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讨厌的捣蛋王
2026-06-30 21:55:00   作者:龙乘风   来源:龙乘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万花楼楼高三层,顶楼有修饰最华丽的厅房。

方宝楼似乎是这里的熟客,万花楼上上下下每一个伙计都对他十分客气,招呼得甚是殷勤。

万载愁忍不住问:“方兄弟,你经常到这里吃喝吗?”

方宝楼道:“也不算太多,一个月大概只有十七八次。”

万载愁一怔:“这岂不是要花很多银子?”

方宝楼皱了皱眉道:“钱财如粪土,正是又臭又俗,提起了就大大倒胃,来!来!小弟先敬万大哥一杯,也敬万花楼一杯!”

说着,“骨嘟骨嘟”地连续喝干了两杯酒。

万载愁也干了一杯,道:“你敬我一杯,我是很感谢的,但不知道方兄弟何以又要敬万花楼一杯酒?”

方宝楼笑道:“这万花楼的名字用得极好,所以值得一敬。”

万载愁奇道:“这名字如何好法?”

方宝楼道:“这太简单了,万大哥姓万,小弟的名字里又有一个楼字,而咱们今晚又在这里花天酒地,加起来不就是万、花、楼吗?所以,这名字实在大有先见之明,早就知道咱们会在这里痛痛快快地喝酒吃肉!”

万载愁呵呵一笑,说:“方兄弟妙人妙语,我也敬你一杯!”

方宝楼却摇摇头,道:“你不要再敬酒了,因为小弟的酒量,已是到此为止,只要再喝一杯,那就非醉不可。”

万载愁怔了怔,但见他年纪细小,也知道他说的不是谎话,便道:“既然这样,咱们以茶当酒,也是一样。”

方宝楼道:“对!如此小弟再敬万大哥一杯!”

于是,两人不再喝酒,只是不断地喝茶,不久,方宝楼点的几道小菜也已经端了上来,两人同时运箸如飞,吃得甚是痛快。

等到两人都填饱肚子后,方宝楼便问:“万大哥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万载愁苦笑一声,答道:“可说是无所事事。”

方宝楼眉头一皱,道:“原来万大哥是个天涯飘泊,流落异乡的伤心人,唉,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既来之则安之,你就把姑苏当作是自己的家乡好了。”

万载愁道:“愚兄不错是天涯飘泊,流落异乡,但‘伤心’二字,却似乎还用不上。”

方宝楼道:“就算不是伤心,最少也是失意,再不然就是给人逼得走投无路,所以才会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地到处浪迹天涯。”

万载愁一怔,道:“方兄弟怎会如此猜想?”

方宝楼叹了口气,道:“小弟虽然年岁不大,但在道上混了这十年八年,什么人什么事情都见得多了,不然又怎会老气横秋起来?”

万载愁哈哈一笑:“好一个老气横秋的方老弟,哈哈……”说到这里,方宝楼忽然脸色一寒,向厅子珠帘外喝道:“外面来了什么人?”

帘外一人语声平淡地回答:“是个牌九庄家!”

方宝楼一拍桌子,怒道:“牌九根,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撒野到万花楼上来了!”

他还没有冲出去,珠帘已被一只青青白白的手拔开,只见厅外密麻麻地挤满了人,但走进厅子里的却只有胡根一个。

万载愁向他抱了抱拳,微笑道:“这位朋友,可不是想把三十二张骨牌带到这里再赌一番吧?”

胡根也向他抱拳,道:“这里不是赌博的地方,再说,胡某今天也赌够了。”

万载愁道:“不错,这里只宜喝酒吃菜,胡朋友若赏脸,就请坐下来一起举杯用筷。”

胡根摇摇头,道:“这里的酒不好,我不会喝。”

万载愁道:“你这话可不对了,刚才我喝了两杯,觉得这里的酒比任何地方都不输亏。”

胡根冷冷一笑,道:“这里的蒙汗药更是药力霸道,只要喝一口就最少昏迷三昼三夜。”

万载愁笑着道:“胡朋友,你真会说笑……”

胡根哼的一声,道:“这里是天字第一号打架会的地方,你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就越多一分危险,所以……”

“所以你满嘴都是屁!”方宝楼一拍桌子,怒道:“牌九根,万大哥是咱们打架会贵宾,你敢动他一根汗毛,老子要青豹帮上上下下全都变成死豹子!”

胡根也是面露怒容,突然下令:“把这小子宰了!”

珠帘外立刻有七八个青衣汉子涌了过来,每人的手里都亮出了明幌幌的钢刀。

方宝楼也从靴筒边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又把万载愁推开一旁,大声说:“万大哥不用怕,有小弟在这里,谁也伤不了你!”

他嗓门响亮,单听声音的确胆色过人,他叫万载愁不要害怕,但自己的一张小脸却苍白得很厉害。

那几个青衣汉子看见方宝楼手里也有兵刃,不禁齐声狂笑,其中一个比方宝楼还要矮上两三寸的矮子,为人相当阴险,突然在狂笑之际一扇疾劈方宝楼面门。

方宝楼急急闪开,这矮子反手一刀,又向他腰间削了过去。

其余青衣汉子见矮子动了手,也就乐得清闲,纷纷站开一旁,以隔江观火的心情瞧着两人拼命。

那矮子虽然长得比方宝楼还矮,但却手脚粗壮,膂力甚大,他连砍七八刀,只见刀刀虎虎生风,连桌上的碗盏碟子,也给他劈碎了不少。

方宝楼虽然也练过点武功,但看来绝不是这矮子的对手,再打下去,总有一刀会把他砍倒下来。

万载愁皱着浓眉,正待劝阻,忽然一道寒光斜里飞来,不偏不倚正插在那矮子的右腕上。

那矮子怪叫一声,钢刀“当”声堕地,定睛一看,原来腕上插着的是一柄十分小巧的飞刀。

帘外又来了一群人。

为首一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翠绿长衫,他虽然年纪轻轻,但却服色考究,相貌也是俊美之极。

“叶老板来也!”方宝楼一看见这俊美少年,不由心花怒放,大声道:“叶总舵主,牌九根吃了豹胆熊心,居然敢跑到这里来撒野,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那万载愁不禁怔了怔,心里想:“这少年虽然只比方老弟大了几岁,但却既是叶老板,又是什么叶总舵主,倒是不可小觑。”

胡根看见了这位俊美少年,不禁脸色发白,说道:“叶山川,你不是去了广西吗?”

俊美少年淡淡一笑,道:“本来是想去的,但后来回心一想,觉得广西虽然好玩,但没有小方陪伴着,总是不够味儿,所以就转折回来,准备带他一起去游玩游玩。”

方宝楼叫道:“这真是太好了,也总算叶总舵主来得及时,否则天字第一号打架会从今之后,就会少了方总护法这一号人物啦!”

叶山川瞪了他一眼,骂道:“我才出门三天,你就闯出了大祸,偏偏功夫又练得不伦不类,这岂不是自讨苦吃么?”

方宝楼一伸舌头,笑道:“总舵主的教训,方总护法一定会好好记住,大不了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多练半个时辰功夫,那也就差不多了。”

叶山川哼一声:“什么多练半个时辰,就算真的依言照办,每天也只是练功大半个时辰而已,凭你这副身手,亏你还好意思自称方总护法!”

说到这里,目光一转盯在胡根的脸上:“胡帮主,我知道三帮六派,现在都已归并在你青豹帮门下,这真是值得恭喜的大事。”

胡根道:“这不算什么,大家都是城内城外的兄弟,那又何必分什么彼此?”

叶山川点点头,道:“你这句说话很不错,未知敝会是否也要归并在青豹帮的门下,那才算是功德圆满。”

胡根脸色一变,但最后还是按捺住,说:“贵会有贵会的会务,胡某可兼管不来。”

叶山川淡淡道:“你若有自知之明,那当然最好,但你怎么又会站在这里胡说八道,说万花楼的酒混有蒙汗药?”

胡根吸了口气,居然说:“你就当我刚才发神经好了。”他连这句话也说得出口,已不啻是向叶山川投降。

叶山川“啊”的一声:“原来青豹帮的帮主是个神经汉,这真是奇怪极了,其余两帮六派的头子怎会归并在你们神经青豹帮的门下?”

胡根勃然大怒:“姓叶的,你再咄咄迫人,可不要怪咱们三帮六派一起翻脸无情!”

叶山川冷冷一笑,说道:“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在姑苏,连三岁小孩子也知道万花楼就是打架会的总舵,你如今带足了人手直闯进来,差点连本会的方总护法也给矮子一刀割掉了脑袋,怎么一说起来,反而是咱们咄咄迫人了?这岂不是恶人先告状,一刀宰了西洋传教士才来讲耶稣吗?”

胡根说他不过,只好翻脸拍桌厉声道:“是恶人先告状又怎样?总之,今晚本帮主有事情要跟这位万先生商量商量!我现在马上就要接他离开这里,你们打架会若是要阻拦,那就只好先打一场大架再说吧!”

方宝楼怒道:“不行!”

胡根冷笑道:“万先生又不是你的老婆,他要来便来,要走便走,几时轮得着你来大呼小叫?”

方宝楼骂道:“他妈的,你把万大哥当做羊牯,想宰了一次又一次,有方总护法在此,当然不能让你胡来!”

胡根脸色一变,忽然把两锭金元宝往桌上一拍,道:“谁说我把他当作羊牯?这两锭金子我现在双手奉还便是!”

方宝楼立刻把金子取回,然后用力塞在万载愁的手里,说道:“光棍倒呕金元宝,这种怪事千载难逢,正是不要白不要,总之,以后再也不要跟这王八蛋赌钱便是!”

万载愁淡笑道:“你不是说钱财如粪上,又臭又俗吗?”

方宝楼道:“刚才咱们哥儿俩正在喝酒吟诗,正是他妈……不,正是附庸风雅,优哉悠哉的时候,自然不可提及此等铜臭东西,但如今这些粗汉子杀上门来,正是煮鹤焚琴,劏鸡杀鸭,什么雅兴都给冲散了。”

胡根“呸”的一声,大声骂道:“别臭美啦,你这个小杂种除了打油诗和淫秽不堪的王八诗之外,还怎么能够风雅起来呢?”

方宝楼嘿嘿一笑,道:“你真是他妈的井底之蛙,你说方总护法不会放屁那还可以,说到吟诗作赋,只怕就仅差青莲居士一筹而已!”

胡根道:“什么青莲居士?”

方宝楼道:“青莲居士就是诗仙李白呀!”

胡根忍不住笑出了眼泪:“李白若有半分像你,他就不是诗仙,而要改称为屁仙了。”

“放你妈的狗屁!”方宝楼还待再骂,叶山川已然喝道:“小方,你这条舌头越来越肮脏了,再不收敛收敛,就要拿出来洗一洗。”

方宝楼吃了一惊:“怎么洗法?”

叶山川道:“当然是割下来用石灰水用力洗刷!”

方宝楼吓得连脸都白了:“不洗不洗,这么一洗可乖乖的猫猫不得了。”

胡根嘿嘿一笑,忽然盯着万载愁:“这里臭气熏天,俗不可耐,咱们且到外面走走。”

方宝楼急急叫道:“万大哥千万千万不要上当。”

万载愁却苦笑了一下:“方兄弟,我知道你和叶总舵主都对我很好,但是万某其实也只是光棍一条,又有什么上当不上当的?既然这位胡朋友如此盛意拳拳,我也只好跟青豹帮的弟兄们走一遭了。”

方宝楼还待阻拦,万载愁却已跟着胡根头也不回地下楼而去。

叶山川也没有什么表示,一直等到万载愁和胡根远走之后,他才对方宝楼说:“你的万大哥不是普通人,他的本领比你最少高明十倍。”

方宝楼嘀咕着说:“他当然不是普通人,他是个羊牯中的羊牯。”

叶山川冷冷一笑,道:“你少自作聪明,凭你和牌九根这两块材料,谁也吃不掉他。”

方宝楼道:“我是真心把他当作朋友看待,可没有半点存心不良。”

叶山川道:“这也是你唯一可取之处,凭你这副德性,我早就把你踢出打架会门外。”

方宝楼望着他,忽道:“人人都说咱们天字第一号打架会这个名堂又粗俗又古怪,这名字跟总舵主实在不大相衬。”

叶山川道:“咱们只是江湖上不入流的小组合,来来去去只是跟一般地痞恶棍、大小流氓互争长短,打架会这个名堂又有什么不对?”

方宝楼耸了耸肩,笑道:“这方面的学问,我自问远远不如总舵主,但如今三帮六派已合并在一块儿,咱们打架会恐怕很难独善其身。”

叶山川摇摇头,道:“三帮六派全是乌合之众,胡根也不见得是个怎样厉害的脚色,他们绝不可能把咱们打架会挤出姑苏城外。”

方宝楼道:“总舵主有这份自信,那当然是很好的,但牌九根当着你的面前押走万大哥,这件事传扬出去,只怕对总舵主的声望会有点影响。”

叶山川冷冷道:“单凭胡根,他还不敢在这里胡作非为,这一次他押走万先生,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方宝楼点点头,道:“对!一定有人指点摆布,但那是什么人?这人为什么非要见万大哥不可?”

叶山川道:“你要明白这两点,首先就得知道万先生的真正来历!”

方宝楼道:“万大哥是山西人,如今正在到处流浪。”

叶山川道:“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方宝楼道:“他是个羊牯,明知有人在骰子里作弊骗他的金子,他也装作没有瞧见。”

叶山川道:“这就不是羊牯了,羊牯是不会那么精明的。”

方宝楼道:“就算不是羊牯,总不会是老虎。”

叶山川冷冷一笑,道:“他的确不是老虎,因为就算是老虎也比不上他。”

方宝楼一怔:“你认识他?”

叶山川摇摇头,道:“我不认识他,但却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方宝楼奇道:“总舵主怎会知道万大哥的来历?”

叶山川道:“我若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配做万花楼的老板,更不配做打架会的总舵主了。”

方宝楼目光一闪,道:“你就是为了万大哥,所以才折回姑苏的?”

叶山川道:“这一次你猜对了,因为我本来就是想到广西找寻这个人。”

方宝楼道:“你又不认识万大哥,为什么要找他?”

叶山川道:“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要从山西来到这里?”

方宝楼问道:“是不是给债主追讨欠债?”

叶山川道:“那也差不多了,但却比追讨欠债还更可怕。”

方宝楼道:“万大哥欠别人什么?”

叶山川道:“一条命。”

方宝楼吃了一惊:“他杀了人,所以有人要杀他填命?”

叶山川道:“事情并不是这样。”

方宝楼道:“你不是说他欠了别人一条命吗?”

叶山川道:“他不错曾经杀过人,而且所杀的都是很厉害,绝不容易被人杀害的武林高手,但现在向他追讨命债的,却不是这些人的亲属和朋友,而是另外一个更可怕的人。”

方宝楼叹了口气,道:“我现在越听越胡涂了。”

叶山川微微一笑,道:“也许是我说得太复杂了,倘若简单一点地说,整件事情是这样的……”

接着,他很用心地说,方宝楼也很用心地听。

夜已更深了,万花楼也到了打烊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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