注意。

班头告诉云遮天,她入戏班子不到一年,但名气已是首屈一指的了。她不但色艺双绝,而且性格刚强倔强,从不把官绅富豪看在眼里,无论你是财诱势逼,都休想从她身上占一点儿便宜。

云遮天问:“她许了人家没有?”

班头道:“嘿!她视天下男子如粪土,谁个也不看在眼中哩!”

可是云遮天却把她看在了眼里。

云遮天就喜欢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有魅力。能否得到视天下男子如粪土的女子,这对云遮天就是一个挑战!

云遮天终于胜了。

所以他坚信自己的经验:女人都是水,盛在什么容器里就是什么形。

谭姬虽刚烈,可她也是女人。

所以谭姬也是水。

婚后的谭姬,的确柔情似水。

×      ×      ×

爹的话不能说全无道理,云开想,但也不见得就对。难道天下的女人,都是爹说的那个样子?

他从没有顶撞过父亲,但现在他想用自己的头脑来思考,他想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他知道,爹不但年纪大了,性情也一天比一天执拗偏激。这是很正常的。人老了,心性就会出一些毛病,少壮时期用理智和意志控制的许多弱点到了老年就会逐渐显露出来,而且一个人如果长期在一个环境中处在权力的顶峰,每天所面对的都是恭顺和服从,他就会被权力腐蚀,就极可能变得骄矜自满,僵化自是;尤其在他对权力的运用很成功、事业顺利时,他就更难听进不同意见,就会越发自以为是,作风也极可能会变得很骄横。古来握有重权者,很少有人能跳过这一关。

古人讲“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这种现象岂非正和大自然相一致?旭日东升时朝气蓬勃,中天之日烈炎鼎盛,然后便愈趋沉滞衰微,暮气沉沉!

这几乎是人类难以摆脱的宿命。

幸而云开正当少年。

他洗完热水浴后,躺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屋顶。

他的确非常劳倦,但他就是唾不着。他在想父亲,想那些等着参加他婚礼的各方客人,当然更想素音。

爹的主意是不能更改了。老爷子一向是说一不二的脾气。如果不同意成婚,老爷子非但会大怒,也会令他在朋友面前下不来台,既会惹下忤逆的罪名,也会让江湖人嘲笑云水山庄。老爷子没有征询儿子的意见就发送了请柬,这不但是他一贯的专断作风,也是古来的规矩。婚姻事大,唯父母作主嘛。

可是,我为什么不呢?我不是深深地爱着她、不能一日或忘,一心想和她得成比目、永结秦晋之好吗?

得成比目何辞死,但做鸳鸯不羨仙!唐人卢照邻的诗句确实是云开心情之写照。

可是,如果她反对呢?

那岂非是强行横做,大违人情道义么?

就算强扭的瓜儿放久了也甜,可我怎么向自己的良心交代?我那么深地爱着她,难道就用这种办法得到她么?

想我云开凛凛七尺之躯,身为男子汉大丈夫,自许一腔热血满腹豪情,出入江湖,叱咤风云,自视清高刚傲,难道不能得到她的欢心就强占她么?那是不是太卑鄙了?

可是,我又怎么能得到她呢?

实实在在是太舍不得她了!

若能得到她的欢心,让我来世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就算现世做牛做马也绝无怨言!

只可惜你有时候连做牛做马的机会都没有,这真叫人沮丧!

听丁香说,她至爱的人是柳如笑。

柳如笑!柳如笑没有任何一处比我云开差,他为人的厚正和武功都远高于我!

我怎么能和他竞争?

老子曰:“夫唯不争,是以不能胜”。

这句话用到这儿那可真是胡扯!争都争不过,不争岂非拱手认输?

……

通!通!通!

更鼓响了,鼓响三更。

云开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      ×      ×

天刚放亮,云开就来到素音的房门外。

守卫她们的夜哨换班了,侍候她们的丫环出来打洗漱水。丫环一见云开,喜笑道:“公子早!”

“你早。小姐起床了吗?”

“早起来了。奴婢领公子进去。”

“你先通报一声吧。”

丫环心说都快成亲了,干嘛这么客套?

秋萍迎了出来。她见到云开,非常高兴,欢叫道:“云公子早!你可回来了,大家都为你悬心呐!”

秋萍从内心里喜欢和敬重云开。她喜欢云开知书达礼,敬重云开义胆侠肝。为救小姐,云开勇闯邪教秘坛,出生入死,还敬过她一杯酒。那豪气干云、视死如归的场面是她第一次经历的,也是她永生难忘的!因此,她虽武功低微,却不惜挺身而出,照顾虎狼群中神智失常的云开。

云开虽然已经想不起来那动人的往事,却已从云四郎口中得知她所做出的无畏奉献。云四郎打探他的消息,目睹他在关帝庙被拘受辱的情形,然后在大旗酒楼杀了盯梢自己的大欢喜旗健汉,飞骑回庄报信,不但云开感激她,云遮天也很感激她,已经送给她很多昂贵的珠宝首饰作酬谢。当秋萍救护云开时,她所面对的只有凶险,她绝对料不到会有今日这样美好的结局。她所表现出的坚韧爱心和无畏,才是最可贵的,才配称烈义二字!

云开向秋萍深施一礼。

“姑娘大义施惠,云开永铭恩德!

“哎呀,云公子,这样客气可羞死人了!”

说笑着,引云开进屋。

素音和云开相互见礼,素音道:“多谢云公子和令尊大人仗义相救,素音无可回报,虚辞以申感激之万一!”

“无可回报”四字令云开心头轰然巨震!

——是了,她一心只想着柳如笑,这番话分明是暗示我莫作非分之想呵!

这样想着,一时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素音早知他对自己的痴情,心有歉仄,却不能说什么,丽颜微红,尴尬地垂下螓首。

秋萍见云开双眼布满血丝,比之梨花镇相遇时亦明显黑瘦而憔悴,便道:“云公子昨夜没有休息好吧?”

云开勉强一笑,掩饰道:“没什么,只是多贪了几杯酒。”

素音道:“公子应善自珍摄多加保重才好。”

——善自珍摄?是让我好生照顾自己。这种关心岂非是暗示我她不会照顾爱护我么?

肚里这样想,嘴上却只好客气:“多谢小姐惠警!”

秋萍道:“云公子,你们云永山庄可真大极了!嗬,一眼望不到边哪。简直是一座王国!”

云开道:“你若喜欢,尽可以永远住下去。如果你觉得不满意这里,还可以挑选一处喜欢的地方另造新居。”

秋萍若提出来,云开一定会照办的。只不过他这话的另一半意思却是说给素音听的。

秋萍叹了口气。“我可享不了这份福,我得随小姐的意。”

素音道:“你若喜欢,就可以留在这里嘛。我又不是非得要人侍侯的。”

云开的心一凉。听口气,她是不想留在这里了!唉,虽有梧桐树,无奈难招金凤凰呵!

云开婉转道:“家严也的确希望二位姑娘能够喜欢敝庄而长住的。”

素音正色道:“这怎么可以!素音有何德何能敢受令尊如此厚恩!我想令尊救我们时没有这个想法吧?”

云开的脸色刷地变白!老爷子亲自出马,又岂是救她们的?分明是“抢”嘛。他支吾道:“这……这个,我想不是的。去与留,唯凭小姐自决。”

素音道:“我不大懂得人情世故。不过我听秋萍讲了公子的遭遇和作为,深感惶愧不安的同时也非常敬佩公子的侠义品格!公子今后前程远大,一定不会让天下人失望的!”

这几句褒扬听在云开的耳朵里却犹如九天雷霆!素音虽有千般风情万种温柔,却是柔中有刚,绵里藏针!一番话,含蓄地道出了她的坚决意向!

云开霍然起身:“我云开虽然愧称侠义,但绝不会让小姐失望的!”

说完,长揖而别。

×      ×      ×

云开回庄后的第三天。

还有四天就是金粟如来降生节。节日那天,不管素音愿意与否,不管云开是怎样地心情矛盾,云遮天都会为儿子如期举行婚礼!

“爹,孩儿想陪她到庄外散散心,让她看看我们的田产。”

“哦?”云遮天盯住儿子,似乎想看透他的心事。

云开补充道:“她对孩儿很不了解,一起散散心谈谈话也许有好处的。”

“唔!你跟谁学会了这一手?”

“是娘教我的。”

云遮天听罢大笑,道:“好!我叫云新带人护卫你们。”

“爹,不必惊动别人了。我们只在附近玩玩,又不远走的。”

云遮天却已唤来云新。云新今年三十六、七岁,得云遮天亲传武功,勇略过人。

“云新,你立即挑选二十名家将,选二十匹快马陪开儿出庄游玩。记住:出庄多少人就得回庄多少人!出了差错,拿你是问!”

“遵命!”

×      ×      ×

草青树翠,野花缤纷。

清风习习,长空如洗。

两匹健骏拉着一辆豪华的碧油车,在宽阔的官道上悠然前行。

车旁,是焕然一新的云开做导游。他今天的兴致格外好,指点江山,臧否人物,谈天说地,妙语连珠,不时逗得秋萍捧腹素音展颜。

车后,二十一匹骏马上,端坐着以云新为首的二十一名云家刀手,一色疾装劲服,个个雄姿勇健!

不知不觉间已离开云水山庄八十余里。

云新提马赶上来,道:“少爷,已经离庄很远了,是不是该绕回去了?”

“好的!到前面休息一会儿就回庄。”

云开说着,继续驱马前行。

到了前面的一块开阔地,云开命车伕停下碧油车。

“云华,停下吧。你到后面取些果品给小姐和秋萍姑娘吃。”

他则驱马回返,迎上云新道:“就在这里休息吧。取酒来,我要和你们痛饮一回!”

云开虽然贵为少庄主,但平时却与众人称兄道弟,尽管他说话不多,却很和蔼。众人下马。早有人从马鞍上取来几只酒囊,云开和众人席地而坐,开怀畅饮。

云新道:“少爷,你今天的话可说得不少。”

云风道:“人逢喜事嘛!”

众人大笑,云开也笑。只不过他的心却针扎也似地痛!

酒酣耳热哄谈正浓时,云开忽然问:“在咱们云水山庄,你们最听谁的话?”

云新的酒可没喝多,他答:“首先是听老爷的,其次自然是少爷你的话啦!”

云开又问:“违令者如何处置?”

云华道:“这可是老规矩了。办事不力者视情节处罚,违抗老爷和少爷命令者立斩不赦!”

云开道:“好!现在我命令——”

他起身道:“云华,你立即砍掉我那匹坐骑的四蹄!”

车伕云华一愣:“少爷,你?——”

云开拔出佩刀:“违令者斩!”

云华跳起来冲过去,立即挥刀砍断云开坐骑的四蹄!

骏马惨嘶悲鸣!

云开毫不动情,又用刀一指众人:“我命令你们每个人立即砍掉自己坐骑的四蹄!违令者斩!”

多么荒唐的命令!

听说少爷曾有一段时间神智失常,现在莫非又疯了?!

可是谁敢不遵从他的命令?绝对服从庄主的命令,这是云遮天给他们培训出来的习惯。砍马虽可惜,但总比砍人强!

一时间群马悲嘶不已,都倒卧在血泊中!

云开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又发令:“我命令你们所有人,都立即趴卧地上!”

所有人都照办了。云风悄声对云新道:“少爷只怕又疯了,他下一个命令一定是让我们脱裤子!”

云新的脸色已极为难看!

云开的新命令果然和脱裤子有关:“我命令你们所有人都立即解掉自己的裤带,违令者斩!”

众人趴在地上,狼狈地解下裤带。云开将二十一条裤带收拢在怀,又发出一道命令:“没有我的允许,你们谁也不准起来!违令者斩!”

这一气几道严厉的“违令者斩”使众人皆惶惶然惑惑焉。云开说完,抛下那卷纸,几个起落就跳上了那辆马车,长鞭狠抽,健马负痛,疾冲而出!

冲出有二里路时,云开才提真气高喊道:“你们起未吧!把信交给老爷!”

那卷纸,是他写给父亲的信。

听着真气送过来的遥遥呼声,云新沮丧已极!马足被砍不说了,就算他的轻功好,可一手提着裤子去追,不要说不雅观。也实在是别扭!就算裤带仍在,也已经追之莫及了!

如何回庄向老庄主交代?

幸而云开没有把他们推向绝路,留下了一封信!

“父母大人膝下:不孝儿男开再拜谨禀,男幼承严慈教化,晓谕以侠义,指示以正道,男虽鲁钝,然朝夕濡浸,终有所悟……”

×      ×      ×

碧油车疾驰出三十里,到了一座小村子。

云开停住车,向见到他后恭敬施礼的众人道:“立即给我选一匹好马!”

村民们所租种的土地几乎都是云家的,对云家大少爷的话他们自然乐于遵从。

云开很快地给三匹马备好鞍辔,又命一个村民另选两匹马驾车朝东南方向走,他则和素音、秋萍分别上马朝西北方驰去。

这就会迷惑随后而来的追踪者。

秋萍问:“云公子,你要送我们去哪里?”

云开边打马边答:“华山!”

秋萍大惊:“你说什么?华山剑派正在抓小姐哪!”

云开道:“柳如笑上华山了!”

素音问:“你怎么知道?”

云开答:“我妹妹和他在一起!”

素音的心禁不住格登一下!

三匹马冲起漫天的尘烟。三个人,三匹快骑,三种不同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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