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门理户除叛徒

2025-04-07 14:53:49   作者：龙乘风   来源：龙乘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每天晚上九点开始，就是雅月楼渐渐热闹的时候。

雅月楼是高楼，楼高五层，占地广阔，修饰华丽。

这不是酒楼，是青楼。

酒楼有酒，青楼也有酒。

但酒楼通常都不供应女人，对于好色之徒来说，当然不及这里多姿多采了。

男人好色，那是天性，就像猫必定吃鱼的道理一样。

卖淫本来就是人类最古老的行业，只要有男人和女人的地方，这种买卖就一定会存在。

虽然，不论古今中外，禁娼的论调和法例，经常存在，但禁者自禁，暗中达成交易者，仍然触目皆是。

这是谁的错？傅权说：“谁都没有错，只要不是强奸，一个付出钱，一个付出努力，又有谁错了？”

他常说：“女郎们是要付出劳力的，不是白赚的。”

这两句话，已成为雅月楼的口头禅。


傅权是个圆头大耳，鼻上有颗大黑痣的关西大汉。

他是雅月楼的“大保镳”。

他威武壮大，嗜酒如命，甚至经常在雅月楼中，喝得烂醉如泥。

但在雅月楼，只要老板不管他，谁也管他不着。

老板很少管他。

因为这里的老板是方四爷，方四爷平时绝少会来到这里。

他毕竟在社会中还很有点身份。

他甚至从不向外人提及，雅月楼是属于他的。


九点二十五分，傅权又有点醉了。

但幸好他只是略有醉意，还不算是酩酊大醉。

他在蔷薇厅里，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尹铮！从七八天前开始，尹铮每晚都在雅月楼。初时，他还找一两个女人陪着，但后来却只是东逛西逛，直到天亮才离去。

傅权虽然常醉，但却并不糊涂。

他知道，这个姓尹的，是来跟自己争吃这口饭！

他是这裹的“大保镳”，手下十余人，全是一流好手，谁想在这里撒野，都一定要付出流血的代价。

尹铮凭甚么在这地方上立足？

是方老板的主意？但即使是方老板授意，尹铮要在雅月楼混饭吃，还不容易。

最少，他必须闯过关西铁拳这一关！

傅权的拳头，可不是开玩笑的，他曾经只用一拳，就把一个和他同样粗壮的大汉，活活打死。

这并不是吹牛。

若不是为了这桩命案，他也不会来到了上海。

他能够获得方四爷的重用，也不是全靠侥幸。

他曾经为方四爷卖命，把他的仇家赶出上海。

那一役，他干得很漂亮，尤其是他那种悍然不惧，勇敢非凡的狠动，更令到方四爷大为赞赏。

在那时候，他的确需要这种人，来为他押稳阵脚。

于是，傅权就在雅月楼，成为“大保镳”。

大保镳自然有大保镳的职责，但他也同时有更多的威风。

在雅月楼，不论上下诸色人等，又有谁敢对大保镳无礼？

但这尹铮，却简直没有把他放在眼内，就算迎面相遇，也没有向大保镳点点头，打个招呼。

这算是甚么？分明是找梁子！

傅权决定要给这人重重的教训！


蔷薇厅是傅权最喜欢的一个地方，他认为这裹够气派，也够幽静。

现在，这里真是静得可以，没有女人，也没有人客，只有那可恶的尹铮。

傅权盯着他，冷冷道：“这几天晚上，你老是阴魂不散的在这里走来走去，可知道相当碍眼？”

尹铮淡淡道：“我知道。”

“既然知道，识相的就快点滚出去。”傅权绝不客气。

尹铮道：“我不知道怎样才叫‘识相’，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傅权咧嘴狞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是方老板叫你来的？”

尹铮却摇摇头：“不是方老板，是谢帅爷。”

“谢帅山？”

傅权差点没跳起来，“俺操你娘，他算是老几？”

“老大。”

“大个鸟！大个狗屁！”傅权冷笑不迭：“他连天津的地盘都守不住，在上海还能有甚么机会？照老子看，他连替俺抹脚也不如！”

尹铮冷冷地道：“你这番说话，若傅到方老板的耳朵里，将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呢？”

傅权狞笑，喉咙里发出一种可怕的低啸声：“他不会听见的，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机会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尹铮面不改色，只是淡淡说：“我知道你早就想杀了我，可是，我们之间，真正有非杀对方不可的深仇大恨吗？”

傅权嘿嘿一笑：“谁说杀人非要有深仇大恨不可？只要俺高兴，俺要杀谁就杀谁！”

尹铮忽然叹息着，道：“你虽然没有大醉，但却不是一塌糊涂，又怎能当此重任？”

傅权道：“你果然是存心把我一脚踢走。”

尹铮道：“实不相瞒，这地方已易主了。”

“易主？”傅权脸色一变，“你在胡说甚么？”

尹铮又叹了口气道：“谢帅爷既然已到了上海，自然要在这里建立一番事业，而恰好方老板早就想放手，不再经营雅月楼，试想，这桩交易，还不是水到渠成的吗？”

傅权怒道：“你放屁！方老板绝不会放弃这裹的，你们休要做梦！”

尹铮道：“你何不去问方四爷？”

傅权脸色铁青：“俺会问，俺一定会问，但现在俺先要杀了你！”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的人突然有如豹子般跃起，向尹铮扑了过去。

他虽然身材魁梧粗壮，但动作之快，却是令人难以想像。

他的拳头已击向尹铮的胸膛。

但也在这刹那间，尹铮的脚已飞起。

傅权的拳头虽然已几乎打在他胸膛上，但这一脚却后发先至，踢中了傅权的左腰。傅权身材粗壮，肌肉结实，但挨了这一脚后，居然连续向后倒退三步。

他的脸色变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他早已知道尹铮身手不弱，但还是想不到，尹铮的脚法竟然这样厉害。

傅权猛吸一口气，只觉得左腰疼得很厉害，差点连站也站不稳。

尹铮冷冷的看着他：“别再来了，我不想杀你。”

傅权怒道：“你不杀俺，但俺却要杀你！”

他又扑上去，但突然眼前一花，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势。

傅权一怔，瞪着这人。

这是一个年青人，他英俊不凡，但却面罩寒霜，目露逼人杀气。

傅权突然心中一阵寒冷。

幸好这人的目光，并不是盯着他，而是看着尹铮。

尹铮目光也如刀。“是你？”他冷冷的说出了两个字。

“不错，是我。”

这人冷冷的回答。

傅权吸一口气，道：“你是谁？”

尹铮觉得有点意外：“你居然会不认识他？”

傅权道：“我为甚么会认识他？”

尹铮道：“你跟着方四爷这许多年，却连方少爷也没有见过，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方律？”

傅权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这个年青人：“你就是方四爷的侄儿方律？”

这人冷冷一笑：“本来是的，但现在已脱离了叔侄关系。”

傅权道：“这消息俺也听过，为甚么会弄得这样糟的？”

方律道：“很多事情，局外人是无法了解的，就像你居然会不认识我，在别人的眼中看来，真是一件怪事。”

傅权道：“方四爷平时已很少到这里，你更是从未到此。”

方律道：“但我现在来了。”

傅权道：“是甚么缘故，令你忽然到此一游？”

方律道：“为了找人。”

傅权道：“找俺？”

方律摇摇头：“我不是想找你，而是是想会一会这位尹先生。”

尹铮目光收缩：“听方少爷的口气，似乎对尹某有着成见。”

方律忽然掏出了一把利剪，剪上赫然染着血迹。

他把剪刀抛在地上：“你不妨仔细瞧清楚，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尹铮只是随便的看了一眼，就已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是我在几天前失去的。”

方律冷冷道：“是你把它失掉了？”

尹铮道：“它又不是甚么无价之宝，失掉了也不必心疼。”

方律冷冷的看着他：“怎么了？你杀了人，不敢承认？”

“杀人？”尹铮笑了笑，“我一生杀人无算，却不知道你在说我杀了谁？”

方律怒道：“你杀了我师父！”

“你的师父？”尹铮皱着眉：“你师父是在甚么地方被杀的？”

“当然就在上海！”

“那么，你找错人了，”尹铮摇摇头，“在天津，我曾杀人，在广东，也曾杀人，但在上海，我连一只蚂蚁也没有踩死过。”

方律冷冷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说话？”

尹铮没有开口，却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

方律看着他，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这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对峙着，尹铮没有动，方律也没有动。

金碧辉煌的蔷薇厅，变得静寂有如坟墓。

傅权已远远的站开，他的酒意已被厅中的杀气驱散。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律突然从衣袋里拿出两颗银光闪闪的银球。

“哦？这就是你的武器？”尹铮终于说方律说道：“它们有个名字，就叫公道。”

尹铮问道：“公道？你要向我讨回公道？”

方律点点头：“是的。”

他说到这裹，尹铮的左肩突然微微移动，见微知著，方律在那刹那间，已看出尹铮要动手了。

他还没有动，尹铮整个人已向他飞扑过来。

方律身子立刻蹲下，击出其中一颗银球。尹铮的脚同时飞起，银球被踢出去，击中一盏宫灯。

“波”的一声，美命美奂的宫灯，居然立刻四分五裂，散落在地上。

尹铮一脚踢开银球，方律的拳头已突然打向他的鼻梁上。

尹铮从来没有遇上比方律更快的拳。

但方律也从来没有遇上比尹铮反应更敏锐的高手。

就在这短短一瞬间，尹铮的脸侧了开去，拳头在他的左颊擦过。

方律这一拳，虽然使尹铮受到一定程度的痛楚，但却已不可能将他击倒下去。

高手相争，受伤在所难免。

而真正的高手也深懂“挨揍之道”。

“挨打功夫”，往往比“揍人功夫”还更重要。

尹铮的左颜虽然疼极了，但戦斗能力却完全没有减弱，他甚至把握着这一个机会，欺身向方律缠了过去。

方律手上还有一颗银球。

这种武器，其实也就是暗器。

双方的距离若缩短了，方律的银球，就没有甚么用处。

尹铮武功固然高强，临阵搏斗经验尤其丰富，他这种打法，正是针对了银球攻势的弱点。

挨身肉搏戦，讲的是气力，但招式的变化，更能决定胜负存亡。

尹铮是摔跤高手，少年时就已在蒙古把当时极负盛名的“摔王子”耶里沙击败。

他母亲是蒙古人，直到尹铮十八岁的时候，才让他回到父亲的身边。

这时候，正是尹铮施展摔跤技术的大好时机。

方律终于给他摔倒，背脊重重跌在地这一摔之力，当然也不是开玩笑的。

但尹铮却没有高兴，而且连脸都变了颜色。

因为方律虽然被摔在地上，但当他摔下的时候，尹铮的左手居然也已被方律反锁住。

方律摔下，尹铮的人也同时被带动，滚跌在地上。

这是败中求胜的绝招！尹铮怎样也想不到，方律的招式居然会如此大大出人意料之外。

但他也有败中求胜的绝招。

当他和方律一起跌下的时候，虽然左手被制被反锁着，但他的右手向衣襟内一伸，已多出一柄寒光四射、锋利无匹的钢刀。他也许不想真的杀了方律。

虽然方律已跟方四爷翻脸，但毕竟还是方四爷的侄儿。

尹铮若亲手杀了他，无论如何绝不会是好事。

但方律却一定要杀他，而且他已无法逃避。

在这种情况下，他只有一个选择。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锋刀已从尹铮胁下空档处反手刺出。

虽然尹铮背对着方律，但这一刀他已算得很准，必定会插入方律的胸膛。

他并不想这样做。

但他若手下留情，死在蔷薇厅里的人就，一定是他自己。

他还想活下去，在这洋场十里的大都市里，干出一番骄人的业绩。

杀了方律虽然并不是一件好事，但总比自己先倒下去好得多。

但他这一刀却刺空了。

方律锁着他左手的手，竟已松开，尹铮背后压力骤减，但心头却是一寒。

他怎样也想不到，方律居然会在这时候松手。

他忽然发觉，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他以为贴身肉搏，会对自己有利，却没料到，方律比自己更擅长此道。

这万无一失的一刀刺空了，后果自然是不堪想像。

他已把全副精神集中在这一击。

一击不中，方律的杀手锏也已使出。

那是欧忠恕的绝技——钻穴神拳。

拳如雨下，拳拳刚劲、凶猛。

方铮一口气在尹的身上，连续重击二十五拳。

尹铮的右手已软垂，刀也已松跌在地。

他嘴角吐血，眼神散涣，战意已完全崩溃下来。

方律揪起了他，嘶声道：“姓尹的，你为甚么要杀我师父？”

尹铮气若游丝，惨笑着说：“方少爷，你……杀错人了，我……我真的没有杀你师父”

“可恶，”方律色如醤，怒道：“你快要死了，为甚么还不肯承认？”

尹铮又是一声惨笑：“你说对了，我若真的杀了你师父，到了这种地步，又还何必，否认……”

方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真的不是你？”

尹铮没有回答。

他的头垂了下去，呼吸已完全断绝。

方律的手忽然有点发抖，他喃喃地说：“不是你，是谁？不是你又是谁？”

那柄利剪，真的是他失掉，然后被人利用，作为杀人凶器的？方律盯着尹铮的尸体，忽然有点后悔，他不该下那么重的拳，把尹铮活活打死的。

但是，这时候才后悔，当然是已经太迟了。

傅权忽然走了过来，拇指一竖：“方少爷不愧是方少爷，俺衷心的佩服，这姓尹的家伙，不自量力，该死，该死！”

他忽然走到尹铮的面前，一脚踩了下去。但他这一脚还没有真的踩下去，足踝就已给一只手扭曲。

那是方律的手。

傅权惊呼起来：“方少爷”，他只是说出这三个字，方律已把他抛了出去。

“好好殓葬他，若再欺负死人，我就要你陪他一起到地府里！”

傅权本来是雅月楼中权势最大的大保镳，但这时候，他却连自己也保不住。

他只好点头不迭：“俺知道，俺一定照辨。”

方律不再看他，急步离开蔷薇厅。

厅外有长廊，长廊外可见夜空。

空中明月已升起，风中却带着一种令人从心底冷出来的寒意。

其实今天不但不冷，而且还相当燠热。

也许冷的不是风，而是人的心。

哀莫大于心死。

方律的心没有死，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必须亲自进行和完成。

但现在他的心却真的很冷。

谁能让他的心重新得到温暖？

明月皎洁，星却不多。

谢帅山就在明月下，默默的站立着。

他没有愤怒，只是觉得黯然神伤。

他只知道，一个跟随着自己身边已十多年的手下，忽然死了。

凶手是方律。

方四爷的侄儿方律。

谢帅山并不讨厌这个年青人，以前如此，直到现在还是如此。

他知道，方律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

虽然他在黑道出身，但却有江湖义气，有正义感。

他绝不会为了自己的利害关系，滥杀无辜。

尹铮之死，谢帅山居然不问情由，就已原谅了他。

“我原谅方律，”这句说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却是心中由衷之言。

他相信，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方律杀尹铮，都一定会有某种逼不得已，或者是无法控制的理由。

然而，这并不是说，方律没有错。

但就算方律错了，谢帅山仍然愿意原谅他。

因为他认为，这年青小伙子的本性实在不坏。

人谁无错，只要不是存着歪心，即使是犯了严重的错误，又何妨给他改正的机会？

谢帅山就是这样想。

但方四爷的火气却比他大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