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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会见首脑
2025-08-20 16:59:53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晚上,杨致远又来了。

这回,他并没有按门铃,伏在围墙外的灌木丛中,过了许久,才探头望了望那幢洋房。

和附近的几幢洋房一样,静静地,一点声音也没有。杨致远取出了老虎钳,轻轻地挟去了墙上的碎玻璃,翻身跃到花园中。

他几乎是俯伏着前进,沿着墙,直爬到阳台上,停了下来。

他侧耳向玻璃门上听了一听,房中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轻而易举地弄开了窗拴,爬了进去。

他的冒险,绝不是没有理由的,他要弄清楚,雅丽丝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是不是和浚子有关系,已然是次要的了,说确切些,他已然管定了“闲事”,他要弄明白雅丽丝和那次劫案的关系!甚至于那个珠宝大走私的关系!

他在屋中停了一会,闭上了眼睛,好一会才睁了开来,这样,他可以更便利地在黑暗中打量房间中的情形。但是陡然之间,突然传出了“哈哈”的笑声,眼前突然大放光明。

杨致远在黑暗中习惯了的眼睛,忍受不住那样的刺激,他第一个动作,是本能地掩住眼睛,第二个动作,便是转身向玻璃门撞去。

若是再不脱身,这一次可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容易辩驳得脱了!

但是他却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人举起双手,向他的头部狠狠地击了下来。

杨致远勉强招架了一下,但已被那人击退了三四步,倒在一张沙发上。

杨致远叹了一口气,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子高得出奇的大汉。

那大汉歪着嘴唇,望着他阴笑。

杨致远站了起来,又颓然地倒下。

“杨先生,上次那教训还不够?”大汉拿起电话,将指头插在“九”字中。

“拨吧!”杨致远异常镇静,“我只当聪明的首领的部下一定不会蠢的,怎知恰好相反!”

“你说我蠢?”大汉咆哮着,扬了扬拳头。

“你要打九九九是不是?为甚么不打?”

“等我打了,你就后悔不及了。”

“打吧!”杨致远一伸手:“请。”

大汉犹豫不决。

“警察一到,我就变成了夜入屋,非偷即盗,但是为甚么我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到这里来呢?我所知道的,要比你们所料的多得多!”

“你知道些甚么?”

“和你讲没有用处。”

“和我讲又如何?”突然,门开处,走进了一个带着黑眼镜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蓝色的晨褛。

“你是甚么人。”

“这间屋子的主人。”

“哦,据我所知,这间屋子的主人不是你!”杨致远其实也不能确定屋主究竟是谁,但是他却大胆地否定了那人的地位。

那人耸了耸肩,坐了下来,作了一个手势,令那个大汉放下听筒。

杨致远脸上带着微笑——这是真正的微笑,并不是像刚才那样装出来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惨败之后,已然赢了一个小仗。

“杨先生,你是已然收到了我们不要多管闲事的警告,仍然要管闲事的?”黑眼镜发出了问题。

“对我来说,已经不是闲事了。”杨致远悠闲地竖起大腿。

“杨先生,你上次因为被拘控所受的损失,我们可以加倍赔偿?”

“和我谈价钱了?嘿嘿!我这个人,倒是好说话得很的,只要一个条件,我要见你们的首领一面。”

戴眼镜的伸手入袋,取出了一把小型手枪,又从另一只口袋取出一支灭声器,慢慢地把灭声器旋了上去。

“哈哈!”杨致远心中暗自吃惊,因为对一个有组织的犯罪集团来说,杀人以灭口,根本不算是一回事,但是他却丝毫也不露出害怕的情形来,还伸了一个懒腰:“这买卖更便宜了,我一个人换上你们那么多人。”

“你的意思是你来这里以前,已经通知了其他的人?”

“这是最普通的常识!”

黑眼镜扬了扬手枪,又放入袋中:“你的条件,也未免太过份了吧,为甚么你不接受一笔钜款?”

“我有私人的原因。”

“我需要请示。”

“请便。”

黑眼镜走了出去,不一会,又走了回来,打开着门,道:“这位便是杨致远先生。”

杨致远想站起来,但是又颓然地倒下沙发,跟着黑眼镜进来的,竟是雅丽丝·陈!

可以说是意料之中,也可以说是意料之外!

在意料之中的是,他早知道雅丽丝不是一个简单的少女。

在意料之外的是,他却未曾想到雅丽丝会是首脑,只当她是其中的一份子。

“我们已经见过的了。杨先生是聪明人,甚至可能是我们的同行,第一次见面,他便对我很关切!”雅丽丝的态度异常大方,就像是她在酒会上一样。

杨致远心中暗叫道:我注意你,只是因为你是浚子的翻版,并不是因为你是匪党的首领!

“陈小姐,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欢迎。”

“你的真名叫甚么?”杨致远突然用日语问。

雅丽丝的面上略现慌张之色,但立即恢复了镇静:“雅丽丝·陈。”

“好厉害!”杨致远心中暗自称赞。

“令堂呢?”他继续用日语。

“她是一个乡下女子,大部分中国乡下女子,是没有名字的。”

“令尊呢?”

“早就故世了,杨先生,我希望你不要再问及我个人的私事和我们的组织。”

“当然,我不会那样煞风景的。”

“那就好了,杨先生,如果你还有事的话,我们不想妨碍你……我们知道你是守信用的人。”

杨致远站起身来,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向雅丽丝望了一眼,像是自己对自己说道:“奇怪,天下竟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

雅丽丝一笑,道:“杨先生,你说甚么?”

杨致远猛地想起一个问题:“陈小姐,酒会当晚,驾临寒舍的是你?”

“杨先生好眼力。”

“陈小姐,我还想问你一个纯粹是私人的问题。”杨致远道。

“请便。”

“陈小姐,你为甚么那么喜欢玫瑰红?”他指了指雅丽丝身上玫瑰红的睡袍。

“这——”雅丽丝娇艳地一笑:“也很难说出为甚么来,是不是?”

“喔!”杨致远又感到失望。

这时,突然有一阵风吹进来,雅丽丝掩了掩领子,杨致远已然待转过身去,但是就在那一刹那,他瞥见雅丽丝的胸口上,有碧光一闪,那是一块鸡心形的翡翠,用金链结着的!

杨致远呆住了,他立即想起十七年前的那一夜来,乙羽浚子令人目眩的胸脯上,那样嫩白丰腴的胸口上,也正有一枚这样的翡翠鸡心!

他向雅丽丝走了几步,突然伸手去抓雅丽丝的衣领。可是还不等他抓到雅丽丝的衣领,他的肩头已然被人扳住了。

扳住他的,正是那条大汉。

杨致远用力一挣,但是没有挣脱,反而被那大汉重重地摔在地上。

杨致远连忙一骨碌地反跃而起,他像是疯了一般地向雅丽丝扑去。

“雅丽丝,给我看看那——”

“叭”地又是一声,他再次被人摔倒,但这次摔倒他的,是那个戴黑眼镜的人。

那一下比刚才一下更重,而且杨致远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之下,是头部着地的。

他感到一阵昏眩,拧了拧头,才昂起头来。“雅丽丝——”

“不必再多说了,杨先生,你是守诺言的人,不是?”

“不——”

大汉和戴黑眼镜的人一齐奔了过来,杨致远尚未站起,黑眼镜已然首先扑到,杨致远猛地一个转身,一头向黑眼镜撞了过去,双手在黑眼镜腰际一扯,这一次,重重地摔倒在地的是那个戴黑眼镜的人,连眼镜也打碎了,可是那大汉却趁虚而入,将杨致远托了起来,重重地向地上摔去。

杨致远用力在半空中将身子扭了过来,双腿反向那大汉头部夹去。

那大汉杀猪也似地叫了一声,和杨致远一起跌倒在地上。

“雅丽丝,给你——那鸡心……我——”

他挣扎着想要把话讲完,可是头上已然着了重重地一下。

那一下,他竟然没有昏迷,可以说是奇迹,也许是他意识到这时候,他绝不能昏迷,因为十八年来的寻找,直到今晚才找到了一点线索。

那热烈缠绵的一夜,雅丽丝的年龄,都使他要寻根问底。可是那一击是这样的沉重,却使他接连地被大汉和那人在地上摔了好几下,直到他喘息着不能动弹为止。

“雅丽丝——”他抬起头来,无力地叫着。

雅丽丝的面上,仍是带着那么高贵迷人的微笑,像是正有三个人在她的面前表演舞蹈,而不是打架一样。

“杨先生,为甚么忽然变得不守信用了?”

“雅丽丝——”

两个人又要向杨致远冲去。

“让他说完。”雅丽丝阻拦着。

“你给胸口的那个翡翠鸡心我看一看。”

“不能。”

“那是谁给你的?”

“也不能告诉你。”

“雅丽丝,给你鸡心链子的那人,现在在甚么地方?”

雅丽丝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悲戚之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真的?”

“杨先生,你太过份了!”

“不!我一定要知道。”

“好的,我老实告诉你,我是在马来亚的一个农村中出世的。”

“马来亚?”杨致远简直是在梦呓。

“对了。给那颗鸡心给我的人,据说是我的生身母亲。”

“据说?”

“是的,我母亲将我寄养在一个农家中,她却从此就失踪在马来亚的原始森林里。”

“雅丽丝!”杨致远尖叫着,“你可记得你出生的日子?”

雅丽丝说了一个日子。

杨致远的呼吸急促起来:“雅丽丝,山下奉文上将的宝藏,浚子到底没有得到它,她失踪在马来亚的原始森林中,难怪我在这遥长的十八年来,再也未曾找到她——”

“杨先生,你说些甚么?”

“雅丽丝,你是我的女儿!”杨致远大声地叫嚷着。

叫声才完,雅丽丝向大汉使了一个眼色,大汉挥拳向杨致远便击。

杨致远被击得摇幌了一下,但立即向那大汉反攻,大汉被杨致远的一拳,打得身子直向后面倒去,“砰”地一声巨响,撞烂了玻璃门,直向阳台上退去,杨致远赶了过去,就势抓住了他的双脚,将他从阳台上直掀下了地去!

但杨致远在转过神来时,屋中已然多了四个人。杨致远撕心裂肺地叫道:“雅丽丝!”

房中已然没有了雅丽丝的影子,他向房中冲去,四个大汉,各自挥拳相向。

一场真正的搏斗开始了。

杨致远在年轻的时候,和人家打过不知多少次,但从来没有今天这一次那样激烈。

他像是一头出闸的猛虎,身上挨了拳头也不觉得痛,拳头打到别人的身上,却又那么有力。

虽然是以一敌四,但是渐渐显得不支的,却并不是杨致远。

杨致远不停地叫着:“雅丽丝!雅丽丝!”

他的声音早已嘶哑了,但是他还是不断地叫着。

那四个人渐渐地后退。

“取家伙来!”其中的一个叫着。

四个人一齐退了出去。

杨致远追在后面。

“雅丽丝,你是我的女儿!你母亲没有和你说,但你是我的女儿!”

他在楼上找不到雅丽丝的踪迹,就冲下了楼梯。

在楼梯上,他又遇到了那四个人,各人手中持着一条粗大的木棍。

“为甚么不一枪结果了他?”一个问。

“不成,他有人在等着,不见他回去,是会出事的。”

“那也容易,将他打得和那个饭桶侦探一样,甚么也记不得,就最好了!”

“呼”“呼”,“呼”,木棍来回挥动着,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杨致远已然挨了七八棍。

“雅丽丝——”

“雅丽丝——”

“雅丽丝——”

他不断地叫着。

叫声在黑夜中传出老远。

直到他头破血流,跌倒在地,他仍然微弱地叫出了一声:“雅丽丝。”

他感到天旋地转,彷佛又回到了十七年前和浚子缱绻的那间卧室,眼前模模糊糊地晃着玫瑰红色的帷幕,他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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