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湖寻仇
 
2019-07-08 15:48:12   作者:诸葛青云   来源:诸葛青云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三年后……
  这是一座灵堂,一座相当别致的灵堂。
  素帏供桌,灵位鲜花,都与一般无异,所谓“别致”,是灵位前的三件供物!
  灵位上写的是“先夫三湘大侠俞玉灵位”,那三件别致“供物”,则是两颗新鲜人头,一具骷髅骨。
  俞玉左侧的供桌之上,还有三具名牌,上书“五毒灵官董焰”、“险司秀士方秋”以及“凤头钗”字样。
  一位姿容绝代,素衣如雪,约莫二十八九的秀美妇人,正向俞玉灵前,添香拜祭,并星眸含泪,喃嘲说道:“玉哥,李梦华对不起你,你身遭惨祸,已有三年,我却只能搜索到‘岷山三恶’把他们人头带来,其余的‘五毒灵官’董焰,‘险司秀士’方秋,想是因畏祸潜踪,始终无法找到……”
  这位未亡人祝祷至此,两行珠泪,已夺眶泉流而下。
  她银牙一挫,举袖拭去满颊泪痕,秀眉双挑,又再向俞玉灵位说道:“尤其是‘岷山五恶’中,向无‘凤头钗’其人,偏偏你在白杨树下所留血书却写有‘凤头钗’字样,而遗体右股之上,又中了一根淬毒凤头小钗,遂使我在这三年之间,几乎踏了整个川湘黔贵等西南诸省,也问不出所谓‘风头钗’的半丝讯息……”
  李梦华边说泪珠又边落,她把灵前供果供菜,一一放好,突然取出一套鲜艳红衣,目中泪光一收,神光如电地,轩眉朗声又道:“玉哥,李梦华素服三年,如今为了在江湖间寻仇便利,我把麟儿寄养在他姨母之处,暂时脱去孝服,改穿我‘九劫胭脂’一向爱着的鲜艳红衫,等到董焰方秋,双双授首,凤头钗也在我剑下伏诛以后,李梦华立即摧头返北,将住宅改作家庵,缁衣黄卷,古佛青灯,陪伴玉哥的尺许灵牌,以终此世的了!”
  语音顿处,从怀中取出一根长约五寸的“凤头钗”,暗挫银牙,举向灵牌,叫道:“玉哥,你生是‘三湘大侠’,死为九幽英魂,李梦华不辞海角天涯,不避风霜雨露,从此,江湖浪迹,仗剑寻仇,你……你的泉下英灵,也应该助我一臂之力!”
  祝祷既毕,这位曾被江湖人称为“九劫胭脂”,使黑道群豪闻名胆丧的女侠李梦华,便在她亡夫灵前,脱去素服,换上红衣,带了自己惯用的一柄“吴钧剑”,一囊“九劫蝴蝶镖”,向灵前再拜而去。

  四川酆都,是个相当具有传奇色彩的地方,据说城郊荒僻之处的茶楼酒馆,在黄昏前,便纷纷关门,否则,或许会在买醉客人的所付酒资中,发现锡箔纸钱之属。
  这日申末时分,酆都区郊一座兼营客栈的小酒楼中,传出了一片嘈难声息。
  既闻人声嘈杂,自然表示客多,但酒楼主人,却未喜笑颜开,反而双眉紧蹙!
  因为除了靠着墙,以及南窗之下,所坐的一男一女之外,其余酒客,都是霸占当地的一些青皮混混。
  时近黄昏,酒楼已将收市,店东童大之女童小琴,正协助乃父,在柜台结算帐目。
  十来名青皮混混之中,有个是为首之人,贼头贼脑地叫道:“琴姑娘,你长得越来越标致了,我骆老大替你作个媒儿如何?”
  童小琴听得玉颊飞红,轻轻一啐。
  骆老大怪笑道:“琴姑娘的脸红了,这叫做‘嘴里不想心里想’,我早就看出你长得像朵花儿般的,必是春心已动……”
  店东童大,站在柜台旁,向骆老大陪笑说道:“骆爷,真开玩笑,琴丫头现今才十七岁,她还小呢!……”
  骆老大把三角眼一翻,冷笑说道:“十七岁还算小吗?柳家的玉香丫头,不是在十六岁上,便送与方爷作了第七房姨奶,如今吃的是油,穿的是绸,那份荣华富贵,着实羡煞人呢!”
  靠着石墙的一张酒桌之上,放着几色酒菜和一柄带鞘长剑。
  桌旁坐的,则是一个年约二十七八,貌相相当英挺俊秀的白衣书生。
  这白衣书生听了骆老大所说无聊之言后,不禁把眼皮抬了一抬。
  但仅仅精光一闪,这白衣书生便又偏过头去,不管事的依然独自饮酒。
  南窗之下,也单独地坐着一位酒客,这酒客是个年约二十左右的美貌女子。
  她身穿黑色劲装,双眉微露剑柄,目内神光甚足,顿盼间炯如冷电,显然是位具有相当身手的江湖侠女,故而人虽年轻貌美,骆老大等那群无赖们,却也未敢轻易向她罗嗦。
  这位黑衣少女,并未理会骆老大向店东童大所说的无心之言,只是目光斜睨面墙独坐的白衣书生,嘴角微披,满面不悄神色。
  骆老大语音一住,店东童大便陪着笑脸,抱拳说道:“骆爷,我们童家与柳家不同……”
  骆老大根本不容店东童大再往下说,便即“哼”了一接道:“什么不同,是不是认为你们童家比柳家有钱?须知在方庄主的库房之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小小一座客栈酒楼……”
  这时,童小琴姑娘见骆老大似是当真,并非随口罗嗦,遂想悄俏离开。
  但她才离柜台,眼前人影一闪,便被骆老大横张双臂,拦住去路,口中并嘿嘿怪笑道:“琴姑娘,告诉你老实话吧,今天是‘聚英庄’庄主,方春方大爷的四十大寿生辰,我弟兄平日深受方庄主照顾提拔,要想送他一件别致寿礼,才来此通知作媒,使你能攀上高枝,由村鸡变作凤凰,成为方庄主的第八姨奶……”
  童小琴“嘤咛”一声,再也忍耐矜持不住,泪珠儿宛如断线珍珠般,从她羞红的双颊之上,泉流滚落。
  南窗黑衣少女,目闪煞芒,勃然起立。
  但她见了面墙白衣书生依旧自斟自饮的毫不理会神情,不由秀眉深蹙,银牙一咬,又强自忍耐,并无行动地,缓缓地坐了下去。
  骆老大见童小琴哭得宛如一枝带雨梨花竟亳无怜惜之心地,狞笑叫道:“琴姑娘,你哭些什么?快点收拾收拾,方府晚上便来抬亲,我弟兄千选万选才选中你,这机会是多么不容易呢……”
  店东童大见事竟成真,急得摇手叫道:“不行,不行……”
  骆老大勃然变脸,厉声喝道:“放屁,什么不行,老头儿,你要弄清楚点,你是‘童大’,我是‘老大’,且想想半月之前,你们隔邻杨寡妇,和她那十八岁女儿,全身赤裸,先奸后杀,连被砍了二十七刀一案,是何人所作之事……”
  说至此,倏然伸手在腰间一探一挥,便有七柄柳叶小刀,先联翩飞起当空,然后“夺,夺,夺,夺”地,均插在柜台之上。
  店东童大和他的女儿童小琴,几曾见过这等场面,吓得全身发抖地,父女抱在一处。
  骆老大以飞刀示威以后,目闪厉芒,狞笑叫道:“童大,敬酒也是吃,罚酒也是吃,我弟兄已向方庄主说明送位娇滴滴的八姨奶,为他祝寿,方庄主极为高兴,定于酉正迎亲,此事已绝无更改,你这老头儿应该识相一点,早些上起店门,好好打扮打扮你女儿,等待喜轿来接,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众无赖一阵哄笑,骆老大把手一挥,便带着这群青皮混混离去,只赎下那七柄柳叶飞刀,还明晃晃地,插在柜台之上!
  骆老大等人一走,南窗下的黑衣少女,玉手忽扬。
  随着她扬手之势,从西墙方面,飞起了一条剑影。
  所谓“剑影”,就是白衣书生面前桌上的那柄带鞘长剑!
  白衣书生见自己的带鞘长剑,被人用一上乘的“接引功凌空”摄去,竟仍无惊诧神色,只是目光略注,向南窗黑衣少女笑了一笑。
  剑影横空飞来,黑衣少女微伸右手,接在掌中,立即轻按崩簧,拔剑出鞘!
  “呛啷啷”一阵清越龙吟起处,剑才出鞘盈尺,便已寒芒如电,令人耀眼生辉。
  黑衣少女不再把整柄宝剑拔出,“呛”然归鞘,双眉一挑,目注白衣书生,哑然说道:“剑倒是一柄好剑,是在你这等人物手中,未免太辜负了它……”
  语意虽颇刻薄,白衣书生却仍不动怒,只是双拳一抱,向黑衣少女笑道:“请教姑娘芳名上姓,以便称谓。”
  黑衣少女冷然道:“我叫胡冰心,你呢?”
  白衣书生笑道:“在下邓凌风,想向姑娘请教一下,为何有认为在下不配佩用此剑之语?”
  胡冰心一双星眸之中,电闪神光,朗声说道:“为剑士者,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每见人间不平事,胸中常作不平鸣!若能救物济民,除暴安良,扫尽世路崎岖,方不负匣内神兵,胸中绝艺!适才尊驾目睹骆老大那群无赖,欺压店内父女,竟无拔剑伏义之举,则这柄剑儿,虽具绝世锋芒,在你掌中,又何异三尺凡铁?”
  邓凌风“哦”了一声,点头笑道:“胡姑娘侠骨豪情,的是高论,但世间事见仁见智,容或不尽相同……”
  胡冰心听至此处,接口问道:“听你之言,莫非对适才按剑不动,见义弗为一事,还另有番见解?”
  邓凌风笑道:“在下认为小事当忍,剑不轻拔,但若遇大义之事则绝不逃避,纵令折颈横尸,直流五步也……”
  胡冰心不等邓凌风说完,便嘴角又披,哑然冷笑说道:“一片高调……”
  四字才出,邓凌风接口笑道:“胡姑娘既怪在下,未曾见义勇为,则便方才为何也默然坐视,不把骆老大等那群万恶青皮,好好惩戒一顿?”
  胡冰心听了邓凌风的抢白之话,挑眉冷笑道:“浅薄狂生,你懂得屁!”
  随着这个不太文雅的“屁”字,剑影凌空,飞还邓凌风的座位。
  邓凌风把剑接住,胡冰心扭过头去,向正在抱头啜泣的童大父女叫道:“童店东,不必哭了,你父女请先到我房中,彼此商议商议。”
  就当童大,童小琴,随同胡冰心上楼,走向她所住房间之际,从楼下传来了邓凌风狂笑和纵歌之声!
  他唱的是杜工部的出塞曲:“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胡冰心听得歌声,怔了一怔,似想回头对邓凌风有所探询。
  但目光微转,主意又变,不理邓凌风,仍然拉着童小琴的手儿,走入自己卧室。
  入房以后,胡冰心闩好房门,拉着童小琴在床边坐下,向她低声问道:“琴姑娘,你伤心痛哭作什么?是不是不愿意嫁给那‘聚英庄’的庄主方春,作人姨奶么?”
  童小琴一双妙目,业已哭得红肿,微颔螓首,含泪悲声答道:“当然不愿,常言道‘宁为贫人妻,不为富人妾’,何况那方庄主的一张脸儿,险沉得像个陈死人,鹰鼻鹞眼,兔脑猴腮,令人一见之下,便会说不出的对他十分厌恶!”
  胡冰心压低声音地,凑向童小琴耳边说道:“琴姑娘,方庄主是富贵之人,你不想嫁给他,就让我嫁给他……”
  童小琴惊奇地“哦”了一声,瞠目问道:“胡姑娘,你……你说什么?你这…………这等人才,竟……竟愿嫁……嫁给方春作……作妾吗?”
  胡冰心笑道:“正是如此,等到酉正迎亲之际,由我代你上轿,前往‘聚英庄’中,风光风光,当个八姨奶奶!”
  童小琴尚自有点惊讶不信,店东童大毕竟阅历较深,略一寻思,恍然问道:“胡姑娘是否想藉机进入‘聚英庄’中,为‘酆都’地面,除却一名大害?”
  胡冰心点头道:“对了,要除害便除方春,方才若是对那骆老大等狗腿子们,先行出手,便没有多大意思,故而,我才骂那邓凌风懂得个屁!”
  店东童大眉头双蹙,想了一想问道:“胡姑娘,邓相公所作‘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歌声,好像正和你这种用意符合!”
  胡冰心挑眉说道:“我也听出他大概是在自作聪明,胡猜我的心意!其实,我要剪除方春,大可以仗剑直闯‘聚英庄’,但却不如代你上轿,以新人‘八姨奶奶’的身份,大闹寿堂,来得较有趣味!”
  童大皱眉道:“胡姑娘欲为‘酆都’除害的侠义之心,虽然令人敬佩,但闻得人言,方春擅用判官笔,和各种毒药暗器,武功十分厉害,‘聚英庄’中,更是高手如云,胡姑娘单人任侠,独闯虎穴,未免太以势孤……”
  胡冰心不等童大说完,便把窗边一根用以支窗的烧火棍取起。
  这根铁棍,约有酒杯粗细,长度在三尺左右,看去十分沉重!
  胡冰心取在手中,双臂轻轻一圈,便毫不费力地圈成圆形,再伸出春葱似的右手食中二指,以指作剪,剪得寸寸断折!
  这一手功夫,在内家高手看来,根本不算得什么。
  但在一般人眼中,却相当惊世骇俗!
  童大童小琴父女,瞠目咋舌之下,始相信胡冰心是位身怀绝艺的盖代女侠,不再为她假扮新娘,独闯魔巢之举,担甚忧虑!
  “聚英庄”内“聚贤厅”上,红烛高烧,香烟缭绕,筵开十余席之多。
  上百位三山五岳的黑道好手,都在向庄主方春敬酒,祝他双喜临门!
  所谓“双喜”,一喜是今日乃方春四十整岁生日,另一喜,则是他新得“八姨奶奶”的纳宠之期。
  一个刚到“聚英庄”不久的虬髯壮汉,向方春举杯叫道:“方四哥,你的新姨娘呢?怎的还不请出华堂,让我孟怀九瞻仰瞻仰,是什么样的闭月羞花,沈鱼落雁?”
  这位孟怀九,号称‘虬髯阎罗”,是关外一带的有名黑道巨擘!
  方春身穿吉服,在寿烛高烧之下,把他那张陈死人般的脸庞儿,也映得仿佛是满面红光,并笑口常开地显得得意已极!
  他听完“虬髯阎罗”孟怀九之言,急忙抱拳笑道:“孟当家的……”
  孟怀九浓眉一挑,摇头笑道:“不行,这‘孟当家的’之称,多么生分?我在家行六,方四哥便叫我孟六弟吧!”
  方春也不再客气,微笑叫道:“孟六弟不要心急,骆老大等,已去迎接新人,等她到了此间,我自会为大家一一引见!”
  话方至此,“聚贤厅”,已起鼓乐之声。
  少顷,花轿抬到厅前,骆老大招呼等候多时的两名使女把轿中身穿吉服,头盖红巾的新人八姨奶奶,挽抚着姗姗步向“聚贤厅”中央的寿烛之前。
  祝寿贺客的“巴东双煞”兄弟由大煞“金锏”孙龙发话笑道:“新姨奶奶到了,方四哥揭红巾吧,让我们看看生长在这小县荒郊之中的天姿国色!”
  方春边自点头走过,边自含笑说道:“我那日偶过西郊,口渴思饮,进入酒楼小坐,便发觉柜台中有一少女,明艳照人,谁知骆老大深得我心,又复神通广大,居然说服那店东顽固老头,把这妙人儿弄来,充作八姨,为我祝寿!”
  说到此处,目注骆老大:“你明天起,我升你担任聚英庄的二总管之职!”
  骆老大喜得眉开眼笑地连连躬身称谢。“巴东双煞”中的二煞“银鞭”秦亮,高声叫道:“方四哥,揭红巾吧,我们把你和新人,送入洞房后,还要重叨盛宴,与一些多年不见的老友们,相互开怀一醉……”
  话方至此,方春已笑哈哈地,把新姨娘的头盖红巾,轻轻揭去。
  红巾一揭,有两个人心中大愕,其余宾客,则均由衷发出略含艳羡意味的“啧啧”赞美之声。
  心中大愕的两人,是骆老大和“聚英庄”庄主方春,他们看出这位吉服新人,并非西郊酒楼的童家小女。
  两人心情,又自不同,骆老大是愕中带惊,方春则愕中带喜!
  骆老大愕的是酒楼店东童大,向来老实可欺,怎会有胆作出如此新人掉包之事?惊的是方春不知会不会大发雷霆,使自己刚刚巴结到手,尚未走马上任的“二总管”,就此成为梦幻泡影?
  方春的诧愕心情,和骆老大大不相同,他在愕中带喜之故,却是为了烛下新人的容光风韵,竟比酒楼童家小女,还要美俏得多!
  就在方春与骆老大一个喜愕,一个惊愕之际,那位“虬髯阎罗”孟怀九,已自哈哈大笑道:“新人如玉,方四哥艳福不浅,来来来,我们大家要恭贺三杯!”
  全厅宾客,一致附和,方春知道推脱不掉,只得如言照饮。
  他三杯酒儿,刚刚下肚,突有庄丁走来,向方春恭禀道:“启禀庄主,庄外有人送来一笔丰厚寿礼!”
  方春持杯问道:“送礼的是什么人?”
  庄丁恭身答道:“他不肯说出姓名,只说曾受庄主厚恩,特来报答,便放下礼物走去。”
  方春“哦”了一声,皱眉问道:“他送的什么礼呢?”
  庄丁答道:“是一双极巨的木箱,那人并称箱中所贮是举世无双的第一寿礼!”
  方春双眉方蹙,“巴东双煞”的大煞金锏孙龙,业已高声叫道:“快把那木箱抬上厅来,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弟兄送了明珠三粒,白壁一双,虽然价值不菲,却也不敢自认为‘第一寿礼’四字!”
  他的语音方落,八名庄丁已把一双巨大木箱,抬上厅来。
  这具木箱,只是薄薄木板钉成,但却有六尺见方,着实巨大得引人瞩目。
  “银鞭”秦亮笑道:“方四哥,我来替你开封,公开这件‘第一寿礼’如何?”
  方春点头道:“有劳,有劳,但秦贤弟稍微谨慎一点,江风波无限,诡诈太多,我觉得这具木箱,似乎有点蹊跷?”
  满厅宾客,本在围着木箱观看,闻言之下,不禁一齐往后退了两步!
  “银鞭”秦亮笑道:“方四哥放心,我不信箱中有什么花样?倘若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他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巴东双煞”的功力不弱,阅历也丰,这“银鞭”秦亮发话虽狂,却也不肯接近木箱,只站在五尺以外,微凝真气,一掌凌空吐出!
  木箱板质甚薄,“呼呕”一声,应掌而裂!
  满厅宾客,目光注处,失声惊呼,不由自主地,均是又退一步。
  原来木箱裂散之下,发现箱中所贮的,竟是一口棺材!
  这时,连假扮童小琴,一身吉服,高坐堂上的侠女胡冰心,也心中十分奇诧?
  她目光一注,发现那具棺头上,竟还漆有“险司秀士,方秋之柩”字样!
  胡冰心看在眼中,心头一惊,暗忖“险司秀士”方秋,是突然消踪迹的黑道巨擘“岷山五恶”之一。
  难道这“聚英庄”庄主方春,竟和方秋是兄弟关系?……
  她方念动至此,一阵羚笑,已自棺中发出。
  笑声本质,娇脆得宛如银瓶浆迸,玉般珠落一般!
  但其所含意味,却森冷得令人一听之下,便会肌肤起栗,毛发悚然!
  跟着棺盖“呯”然飞起,一位红衣少妇,自棺中缓缓起立。
  这位少妇,年约二十八九岁,论姿容比起胡冰心来,还要成熟美艳三分,她穿了一身大红劲装,但又有一朵小小白花插在鬓发之上。
  满厅贺客之中,有个身材瘦小的白发老者,见这红衣少妇,不禁吃了一惊,喃喃自语道:“九劫胭脂!”
  他这“九劫胭脂”四字,虽是喃喃自语,语声极低,却仍被红衣少妇听见,妙目双凝,神光一注,向这白发老者叫道:“不错!我正是‘九劫胭脂’李梦华,十年久远,居然仍能认出,可见你这‘神偷’萧八,目力着实不错,昔日‘恒山’之誓,你没有再犯过吧?”
  真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自从红衣少妇承认就是“九劫胭脂”李梦华以后,顿有一股无形威力,把这聚有百人的“聚贤厅”上,镇压得鸦雀无声!
  连胡冰心也颇惊喜,心中暗自忖道:“原来这位红衣美妇,就是自己景慕已久,无缘识荆的‘九劫胭脂’李梦华,但不知她鬓边的那朵小小白花,为何人戴孝?”
  这时那“神偷”萧八,已向李梦华抱拳朗声说道:“李姑娘放心,萧八自从在‘北岳’承教以来,便笃守信誓,十年之间,绝未重施故技,偷过人半丝半缕!”
  李梦华点点头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我相信萧老人家就是。”
  话完,转过脸来,面对方春,冷然叫道:“方秋……”
  方春摇手叫道:“李姑娘,你弄错了,在下名叫方春,不叫方秋……”
  李梦华从鼻中冷“哼”一声,哑然说道:“我才不会弄错,你虽改名隐居,但却舍不得修理修理那双鼻端特尖特卷的‘鹰钩鼻子’,仍把‘阴司秀士’的这块招牌挂在脸上!”
  这“聚英庄”庄主方春,果然就是“岷山五恶”中的“阴司秀士”方秋。
  他见李梦华直接了当地,揭破了自己本来身份,只得双眉紧蹙,嘿然不语。
  李梦华微一举步,自棺中跨出,向方春扬眉问道:“方秋,你知不知道我踏破铁鞋,四处找你之意?”
  方秋抱拳说道:“在下无论是在归隐之前,或归隐之后,均从未与李姑娘结过梁子,如今,李姑娘在我四十生辰之日,竟送来一具棺木,并在棺材头上,铸了方秋姓氏,这个玩笑,似乎开得太大一点?”
  李梦华冷冷说道:“我会和你开玩笑?你真把你这‘阴司秀士’的身份,大为提高了些!”
  方秋强忍讥嘲,抱拳说道:“方某请教李姑娘来此之意?”
  李梦华妙目中精芒一扫全厅江湖人物,朗声说道:“十年前,李梦华的‘九劫胭脂’四字,可称名满八荒,但近数年间,倏然隐迹之故,是已遇着心爱之人,厌倦江湖锋镝,嫁夫生子,我要放下一身武功,好好作个贤妻良母……”
  “神偷”萧八,接下问道:“李姑娘的尊夫是谁?”
  李梦华的双目之中,浮动了一片雾般泪光,凄然又道:“谁知鸳鸯难永,天赐良缘,就在结偶一载,我那麟儿,哺满周岁之际,便骤惊惨变,失怙成孤,李梦华也成为红颜薄命的未亡人了!”
  “神偷”萧八忍不住再度问道:“李姑娘的尊夫到底是谁?又被何人所害?”
  李梦华倏的以两道寒电眼神,扫视全厅,最后凝注在“阴司秀士”方秋的脸上,一挫牙,厉声叫道:“方秋,你大概绝想不到,三年多前荒坟中伏,丧命在你们‘岷山五恶’及‘凤头钗’毒妇的暗算之下,‘三湘大侠’俞玉的床头人,便是我这‘九劫胭脂’李梦华吧?”
  方秋一双鹞眼之中,厉芒微闪,点头答道:“我想到了……”
  随着四字出口,袍袖倏然疾挥,十来线碧色精芒,便从袖中飞出,向李梦华直射而去!
  照理说来,双方相距,不过一丈三四,方秋骤然发难,那碧色精芒,又有十余线之多,李梦华似将闪避不及,难免有所伤损!
  但李梦华于适才发话之际,业已发现方秋缩手袖中,似有动作,心中早暗加注意!故而方秋的袍袖才挥,李梦华双掌也翻!
  狂啸掌风卷处,十来线碧芒,被震得漫空乱飞,有不少黑道豪雄,纷纷沾了彩头慘呼倒地!
  李梦华一向嫉恶如仇,侠肠辣手,知道凡属方庄宾客,多都是些黑道凶邪,绝少好人!
  故而,她虽听得纷纷慘呼倒地之声,却丝毫不加理会,趁着方秋暗器无功的惊愕之间,向这“阴司秀士”,电疾扑去!
  金光骤闪,银练横飞!
  这是“巴东双煞”出手援助方秋,孙龙的一根“金装凹锏”,和秦亮一根“九节亮银鞭”,一左一右地,向李梦华双双截击!
  由于锏风鞭啸之上,可以听出这“巴东双煞”的臂力奇强,威势不弱,均属一流高手!
  李梦华虽然艺高,但是在赤手空拳之下,却也不敢怠慢!
  她顾不得再扑方秋,一式“细胸巧翻云”,不单避开了一鞭一锏的奋力狂扫之威,轻飘飘地,翻回原立之处,并趁势探臂肩头,撤出了昔日威震群邪,仗以会过不少高人的“吴钩短剑”!
  方秋由于“巴东双煞”的挺身拦截,得机退了两步,厉声喝道:“金大总管,快取我判官笔来!”
  这位昔日的“阴司秀士”,如今的“聚英庄”庄主,因既是寿星,又是新郎,袍褂整齐,一身吉服,身上能找出适才所发的十来根淬毒飞针,已颇不易,哪里还会带着判官笔等惯用称手的外门兵刃。
  “聚英庄”的总管金子尼,总算相当机警,一见箱内藏棺,便知事有蹊跷,业已为防万一地,悄悄把“阴司秀士”方秋的判官笔和贮装暗器的豹皮囊,一齐取来。
  如今得方秋一喝,金子尼便立即应声答道:“庄主的判官笔及百宝豹皮囊,均已被属下取来,庄主接住。”
  金子尼因系刚从后厅赶到,距离方秋,还有数丈远近,生恐延误时机,有所不及,遂把那两根判官笔,一具豹皮囊,一齐空掷过来。
  方秋看见自己惯用的兵刃暗器,业以取到,不禁心中顿地,纵身伸手接取。
  但他身形才起,突闻“虬髯阎罗”孟怀九高声叫:“四哥,小心。”
  跟着,脑后便起了极为锐厉的金刃劈风之声!
  方秋右手刚刚接住判官笔,顾不得再以左手,接取豹皮囊,便用一式“斜鞭紫电”,拆解脑后的金刃劈风来势!
  吴钩短剑下劈,判官笔上迎!
  方秋在仓卒之间,是以双笔并交右手,硬接李梦华脑后劈来的斜肩一剑!
  一阵金铁交鸣的震耳声音起处,方秋总算是领教了“九劫胭脂”厉害,右掌虎口,硬被生生震裂,刚刚到手的判官双笔,也告坠落在地!这位“阴司秀士”万分惊怕之下,一式“巧渡天河”,横移八尺,闪到“聚贤厅”正中的熊熊寿烛之前。
  但李梦华大仇系念,岂肯饶人?加上轻功又高,方秋横移,刚把身形站稳,眼前红影一闪,已被李梦华以锋利无匹的“吴钩短剑”,指住咽喉要害!
  “虬髯阎罗”孟怀九,与“金锏”孙龙,“银鞭”秦亮等人,正待赴援,见了这种情况,遂只得面面相觑,皱眉呆立!
  因为“吴钩短剑”的剑尖,距离方秋的咽喉要害,只有寸许,任何人若想发难,李梦华剑先必击,“阴司秀士”方秋的斗大人头,也必无可侥幸地,应剑落地!
  大厅之中,一片沉寂!
  方秋胆战心惊,下意识的缓缓后退!
  李梦华右臂平举,始终以吴钩剑尖,指定方秋咽喉,一面随同他缓步后退之势,缓步跟进,一面眉腾杀气,面罩寒箱地,冷冷喝道:“方秋,你还想退到哪里去?后面是墙,我等你退到墙边,再给你一剑穿喉,钉在壁上,让你充分享受一下死前的恐怖滋味!”
  除了李梦华冷若冰霜的话语之声外,整个近百人的大厅之中,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方秋面若死灰,仍在缓缓后退!
  他虽知李梦华说得不错,后面已是厅墙,自己最多只能再退上四五步左右。
  但除去后退,别无延长生命手段,方秋只得强定心神,缓缓后退,企图发生奇迹!
  所谓“奇迹”,方秋企图能在这四五步的距离之内,自己会想出逃生的办法,或是突来救星!
  危机越来越近,方秋业已退得几乎无路可退!
  适才还有四五步距离,如今,方秋再退两步,便将背贴厅壁。
  这时,一身新姨奶奶吉服的侠女胡冰心,仍稳坐厅中,大看热闹!
  方秋后退,李梦华前逼之处,就在她身旁不远,胡冰心含笑静看自己一向景仰的“九劫胭脂”李梦华,是否能如愿报雪夫仇,把“阴司秀士”方秋,一剑穿喉,钉在壁上,抑或另生其他变化?
  眼看群邪束手,绝无其他“变化”之下,“变化”居然发生!
  不过这“奇迹”出现的太亦离奇,太亦出人意料之外!
  眼看方秋背已贴壁,无路可退!
  李梦华银牙咬处,挺臂发剑!
  但谁不会想到,李梦华在挺臂之前,身形略偏!
  她这挺臂一剑,并非刺向方秋咽喉,竟是向那一身吉服,端坐椅上的侠女胡冰心刺去!
  胡冰心作梦不曾想到李梦华会放弃刺杀方秋,挺剑改刺己?
  一怔之下,吴钩剑来势如电,已到咽喉!
  胡冰心在万般无奈下,只得连人带椅,仰天倒下!
  这种“连人带椅,仰天倒下”的叙述不对,应该是“人倒椅飞”,才合实际!
  人往后倒,椅往前飞!
  她先是人往后仰,等到身躯与地面平行之际,才脚跟使劲,贴身平窜而出。
  应足跟使劲的同时,双手向上一翻,坐椅便飞起空中,向突然要下辣手,剑刺自己咽喉的“九劫胭脂”李梦华打去!
  李梦华一刺未中,本等立即追击,再出剑,非把胡冰心毙在剑下不可!
  但黑忽忽的一件体型甚巨之物,突从地下飞上,倒把这位胆大包天的“九劫胭脂”吓了一跳!
  等到李梦华看清是张木椅,将其一掌击飞以后,胡冰心已在丈许之外卓然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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