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绅士有情汉

2025-04-07 18:23:43   作者：龙乘风   来源：龙乘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夜深。

雷有基医生不断的用手帕擦汗。

为了拯救朱凤妮的性命，这位六十三岁，曾经留学德意志的老医生，可说是已经尽其所能。


这里并不是那间小旅馆，而是一座两层高，外面有花园喷水池的华丽房子。

把朱凤妮送到这里的，是沈东亭。

这里也不是雷有基医生的住所，而是雷医生的隔隣。

这屋子的主人，是个绅士。

一个只有三十岁的年青绅士。

他姓林，叫林贞。


林贞是个怎样的人？

这一点可说是人言人殊，莫衷一是。

有人说他无情。

但又有人说他多情。

有人说他是个文弱青年。

但又有人说他深藏不露，是个一流的技击高手。

但有一点，却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的，那就是林贞现在很有钱。

他有两间百货公司，三座货仓，还有一个船务公司，规模都很庞大。

但这只是近两三年以来的事。

从前，这些百货公司，货仓和船务公司的老板，都另有其人，而不是林贞。

但这已成为过去。

林贞有钱。

在这世间上，只要有钱，有权势，就算是想做皇帝，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他的钱从何而来？

这一点，已没有人会去追问。

正是：“英雄莫问出处。”

这一是每个人都不妨紧紧记住的。

晨曦斜照，透过那几乎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子，照射在雷医生的脸庞上。

他已经很疲累。

朱凤妮仍然躺在床上。

雷医生离开房子，把门关上。

林贞已站在门外。

“雷医生，她怎样了？”

雷医生吸了口气，忽然说：“我想喝杯水。”

林贞脸色一变立刻叫喊：“痩驼子，给雷医生一杯清水。”

瘦驼子的确人如其名，既是驼子，又是骨瘦如柴。

他是林贞的家仆。

从外貌看来，他最少比林贞大五六岁，但实际上却是林贞比他还大一岁。

他也和主人一样，已整晚没有睡觉。

他匆匆倒了一杯水，双手捧给雷医生，雷医生几乎是一口气就把整杯水喝光了。

“雷医生，她怎样了？”林贞又再问道。

雷医生疲惫地坐在厅中一张沙发上，道：“是谁踢她一脚的？”

林贞说：“不是我。”

雷医生瞧了他一眼：“我看你也的确不像个凶手。”

“甚么？她死了？”林贞的脸一阵白。

“不，她还可活下去，但肚子里的小生命，却已无法保得住。”

雷医生忽然握着他的手，“很抱歉，我已尽了全力。”

林贞的眼睛一阵寒芒闪动。

他的手很冷。

“我现在能不能去看看她？”

“不，她现在已睡着，你要看她，必须等到她醒过来之后，而且不要说得太多，”雷医生的神色很慎重，“她的身体本来就很虚弱，再经此变故，凡事都必须小心一点才好。”

林贞点点头，但却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雷有基医生走了。

但他却把最信任的女护士留在朱凤妮身旁。

林贞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片僵硬。

朱凤妮是沈东亭在昨夜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沈东亭早已走了。

除了他之外，和他一起到来的还有老牛。

林贞不认识老牛，也不知道老牛是甚么人。

他只知道，一个自己痴恋了许多年的女孩，现在已变成了这副样子。


经过了一场暴风雨之后，今天总算有了个好天气。

正午。

阳光灿烂，但是却仍然照射不到川香园。

这间古老的菜馆，就和他的招牌一样，看来暮气沉沉，缺乏了一种生气。

无可否认，这里的一切都很保守，甚至连伙计都绝少更换，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懒洋洋，待客态度相当差的老伙计。

但他仍然能在这繁华的大都市存在。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是菜馆。

最主要的是菜肴泡制得出色，色香味倶全。

这一点，川香园的厨师，可说是绝对满足了老饕们的要求。

所以，尽管这里的伙计平时招呼欠妥，但上门光顾川香园的食客，仍然大不乏人。

但这一天，情形有点特别。

川香园的几个“老牌伙计”，忽然变得恭敬有礼，招呼之佳，服务态度之熟恳，就算未知是否“绝后”，但却也可以肯定是“空前”的。

然而，能够享受这种懃恳招待的贵客，也仅限于坐在第一号桌子上的寥寥数人而已。

他们是左雄、魏勇。

在这两个大保镳中间的，当然就是秦决。

秦决给人的印象，永远都是那么衣履整齐，但却绝对不苟言笑。

他现在的形态也是一样。

那几个“老牌伙计”，就算吃了豹胆熊心，也绝对不敢开罪这几位人客。

休说是开罪，就算是待慢了一些，也是非同小可的罪过。

秦决是甚么人，岂是可以待慢的？


十二点三十八分，秦决已喝完最后一杯花雕。

他只是喝酒，所点的几道川菜仍然在厨房里，“按菜不动”。

他们在等待一个人。

沈东亭。

一点正，沈东亭终于来了。

但他好像根本不认识秦决。

秦决坐在第一号桌，但沈东亭却跑到第十二号桌，慢条斯理的坐下。

一个老伙计懒洋洋的走到他身旁，但却不瞅不睬。

沈东亭忽然说：“老彭。”

这老伙计一怔。

他的确叫老彭，这人怎会知道自己是老彭？

他转过脸，问沈东亭，“你知道我叫老彭？”

沈东亭淡淡道：“我认识这里的老板，他叫叶平生，年轻的时候咱们还打过一场架。”

老彭又是怔住，“这和你知道我叫老彭有甚么开系？”

沈东亭道：“叶平生曾对我说，在川香园里，有一个只有九只手指的老伙计他叫老彭。”

老彭的脸色立刻有点不好看。

他的确是只有九只手指，而且一直都不喜欢别人提起。

沈东亭却是一点也不觉得怎样，道：“我想喝花雕。”

老彭一声不响，走了。

但他却没有把花雕拿来，而是“转移阵地”，从第十二号桌跑到第一号桌，连眼角也不瞧沈东亭一眼。

他嘴里已不知有几百句、几千句“他娘的”想骂出来，但有秦决在，这种脾气暂时还是发不得的。

忽然间，又有个人叫他。

“老彭。”

老彭一楞，原来是左雄在叫他。

他立刻堆满笑容，迎上前。

“左爷，有甚么嘱咐？”

左雄微微一笑，说道：“我想要一瓶花雕。”

老彭弯腰，也在微笑：“是，是。”

他立刻用一只铜盆子，端着一瓶花雕，小心翼翼的捧到第一号桌。

他把酒放下，正想退下去，左雄又把他叫了回来，“且慢，有件事想问问你老兄。”

“不敢，左爷请嘱咐。”

“你有几根手指？”

“九……九根。”

老彭的脸色一阵发白，但脸上仍然强颜微笑。

“很好，一个人活到你这把年纪，还能有九根手指，已算不错。”

左雄瞧着他，那种目光简直可以让人从心底里冷出一块冰来。

彭老还在笑，但喉头已干涩，甚么话也说不出来。

魏勇却在这时候冷冷一笑：“就算有八根手指也算不错了，对吗？”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左雄已上前，紧箍着老彭。

老彭弹动不得，一张脸庞刹那间变成了猪肝之色。

“秦爷这……”

秦决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魏勇亮出了一把寒光四射的尖刀，接着把老彭的左手按在桌上。

刀光一闪，老彭又不见了一根尾指。

他浑身颤抖，可说是又惊又怒，但在这三个人面前，却又无从发作。

魏勇盯着他，忽然一笑：“这只是小小皮外伤，死不了的。”

然后，他又用小刀割下一块桌布，以纯熟而快速的手法，为老彭包住了伤口。

左雄冷冷一笑，忽然把那瓶花雕递给老彭。

“要这瓶花雕的不是咱们，而是刚才那位先生！”说着向沈东亭一指。

沈东亭却在看着一张早报，好像刚才的事，他甚么也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