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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论天下英雄
2024-07-26 08:10:50   作者:鲁卫   来源:鲁卫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和怒狮镶满宝石的金刀相比,宿雨明显地流于平淡。

但再平淡的刀还是刀。

宿雨并不是昨天的雨点,而是永恒的杀人武器。

只要此刀不被毁灭,它便能在永恒的岁月里,不断地杀人。

怒狮在刹那间,骇然震惊。

在他眼中,早已把小胡子当作废物,甚至是一个死人。

但这废物,这死了般的“死人”,却在“第六招”之中倏地发难。

怒狮的刀,绝对可以在一刹那间把铁艳初的脑袋绞碎,但却并不是在这个时候。

这时候,怒狮要击杀的是斧霸琴琬。

但宿雨突然参战,闪电般介入了这“第六招”。

怒狮在那刹那间,必须作出抉择。

先杀琴琬?还是先杀这可恶的小胡子?

他很快便决定,刀招不改,先杀了斧霸,擒贼先擒王!

刀斧瞬息间硬撼,火光四溅。

已是第六招,果然已分胜负。

巨斧的斧口,竟给这一刀震开一个缺口。

再也不是细小的缺口,而是极深极阔大的缺口。

向来举重若轻的斧霸,竟再也拏不住她这赖以成名的兵器!

巨斧被震得冲天飞起,琴琬双掌虎口迸裂,血流如注!

她直坠断桥底下,她在第六招败阵下来。

果然,恰好在第六招,已分胜负。

但生死未判。

怒狮大吼,他一刀得手,杀气更盛,他必须继续冲杀,把琴琬毙于刀下。

他要俯冲追击,但宿雨却在此际逼近眉睫。

怒狮不理会这小胡子,旣不理会这个人,也不理会这人的刀。

斧霸在断桥下,怒狮扑向绿水湖。

但宿雨竟在这时候,一刀把怒狮的左臂削掉下来。

怒狮只觉左肩一凉,回头再望,左臂已比他更早掉落在断桥下。

怒狮愕然,在那一刹那间完全愕然。

“第七招!”断桥下传来了一个人平淡的声音。

第七招并非来自斧霸,而是怒狮极度漠视的铁艳初。

第八招相继而至。

这一招,却并非发自宿雨刀,而是断桥下再度飞升而至的人。

怒狮身在半空,鲜血也溅在半空。

他的人已如强弩之末,但手里仍然有刀。

这一刀,曾在瞬息之前,把斧霸的巨斧砍崩、震飞,刀劲之凶猛,难以形容。

自断桥下再度飞升而至的,是琴琬吗?

不!不是琴琬,是衣白如雪,雄风犹在的翡翠天王!

怒狮身形直坠,刀锋在半空中划出凄厉的弧型,这是刀,足以绞杀任何生命,任何对手!

唯独杀不了叶璧天。

叶璧天在刀锋中穿插,身形潇洒飞舞。

他手里有武器,极沉重的武器。

赫然竟是已给震开巨大缺口的巨斧,这巨斧此刻并不在琴琬手中,却在叶城主舞动之下。

怒狮的刀,只在天王足履之下削过。

并不是刀太短,而是他坠下之势太急,人已失控。

叶璧天在一眨眼间,与怒狮位置互易。原来居高临下者直往下坠,一度沉落断桥底下的叶天王却越过怒狮头顶之上。

两条身影在半空一晃即过,怒狮抢先发刀,却还是慢了一线。

但巨斧却是长兵器。

兵器之道,一寸长一寸强!

在此间不容发生死之搏,一分一寸都足以分胜负,判生死。

巨斧由上至下,疾砍怒狮天灵!

血,再怒激!怒狮叫声再起,但已不再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如雷巨吼,而是临死前最后的一声惨呼。

巨斧虽已残破,但杀伤力仍然一样凶猛可怖。

怒狮“噗”声跌入湖中,他的尸体没有浮着,一直沉入水底里。

湖面有小舟,小舟上有两个人,千里蝴蝶与叶璧天。

×      ×      ×

断桥上,铁艳初初会叶天王。

铁艳初面色苍白,但叶天王比他更苍白。

一斧击杀怒狮后,叶璧天竟蹲跪在断桥上,不住的在喘着气。

铁艳初奇怪地望住这人,望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你是叶璧天?”

叶璧天立刻点头,说出了一个字:“是——”

只是吐出这一个字,人已颓然倒下,满嘴都是浓浓的血!

翡翠城中,依旧杀声震天。

城中若干高手,不甘遇袭,暗中整顿布阵之后,又再与东海群雄展开生死血战。

然而,城手高手虽多,却陷入群龙无首之局。

叶城主没有亲自指挥麾下精锐战士,“智霸”石梦舟被发现死于明珠殿中,其余刀、斧霸也不知所踪……

乱局更乱,但“无敌狮王”钟海啸也急着要召回怒狮,稳住阵脚。

可是,怒狮何在?居然也没有人知道。

直至琴桥被毁,再三追査之下,始有人发现怒狮竟已伏尸湖水之下。

钟老太爷又惊又怒,传令下去:“杀叶璧天者,赏银三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叶天王目下身在何处?

城中有密道,而且纵横交错,机关重重。

此一布置,由陇中巧匠“千臂生”轩辕狡兔精心策划,亲自监制。

轩辕狡兔曾受叶天王相助、甚至有救命之恩,论情论理,也该感恩图报,全力以赴。

叶璧天曾笑言:“能一辈子用不上这等秘道,方始是好事。”

轩辕狡兔叹道:“城主是用不着的,但鄙人仇敌满天下,只怕早晚也得躲了进去。”

但轩辕狡兔错了,叶天王的仇敌,远比他更多,而且也更厉害。

因此,要躲入密道的不是狡兔,而是天王。

叶天王甚至不是自己进入密道的。

玉阁琴桥一战,怒狮被巨斧斩杀,但叶天王蓄锐一击之后,已然全身功力散瘫,甚至气血不足,显然晕迷在铁艳初脚下。

未几,琴琬负伤而至。

她只是给怒狮一刀震在斧上,竟已给内力无匹的刀劲,震得肺腑欲裂,经脉严重受创。

恐怖的怒狮,骇人的一击。

这恐怖的人虽已伏诛,但那骇人一击却永远嵌入琴琬体内,再也化解不出来。

叶天王、斧霸、还有一度自命风流,胸怀大志野心勃勃的铁艳初,这三人在连手歼灭怒狮之后,悄悄隐没。

海镜大师死了,死不瞑目,死无全尸。

智霸死了,他死于风流快活的一刻间,同样死不瞑目。

明珠殿上的主宰,不再是武功盖世、富可敌国、怜香惜玉的翡翠天王,而是“主上”。

主上,永远高高在上。

纵使在“无敌狮王”钟老太爷面前,主上仍然高高在上,集所有权威势力于一身。

但钟海啸不以为忤,而且好像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      ×      ×

夜幕就像来自苍穹宇宙之边际,但每夜都张口吞噬大地万物的妖兽,它遽尔而来。然后在五更之后遽尔而去,周而复始,夜夜相同。

但在翡翠城下的秘道,根本就没有日夜之分。

在秘道之下,还有秘道,一条又一条综错复杂的地下秘道,有如蜘姝网般四处伸延。

这种蜘蛛网般的地下秘道,根本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阴森、神秘和血泪史。

这秘道不但重重叠叠,而且还有它的心脏地带。

是地下宫殿吗?

不!绝不是地下宫殿!

在翡翠城,所有宏伟的建筑,奢华的宫殿,都只建造在地面上,风景绝佳山坡湖水之间。

地下的一切,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轩辕狡兔曾对叶璧天说过:“翡翠城的地下世界,是死地!”

死地!死地!死地!

叶璧天明白“死地”的意义。

兵书有云:“死地则战。”

惟死中以求生!

昔有张巡守睢阳,住居死地而战,名垂千古。

但那一战,却是战将哀歌,令人神伤黯然。

张巡,唐南阳人,为开元进士,官拜清河、真源二县令。

及后,安禄山造反。

安禄山,本姓康,名轧荦山,乃胡人血统,后随母嫁而冒姓安,更易名为禄山。唐玄宗时,安禄山备受天子宠信,更诸般巴结杨贵妃,不惜厚颜自请为贵妃之养子。

玄宗昏庸好色,一切唯杨玉环主意是从,竟准许安禄山成为贵妃之养子,也因此而种下可怕的祸根。

终于,安禄山在逆谋大计成熟之后,举兵反唐。

张巡奉命讨贼,激战连场后退守睢阳,被围数月不解,粮食尽罄。

张巡为振士气,不惜杀爱妾以餮三军,于死地坚守抗贼。

但最后,城陷兵败,张巡骂安禄山而被杀!

这是“死城之战”!惟有死中以求生一战!

然而,张巡终于还是败亡,只留下英烈气节,名垂千古。

叶璧天的命运,是否也会步上张巡之后尘?

×      ×      ×

综错复杂的地下秘道,不但隐藏着翡翠城主,也隐藏着另一个秘密,另一个与地面上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地下秘道的深处,永远暗无天日,只有火光。

颊色妖异,长年累月永不熄灭的火光。

火光在烘炉内不断燃烧,这是一座冶炼兵器的大铁炉。

锻造兵器的,是一对年纪已很老迈的夫妇。

道一对老年人,也许早已应该老死,但为了要偿还一个心愿,他俩咬着残缺不齐的牙齿,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他俩活着,并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铸剑。

老人是邪云,老妇是异火。

邪云手、异火天妪,一对六十年前便已名震天下的江湖侠侣。

六十年前,邪云是魔宗最大叛逆,异火是天一宫十大圣姑中,唯一能在喋血大屠杀后活下来的“最后圣女”。

都是惊天动地的男女。

在那数年内,邪云不断被人追杀,他也不断追杀别人。

他的仇敌、他的朋友、他的兄弟姊妹,一一为他流血、丢命、丧尽一切。

他也流血,但却死不了,而且一直拥有当代武林最令男人倾慕的异火圣女。

虽已是六十年前的初夜,邪云异火至今恋恋不忘。

烘炉烈火,可以烧毁一切,但也可以冶炼出铸剑人毕生渴望着的“梦”。

每种人都有他们不同种类的“梦”,每个人都希望有一天会梦境成真。

但“梦”有未来的梦,也有已成为过去的梦。

炉火不断在燃烧,熊熊火光仿佛正在把当年的梦境,再度衍上,再度重生。

……

……

当年,暮春三月,烟雨霏霏,螺髻山上,他搭起了简陋的帐篷,然后在帐篷下堆火,置釜,齐集八九钟酱料,以釜煮鸭。

他对釜中热腾腾的肥鸭道:“久仰鸭兄肉质肥美,以是拦途截劫,先行还尔清白之身,去尽一身扁毛,再涂九款混酱,炊火恭候,至今已历两个时辰,料想火候已臻化境,当以上好高粱与鸭兄匹配,亦不负此‘安哈波’暮春之胜景也。”

“安哈波”乃属彝语,即指邪云置身之螺髻山。

螺髻山,支脉四布,以主峰高耸如螺髻得名。

螺髻山又有大螺髻与小螺髻之分。大螺髻由大石包山、三锅椿、牛头山、云雾山、罗背山等组成。

螺髻山景色雄奇,危岩陡起,时而云雾弥漫,时而一望千里,万木葱茏,奇岚如画。

邪云,其时年方二十,幼失怙恃,入魔宗,以魔童之身苦练十二魔功,年十九,不满魔使无辜杀害岭南猎户一百七十余口,于腊月火并七大魔使,七杀其六,完全叛离魔宗,孑然一身踏上江湖不归之路。

魔宗虽然损折六大魔使,但势力依然强大可怖。

邪云以魔童之身,竟然胆敢背叛魔宗,一旦为魔宗擒拿,定必饱受残酷折磨,生不如死。

但邪云生性豁达,虽然亡命天涯,仍在江湖中抱打不平,更未埋名隐姓,唯恐魔宗群魔所捕杀。

他在细雨霏霏下,螺髻山峰上煮鸭饮酒,居然也颇不寂寞。

鸭是好鸭,酒是好酒。

半只好鸭下肚,一瓶高粱已尽,邪云豪兴发作,正欲在峰顶独自演试武功,忽听山峰之下,传来阵阵金铁交击之声,显然是有武林中人正在亡命地火并。

邪云抓住半只熟鸭,飘然下山,一看究竟。

半山山坡间,奇景倏现。

所谓“奇景”,实在是指十个人。

都是女子,却有九丑一妍。

九个极丑陋,也极凶残的女子,连手围攻一个青衣少女。

少女貌美,眉宇间颇有孤傲跋扈之气。

她手绰一剑,剑招带起飒飒啸声,竟似可响传九陌。

其余九女,不是浓脂红粉,东施效颦,便是獠牙青面,有如妖怪。

九个丑女,九种凶器,竟全都淬上奇毒,锋刃蓝芒闪动,歹毒莫名。

其中一丑女,左手持刀,右手握镔铁短棒,众称之为“大师姊”。

此一大师姊,年纪最老,容貌最可怖,更眇去左目,颈有刀疤。

人丑恶,犹未及其心。

她对其余八丑女下令:“这贱种平日恃着师父宠爱,对咱们九位师姐全不放在眼内,咱们既已把老虔婆杀了,这贱种更万万不容她活在世上!”

一呼八诺,九个丑女人奋勇争先,誓杀这小师妹而后快。

邪云听见此语,已明大概。

以众凌寡,已是可恶可恨,如此鄙毒心肠,更是可诛可杀!

不再犹疑,拔剑相助,与少女并肩作战。

少女身陷重围,性命危在旦夕,乍逢援手,理当精神大振,感激万分才是。

孰料恰恰相反。

少女绝不领情,更挥剑怒刺邪云。

邪云惊诧,尚未启齿开腔,肩上已中了一剑,剑锋透体而过。

少女更不留情,又是左腿疾踢,竟在出其不意间,把武功绝顶的魔童邪云,踢开三四丈远。

“狗拿耗子,天一宫的事,几时轮得着无名小卒来管!”少女厉言疾色,把邪云臭骂得七荤八素。

邪云仗义出剑,岂料并未帮忙,反遭少女一剑在左肩上刺了个透明窟窿!

若是换上别人,定必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

但邪云不但没有呕气,反而仰天大笑:“刺得好!好剑法!好耗子!”

最后一句,虽不是骂,却讽刺得少女一脸红霞。

邪云不理肩上创伤,抓起半只混酱熟鸭,竟然吃得津津有味。

少女不再理会他,他是个疯子。

九个丑女再展杀着,件件兵刃都淬了剧毒,人人眼睛都像是妖魅。

少女剑招变幻无定,身法更是飘灵疾迅,有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九个丑恶师姐一一倒下,不是咽喉中招,便是心脏中剑。

道是生死相搏,谁不狠下心肠,谁便必死必败,绝无幸理。

直至邪云把熟鸭吃得干干净净,山坡间只剩下二女。

一妍一丑。丑陋的大师姊用独一无二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少女,彷佛要用这恶毒的眼神把小师妹活活射死。

但眼神并不是一枝箭。

要杀小师妹,还须亲自出手。

大师姊出手了,她未出手,邪云已立判双方胜负之数!

大师姊用心狠毒,一直以来,她根本没有全力出手,只是任由八个丑陋但却愚蠢的师妹,一一丧命在小师妹剑下!

她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她一则留而有待,留待小师妹苦战之后,筋疲力竭之际始全力击杀!

除此之外,她更要借刀杀人!

她是存心假借小师妹掌中之剑,把八个丑陋的师妹全部歼灭。

直至只剩下二人的时候,少女已明白过来。

她终于震惊,为了大师姊这可怖阴谋而震惊。

她的剑,仍在她玉掌之中,但剑锋已不再稳定,剑尖在霏霏细雨中不住的在颤抖。

眇去一目的大师姊忽尔叹了口气,悲天悯人地告诉小师妹:“你的力气已用尽,‘倚天’已不再听你使唤啦……”

少女掌中剑,竟是名动五湖四海的“倚天”!

“倚天”常然是好剑,但剑好,人不好。

少女的手,无法再把剑锋稳定下来。

没有稳定的手,不能拏稳剑刃。剑刃颤抖,剑招未曾发出已见散涣。

少女焉能不败?少女焉能不死?

大师姊狞笑,杀着终于在她双手中左右同时爆发。

细雨霏霏,淬毒刀锋已划在她的胸前。

镔铁棒随即闪电般向少女头顶击落,绝不留情地重重击落。

少女力气已衰竭,虽急闪,无奈身形已慢了一线……

大师姊杀小师妹!

这种事,在武林中并非罕见。

但大师姊先假借小师妹杀了另外八个师妹,然后才再把小师妹击杀同门喋血,却绝无仅有。

在此螺髻山坡,苍蔼奇幻,朝观暮异,本是人间仙境,幽深秀美之地。

但天一宫十女同室操戈,却在此山坡间厮杀得鬼哭神嚎,兔鹿不宁。

此地并无家畜,不见鸡犬。

却有花豹、黑熊、野牛、山猪、獐、鹿、兔、狼、猴等野兽出没。

只是,在此十女杀声喧天之下,鸟兽早已四散。

唯独还剩下一个啃咬着鸭腿骨的少年。

邪云。

魔童邪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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