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童家酒店
 
2019-07-08 20:43:03   作者:诸葛青云   来源:诸葛青云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皇甫贞见姐妹斗口,起初看得想笑,但忽然想起自己也有陶化风那个冤孽,不禁又把刚自嘴角浮起的一丝笑容,悄悄敛去。
  童大、童小琴父女,既感激上次李梦华、邓凌风、胡冰心,仗义援手,荡平方家庄群凶之德,又铭谢此次“独腿华陀”牟汉三,治疗痼疾之恩,这桌接风盛筵,着实花了心思,办得十分丰富!
  四川地处内陆,山珍难有,海味不多,但在这桌盛筵之上,却应有尽有,无所不备,风味也调制得清腴适中,雅而不俗,吃得群侠都逸兴遄飞,赞不绝口!
  李梦华一伸左臂,把童小琴的纤腰搂住,含笑说道:“小琴,刚才的事儿,你不必怕,我们知道分寸,纵有敌人寻来,彼此也会约到别处解决,不会让你爹爹的客栈之内,沾上半点血腥!”
  童大一旁笑道:“李姑娘不要这等说法,上次若非你与胡姑娘、邓大侠等仗义拔剑,小女固然无悻,尽管放手施为,不必为童家存什顾忌,是肺腑之言,并非客套之语。”
  李梦华遂一面含笑点头,一面向扈青芳笑道:“扈姊姊,在郭老人家、风弟、冰妹在此将息内伤的三五日中,不宜有外人打扰,刚才竟有龙宝玉会突然现身,我们应不应该把周围踏勘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蹊跷所在?”
  扈青芳笑道:“当然应该,酒已喝足,菜已吃饱,我陪你出去遛上一圈也好,但军行有主,我们仍得向冷仙子请根将令……”
  话方至此,冷红瑶便挥手接口笑道:“两位贤侄女去吧,不要回来太晚就是!”
  扈青芳获得冷红瑶的允许,便与李梦华双双离座,走下酒楼。
  刚刚离开童家客栈范围,扈青芳便向李梦华笑道:“华妹,你是否有什疑难之事,要和我研究研究?”
  李梦华点了点头,双眉微蹙说道:“我感觉龙宝玉刚才出现得太以怪异!”
  扈青芳道:“怪在何处?是不是觉得他真气被破,不应该恢复得这等快捷?”
  李梦华抬手微掠云发,苦笑一声说道:“这是其一,还有一点令我费解的是,我正欲挥刀削发,心神转注,姊姊与皇甫姊姊等,可能也因对我太以关怀,而告分神失察,但‘云中墨凤’冷仙子,修为何等精湛?智慧何等高超?心意何等冷静?龙宝玉人到酒楼窗外,她老人家怎也照样毫无所觉呢?”
  扈青芳“哦”了一声,微笑说道:“原来华妹是为了此事,我认为冷仙子不会未听出楼外来人,她正因对你削发之事,难于劝解,遂希望有些风吹革动,打个岔儿,只未料到窗外之人竟是‘西域龙五’而已?”
  李梦华觉得扈青芳说得极有道理,可能分析对了冷红瑶的心思,遂苦笑一声,又道:“扈姊姊,你认为龙宝玉既来,肯不肯就此离去?”
  扈青芳毫不考虑地,便自应声答道:“那还用问,龙宝玉好容易才找着华妹,怎会轻易离去?刚才,他不过见我们人多势众,又有‘云中墨凤’冷仙子在座,当然不肯现身,自讨无趣的了!”
  李梦华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推想,扈姊姊一向绝顶聪明,善解人意,你猜不猜得出我要出来巡察周围之故?”
  扈青芳看了李梦华一眼,含笑说道:“想是华妹欲与龙宝玉见上一面。”
  李梦华道:“又猜对了,扈姊姊进一步再推推理吧,我要与龙宝玉见上一面则什?”
  这回,扈青芳却费了沉吟,秀眉微蹙,口中喃喃说道:“第一,华妹当然不会和他卿卿我我,谈情说爱;第二,华妹也不至于要使他吃一记‘七宝屠龙刀’。哦,我有点猜出来了,华妹莫非想对龙宝玉加以利用,在大破‘阴阳教’时……”
  话方至此,扈青芳业已自行顿住话头,因为她发现李梦华不单神情凄苦,连一双大眼眶中,都有亮晶晶的泪光浮动!
  扈青芳一见李梦华这等神情,不禁吓了一跳,失声叫道:“华妹,我知道,我猜错了,你……你……”
  李梦华长叹一声,凄然说道:“扈姊姊,上次我想利用龙有珠,结果发现此人邪中有正,极具英雄性格,但却惨遭暗算,葬身三峡江流!这段销魂往事,永将疚愧心怀!人家对我爱好,并非罪恶,我!……我不忍心再害龙宝玉了!”
  扈青芳伸手轻轻扰住李梦华的纤腰,向她低声安慰笑道:“华妹说得对,卫道降魔,应该力克万难,不应投机取巧,走什捷径?这样说来,你是想劝醒龙宝玉,劫破情关,跳出劫数!……”
  李梦华玉颊酡红,点头苦笑说道:“想虽是如此想法,但龙宝玉只一见我,定必痴迷更甚,哪里还勘破情关,跳得出劫网?小妹性情太烈,扈姊姊夙所深知,万一龙宝玉痴缠过甚,将我激怒,则‘七宝屠龙刀’一挥之下,日后纵然敲碎木鱼,点枯青灯,翻烂贝叶,也消不了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心灵愧疚的了!”
  扈青芳深深领会得出李梦华这种痛苦心情,点头一叹说道:“人到情深情转薄,谁知此处是深情?‘九劫胭脂’是至情至性之人,偏偏红颜天妒,好事多磨,妹夫俞大侠英年弃世,早入黄泉,累得华妹既欲抚孤,又欲守节,以致无法接受‘西域双龙’的殷勤美意……”
  这番话儿,几乎语语都直触李梦华的心底痛处,应该使她泪如雨落,甚至恸哭失声才对!
  但刚强侠女,毕竟不同于庸俗红妆,李梦华听完扈青芳之语,略一拭目,泪光反收,只凝望着扈青芳,点头说道:“扈姊姊说得透澈,这也正是我要求你与我同出巡察的真正用意!”
  语中似乎藏有玄机,扈青芳微一寻思,恍然笑道:“华妹在龙有珠前,作了一次我的化身,莫非你也要我在龙宝玉前,作一次你的身外化身?”
  李梦华方一颔首,扈青芳又复问道:“华妹是要我善用辨才,把龙宝玉说服脱离‘阴阳教’的那场浩物,早早回转西域?”
  李梦华把头儿摇了一摇,缓缓说道:“龙宝玉号称‘西域第一人’,无论人品才华,在我所见过的年轻男子中无一足与匹敌!对付如此人物,仅凭辨才,恐怕办不了事,菲给他一些‘实际甜头’不可!”
  扈青芳皱眉道:“什么叫‘实际甜头’,华妹此语何指?”
  李梦华瞟了扈青芳一眼,嫣然笑道:“扈姊姊是绝顶聪明之人,怎又装糊涂了?你不是也已答允作我的身外化身了么?”
  扈青芳这才明白,不禁娇红上颊,伸手在李梦华腰间,重重捏了一下,顿足骂道:“华妹该死!……”
  李梦华一本正经地,绷着脸儿,接口说道:“这有什么该死?男婚女嫁,古之人伦,在我们这群人中,小妹不单是寡居文君,并有抚孤大责,皇甫姊姊也已出家,胡冰心小妹则早与邓凌风贤弟情投意合!扈姊姊想想,是否只有你才是可以接受龙宝玉的情感,最适宜作我身外化身之人?……”
  扈青芳凤眼刚瞪,李梦华又向她摇手笑道:“扈姊姊莫要瞪眼,我们就事论事,‘八手维摩’公孙彦与你齐大非偶,龙宝玉却与你年貌相当,姊姊平素眼界太高,标梅未嫁……”
  语音至此忽顿,改以内家“蚁语传声”功力,向扈青芳耳边,悄然说道:“扈姊姊,右前方数十丈外似有身法轻灵的白衣人影闪动,可能是龙宝玉已来,我非躲开他不可,一切由你相机应付,或是仗恃辩才,或是给他点实际甜头,都由姊姊酌情定夺!”
  这位刁蛮已极的“九劫胭脂”,是边自说话边自腾身,等到扈青芳听完耳边密语,李梦华早已形影不见。
  扈青芳对于这位妹子,无可如何,正恨得咬牙,羞得脸红的,刚一转身,背后也已响起了年轻男子的清朗语音叫道:“李姑娘暂留贵步!”
  扈青芳真有点觉得留也不是,躲也不是,银牙咬处,干脆大大方方地转过身形沉着脸儿说道:“你不认识人么?谁是李姑娘?”
  身后来人,果是“西域八条龙”中,排行第五,但功力、声望,却全数第一的龙宝玉!
  不过,这位相当漂亮潇洒的“西域第一条龙”,如今也已比与李梦华初见之时,憔悴不少!
  他是为内伤憔悴,抑或为相思憔悴?外人不得而知,奇怪的是,形容虽然憔悴,但双精光,却似比先前,还要来得炯炯有神!
  龙宝玉在“聚仙峰”顶,与“云中墨凤”冷红瑶动手较技时,见过扈青芳,并曾暗对扈青芳比李梦华还要柔,还要美的绝代风华,惊若天人。
  如今,突见这位转身叱责自己的红衣女郎,竟是扈青芳,不禁一怔,抱拳恭身地,陪笑说道:“原来是扈姑娘,请恕龙宝玉鲁莽失礼,刚才与扈姑娘同行的另一位红衣女郎,不是‘九劫胭脂’李梦华么?”
  扈青芳向龙宝玉那张略显憔悴,但也似乎更觉坚毅的英俊脸庞,看了一眼,微颔螓首缓缓说道:“你看得不错,正是我李梦华妹子!”
  龙宝玉剑眉微蹙,叹息一声说道:“李姑娘又何必呢?她无须见我就躲……”
  扈青芳白了龙宝玉一眼,扬眉说道:“为什么不躲你呢?我李梦华妹子,是一位寡居文君身份……”
  龙宝玉双眉一挑,不等扈青芳再往下说,便截断她的话头道:“寡居文君,又有何妨,男女相爱,只要出于至情,绝非罪恶!她若有夫,或悖中国礼教?但三湘大侠俞玉,已逝多年……”
  扈青芳也不等他话完,便自接口说道:“江湖儿女,思想比较开通,你爱慕一位寡居文君,原自无妨,但我李梦华妹,却无法接受你这份情意!”
  龙宝玉似乎有点不服地,挑眉问道:“是我龙宝玉才不如人,技不如人,抑或貌不如人?……”
  扈青芳摇头一笑,目注龙宝玉道:“龙朋友,你弄错了,这不是如不如人的问题,关键在于各人立场不同!我知道你龙宝玉论才文武双全,论技英勇绝伦,论貌更翩翩浊世!不单向有‘西域第一人’之称,求诸中国,亦属罕见……”
  出于这是事实,并非故意揄扬,故而听得龙宝玉心中相当慰贴,遍体栩栩,目光中也对这位比李梦华稍逊锋芒,但也更为温婉的“百花主人”扈青芳,流露出知己之感……
  扈青芳一向伶牙俐齿,辨才无碍,在语音微顿以后,嫣然一笑,双现梨涡又道:“龙朋友既然爱慕我李梦华妹子,便应该站在她的立场,要替她想一想,了解她的困难……”
  龙宝玉听得目光一闪,插口问道:“她有困难?她的困难何在?……”
  扈青芳的娇靥之上,满布神光,正色答道:“我李梦华妹子,与妹夫俞玉,是恩爱夫妻,伉俪之情弥笃!李妹子号称‘九劫胭脂’,性格何等刚烈!夫死,未相从地下者,是为了报仇!如今大仇已雪,群恶皆诛,仍未横剑殉情者,是为了抚孤教子……”
  龙宝玉似乎尚未知此事,闻言微愕问道:“李梦华姑娘还……还有儿子?……”
  扈青芳道:“有,她的儿子叫俞玉麟,玉麟聪明,极为可爱!你在童家酒楼所见我李梦华妹子,祭拜先夫之后,即欲挥剑削发,便是她为了儿子尚未成人,虽然大仇尽歼,仍不能九泉殉夫,才想斩断三千烦恼之丝,以示心如古井!”
  龙宝玉听得有点发怔,俊目神光一片迷茫,说不出是无奈,还是烦恼?……
  扈青芳笑道:“龙朋友,如今明白了吧,我李梦华妹子,怎能接受你的情意,而不躲你呢?你千万不可逼她,否则……”
  龙宝玉苦笑一声,目注扈青芳道:“否则怎样?”
  扈青芳脸色突然一沉,冷冷说道:“‘九劫胭脂’是刚而不柔,烈而不婉之人,你若把她逼得急了,她会拿‘七宝屠龙刀’砍你!”
  龙宝玉长叹一声,摇头说道:“龙宝玉也是一身傲骨,从不服人!虽然曾于‘聚仙峰’顶,败在‘云中墨凤’之手,但若再遇冷仙子时,我仍会竭尽一身所学,试与周旋……”
  语音至此,咯略一顿,双肩微耸地,苦笑又道:“不过,‘九劫胭脂’李梦华姑娘若是拿刀砍我,我却绝不还手,就把这条命儿,交给她吧!”
  扈青芳微一摇头,沉声说道:“不是一条命儿,而是三条命儿……”
  龙宝玉一愕,扈青芳继续说道:“李梦华妹子不是无情,只是限于环境,格于立场,必须心如古井,永不再波!逼得急了,挥刀杀了你后,势必愧恨无奈,回手自戕,加上她儿子年幼,怙恃双失,何以成长?……”
  龙宝玉听至此处,全身一阵颤抖,厉声叫道:“不要说了……”
  扈青芳见自己仿佛已把龙宝玉劝醒,遂嫣然一笑,把语音放得极为柔婉,缓缓说道:“我知道像龙朋友这等盖代英雄,眼光高绝,对于庸脂俗粉,轻易不会动情,偏偏才动情怀,便遭挫折,难免胸中郁郁!但常言道,‘欲除烦恼须无我,各有因缘莫羡人’,又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
  龙宝玉满脸都是懊丧神色地,摇头接道:“有芳草又复何用?纵然我爱芳草,芳草也不会爱我!”
  扈青芳尽量设法使龙宝玉在言语上获得安慰,遂双现梨涡,含笑说道:“那不一定,我李梦华妹子只是限于环境,必须把满腹柔情,尽化母爱而已!龙朋友如此身怀绝技,又无什恶迹的俊品英雄,多少武林红粉,绝代佳人,等你的青眼相垂,只怕还等不到呢?”
  龙宝玉脸上神色,突然起了一阵奇异变化,两腮皮肉,一阵颤动,似是鼓足了莫大勇气,目注扈青芳道:“扈姑娘,你……你……你的环境如何?”
  扈青芳知道李梦华所预料的事儿,可能来了,不由心中狂跳,但又不能不答,只有冷然问道:“我的环境?龙朋友此话怎讲?”
  西域人士,多半来得直率,龙宝玉已复目注扈青芳道:“你有没有儿子?”
  扈青芳气得真想甩他一记耳光,但转念之间,又觉得这等坦率真诚之人,反而比一面孔假道学的伪君子,来得可爱,遂把怒气消去,摇头答道:“我还不曾有过丈夫,却哪里来的儿子?”
  龙宝玉剑眉扬处,又对扈青芳全身上下,细看一遍,点头说道:“芳草,就是青芳,青芳就是芳草,扈姑娘所说的‘天涯芳草’原来就在眼前……”
  扈青芳耳也熟了,脸也红了,心也跳了,她想不到自己劝慰龙宝玉放弃对李梦华痴缠的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之言,竟成了“毛遂自荐”。
  如今,龙宝玉坦白陈情,单刀直入,把自己当作了“天涯芳草”,却应该如何答复?
  承认、答应则羞人答答,何以为情?中华女儿,虽游侠江湖,不拘礼教,但总有几分传统上的羞涩含蓄……
  不承认,不答应,则出尔反尔,又自愧于光风霁月的侠女襟怀……
  就在扈青芳窘得娇靥通红,不知怎样答对方才好之际,龙宝玉突然长叹一声,颓然又道:“算了,扈姑娘不必作难,我几乎也已害了李梦华,不应再害你了……”
  这几句话,像是奇峰突起,把扈青芳听得愕然难解之下,也自语出由衷地,接口说道:“害我?这话怎么讲呢?像你这样的人品、武功,置于中原,也是人中之龙,对于任何女孩子示爱,都可以说是对那女孩子的极度尊敬,怎么加上一个‘害’字?”
  这位“百花主人”,确实善于辞令,她不说自己,却说“任何女孩子”,而“任何女孩子”一语,当然也包括她自己在内。
  龙宝玉双目一扬,看着天空中的飘荡白云,面泛苦笑说道:“人才武功,飘逸从容,意气风发,人中之龙是以前的龙宝玉,不是现在的龙宝玉……”
  扈青芳慧眼识人,突然发现龙宝玉神情中,似乎有种正自竭力掩饰隐藏的凄怆无奈,不禁皱眉说道:“现在的龙宝玉也不差呀,最多相思烦人,在眉目之间,添了那么一点点的憔悴神色而已!”
  龙宝玉看了扈青芳一眼,嘴角微轩,欲言又止……
  扈青芳越发看出龙宝玉心有隐私,遂故意激他一句道:“龙朋友,我看你对中国诗书,读得不少,知不知道中国先圣的‘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之语?”
  龙宝玉果然受激,点了点头,朗声说道:“好,我告诉你,我已经活不久了,万一逼得你接受了我的情意,岂不是害你又将步李梦华的后尘,做个终身孤独,心情凄恻的未亡人么?”
  后面几句话儿,虽又听得扈青芳十分尴尬,但那句“活不久了”之语,却使她难忍惊奇,失声问道:“怎么会呢?‘云中墨凤’冷仙子在‘聚仙峰’顶,缩手怜才,留了分寸,并没有把你伤得太重!”
  龙宝玉颔首道:“我知道冷红瑶没有把我伤得太重,是我自己把自己伤得太重!”
  扈青芳一时间难解其意,不禁向龙宝玉投注过讶问眼色!
  龙宝玉渐渐恢复了平常神色,淡然说道:“扈姑娘,‘百花主人’也是中原武林一流高手,你不会对此道外行,虽然‘云中墨凤’冷红瑶,缩手怜才,留了分寸,但以我在‘聚仙峰’顶,所受内伤,和真气被破的情况看来,能不能这快便恢复功力?”
  扈青芳实话实讲地,点头说道:“这是一桩极大疑问,刚才我们在童家酒楼,便曾为此讨论研究……”
  龙宝玉微微一笑,右掌挥处,虚空略斫,把七八尺外的一株大树,齐腰断折后,扬眉说道:“扈姑娘请看,我不单真气未破,玄功内力强度,比先前犹有过之!”
  扈青芳委实有点莫名其妙,皱眉说道:“这事委实奇怪,‘聚仙峰’顶之事,是我亲眼目睹,冷仙子更不会对后辈说什不实谎话?”
  龙宝玉道:“既不奇怪,更极简单,只是我一口气服下了七粒西域灵药‘毒龙丸’而已!”
  扈青芳大吃一惊,微退半步说道:“你……你……你为什么会出此下策?”
  龙宝玉双手一摊,苦笑答道:“没办法,为了找回面子嘛!龙宝玉出世以来,未逢敌手,想不到在‘聚仙峰’顶,竟栽了那大跟斗,我要借重七粒‘西域毒龙丸’之力,再斗‘云中墨凤’……”
  扈青芳冷“哼”一声,接口问道:“再斗‘云中墨凤’?倘若再败了呢?”
  龙宝玉脸上现出一种兴奋中兼有凄怆的奇异神色答道:“慢说是败,就算获胜,捞回面子,我才死得甘心,死得情愿……”
  话犹未毕,突然响起了“拍”的一声!
  这是扈青芳突然进步挥手,掴了龙宝玉一记重重耳光!
  龙宝玉没有躲闪,没有还手,只向扈青芳诧然注目?
  扈青芳知道对方是以眼色代表问话,遂恨恨挑眉说道:“你是问我为什么要打你么!我打你个太狂,打你个太笨,打你个太狠……”
  “太狂”、“太笨”、“太狠”等三项罪名,把位“西域第一条龙”龙宝玉,斥责得为之目瞪口呆!
  扈青芳见自己出手太重,把龙宝玉那张英俊无比的清秀脸颊,打得红肿老高,本有点过意不去,但忽又发现他这等目瞪口呆神情,不禁顿足叫道:“你还不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修为再高,只能说‘举世罕敌’,不能说‘举世无敌’!论年龄、论辈份、论声名、论修持,你败在‘云中墨凤’冷仙子的手下,应该心安理得,毫无愧怍,你却偏偏不服,是不是‘太狂’……”
  龙宝玉既挨了打,又挨了骂,居然不发脾气,只是点了点头,目注扈青芳道:“扈姑娘教训得是,我承认我有点太狂!”
  扈青芳对龙宝玉的出奇柔顺态度,并未十分注意,又复说道:“冷仙子怜才缩手,留了分寸,并未把你一身功力,彻底毁去,即令你有所不服,也该回转西域,养好内伤,重炼真气,十年面壁下点苦功,然后,再入中原,向冷仙子有所请益,才是英雄本色!谁叫你燥急轻生,连服七粒‘西域毒龙丸’,立想找回脸面,却不想倚仗药力,纵或获胜,又有何脸面可言?何况揠苗助长,自绝生机,胜既是死,败更是死,你……你难道不算‘太笨’?”
  美人之喜,固然“回眸一笑百媚生”,但薄怨娇嗔,往往却会更来得令人销魂蚀骨!
  扈青芳论姿色,不下于“九劫胭脂”李梦华,当然是位绝代美人,她性情更比李梦华温柔,如今,一向温柔之人,动了嗔怒,遂别有一种楚楚韵致!
  这种韵致,把龙宝王看得呆了,毫不辩驳地,喃喃自语,承认错误说道:“是……是……我委实太笨……太笨……”
  扈青芳突然把语音低了下来,慢了下来,眉含幽怨,目闪泪光地,缓缓说道:“你既已服食‘毒龙丸’,揠苗助长,自绝生机,却还把我当作‘天涯芳草’则什?也不想想,你死是自取其祸,我却成了被害人,人间天上,此恨绵绵,明月落花,相思万古……唉!你狠,你……狠,你……太狠……了!”
  这番话儿,是扈青芳凄然吐露的心内之言,故而说到后来,已成了声泪皆下!……
  龙宝玉全出意外,他刚才是对扈青芳看得呆了,喜得呆了!……
  一阵发呆以后,继之以一阵大笑……
  这决不是狂笑,更非冷笑、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极而笑!
  听得龙宝玉这种内心喜笑,扈青芳才发现自己悲极忘情,竟当面锣对面鼓地,向龙宝玉吐露了心中之语!
  “百花主人”更妩媚了,更添妩媚的原因是在轻嗔薄怨之上,又加了几分羞涩!
  这层纸儿,既已打破,便无须再作掩饰,扈青芳鼓起绯红双颊,瞪起薄怒妙目,向龙宝玉佯怒叫道:“不要笑了,我有话要问你!”
  龙宝玉如奉纶音,立时止住笑声,目注扈青芳道:“扈姑娘,你有何……”
  扈青芳抬手微掠青丝,正色说道:“取消再向‘云中墨凤’冷仙子找回场面之心,办得到,办不到?”
  龙宝玉应声答道:“当然办得到,经过你一番启迪,我不会再那么狂和那么笨了!”
  扈青芳向他深深看了一眼,又复说道:“不要再对我李梦华妹子缠扰,办得到,办不到?”
  龙宝玉笑道:“也办得到,熊掌与鱼,难于兼得,既有芳草,何必胭脂?”
  扈青芳也已大方,这回未再脸红耳热,只看着龙宝玉,低声说道:“不争浮名,不斗闲气,神龙芳草,无限天机,这回该解消你所服的‘西域毒龙丸’了!”
  这回,扈青芳没有问龙宝玉“办得到,办不到?”,是以命令式的口气说话。
  龙宝玉为情所缚,本来对扈青芳由于痴醉,已极乖顺,但这次却未应声允承,只把两道剑眉,深深蹙起!
  扈青芳看得心内一酸,失声问道:“你自己无法消解么,要不要我替你求求我们一行中的‘独腿华陀’牟汉三……?”
  龙宝玉仿佛对“鹰愁谷”情事,已有所知,惨笑一声,接口说道:“慢说‘独腿华陀’牟汉三,就是‘北岳神医’仲孙达死而复生,也对我无能为力!”
  扈青芳闻言,两行泪珠已不自主的垂眶而落!
  龙宝玉见扈青芳居然为自己落泪,不禁心中万分熨贴地,摆手笑道:“你不要哭,‘西域毒龙丸’药力奇特之绝,非外人能解,但人我也未死定,还有三分生望!”
  “什么叫三分生望?”
  龙宝玉道:“我避免施展内力,立即赶回西域,全身泡浸在‘毒龙潭’中,一连十日,不可吃任何食物,只能以潭边的‘毒龙草’充饥,并以一种奇苦无比的‘毒龙泉’解渴,十日之后,若是不死,‘毒龙丸’之毒便解,也平添不少功力!但这种办法的成功希望,不会太高,约莫三成左右。”
  扈青芳急道:“快去,快去,慢说还有三成,就算只有一成生存希望,也要加以争取!”
  龙宝玉苦笑道:“潭中十日,那份活罪,实非人堪忍受,你给我一点甜头好么……?”
  话方至此,生怕扈青芳误会自己轻薄,忙又改口说道:“就是说你若能有所允诺,给我一点想头,也可使我在‘毒龙潭’中,添点生趣,加强一点奋斗意志!”
  这话虽有点痴,但“为他加强一点奋斗意志”之语,倒也说得合情合理。
  扈青芳微一寻思,神光满面地,扬眉答道:“好,我对你作项承诺,最近,我还有件事儿,必须处理,约莫在半个月后,会动身前往西域,到‘毒龙潭’边找你!”
  龙宝玉有些出于意外,目光痴注扈青芳,闪露出骇然难信神色?……
  扈青芳懂得龙宝玉的心意,双现梨涡,嫣然笑道:“你不要不相信,‘百花主人’扈青芳,从来不作诳言,更最讨厌不是发自内心的虚伪酬应!”
  龙宝玉发现对方竟语出至诚,不禁高兴得目中泪光闪动地,扬眉叫道:“扈姑娘,谢谢你,有了你这项承诺,不知提高我多少生存斗志!或许我龙宝玉能在‘毒龙潭’中,战胜一切困难,重新获得生命……”
  “生命”二字才出,龙宝玉忽又望了扈青芳一眼,摇头说道:“不,不必了,万里迢迢,西域路远,扈姑娘,你……你……你不必去了……”
  这回,扈青芳却摸不透龙宝玉的心意了,“咦”了一声,诧然问道:“你这是怎样说法?像我这等武林人物,会怕路远?”
  龙宝玉神色惨淡地,苦笑一声答道:“路远还在其次,我是觉得‘毒龙丸’揠苗助长的毒性太强,我更连服七粒之多,恐怕克服困难的希望不大,万里迢迢,何忍叫你来次空跑西域,凄然断肠昵?故而你不必去了。”
  扈青芳微微一笑,语音平和地,目注龙宝玉道:“没关系,扈青芳既已承诺,万里西域,誓所必行,凡事应先尽人力,再听天命,你能克服困难,一切都不必多说,万一你克服不了困难,我也要到你坟前,上炷香儿,拜上一拜!”
  话儿,说得真,说得透,更说得苦,仿佛是断肠之言,有点令人销魂蚀骨滋味!
  但销魂蚀骨之语,却使龙宝主听得为之眼笑眉开,显然高兴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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