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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2026-10-13 20:45:24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常正刚出门是要打听三件事。

每逢三六九,是玉庄赶集,因此历年来每月的初九、十九、廿九都是马贩子在歇马坡交易的日子,他们可不愿意和一般赶集的人凑热闹。常正刚要确定一件事:“二马子”是否会赶上初九的“头市”?他得到的消息是:一定会到;他的“耳目”还很肯定地说:“二马子”会在初八——也就是明天——的晚上来到歇马坡。

第二件事他是要查明那位白队长的身分,没错,这个人名叫白顺英,的确是南漳城的保安队队长,歇马坡驻扎了一个支队,姓白的时常来这儿巡察。每月逢九的马市,他一定在这儿,多半是初五、六就到了。刚才去客栈查访他的两个人是白顺英本人和驻扎在本地的支队长杨城,不是冒牌货。

第三件事是有关“九尾狐狸”胡镇山的消息,常正刚没有得到令他满意的结果;大多数人都没有听说这个江洋大盗落网被处决的消息;有少数人倒是听到了一些风声,而他们却都对这个消息置疑。至于胡亚珍是否胡镇山的女儿,没有任何人能提出答案。那个主持卖人收钱的干瘪老头呢?如今已不知去向。在此之前,似乎谁也没有见过他。

这一磨蹭,已经过了晌午,常正刚回到了客栈。

刚一进门,店小二就迎了上来,闪着暖昧的目光,低声说:“常爷,您换房了,是东厢最靠里面的那间‘双套’。”

常正刚不禁微微一楞。

店小二显然看出了他的疑问,又连忙解释:“是那位姑娘吩咐的……常爷!不是您交代的吗?”

“嗯!”常正刚轻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

“对了!”店小二又在身后叫住了他。“在您出门的时候,白队长又来过一次,他教小的传话,夜里上灯的时候,他在坡东‘群羊居’等您,请您过去叙叙。”

他头也不回地进了二道门,心里却不停地敲起闷鼓来了;白顺英干嘛要跟他打交道?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网正兜头盖了下来,一不小心,他就会进入罗网。

所请“双套”是明暗两间,外间是一般家居的堂屋布置,里面则是卧房;这种上房多半是为带了女眷而又有商业活动的旅客而设的。

外间的门没有上闩,一推就开,茶几上搁着一壶茶,常正刚伸手一摸,冷热刚好进口,似乎连他回来的时间都算准了。通往内间的房门掩着,留着一道小缝,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连喝了两盅茶,内间仍然没有一点声音。

常正刚有点耐不住了,他不喜欢女人太过自作主张。她凭什么认为自己非要留下她?而且还教店家换了一间“双套”?

常正刚推开内房的门,不禁楞在那里。他刚刚连喝了两盅茶,而他现在仍然感到嘴唇干焦。

她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瞪得很大,薄薄的丝被盖着她的身体。长而乌黑的头发松散开来,铺展在洁白的枕头上。常正刚以舌尖润润干焦的嘴唇,心里想着:她的确很有自信。

“闩上房门。”她轻轻地说。

常正刚听从她的话,闩上了房门;但他立刻感到后悔,从这一刻开始,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听从她的摆布了。大概是想挽回稍稍受损的男性自尊吧?他粗暴地走过去,用力掀开了盖在她身上的薄丝被。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抗拒或闪躲,也许她认为这是常正刚应有的权利。

她不算很美,皮肤也不够白皙,她的身材也丰满结实得稍嫌过分。然而这正合符常正刚的口味,他希望有充实感,抱在怀里的女人应该有点儿“分量”。

她浑身的毛孔都凛立起来,也许是暖暖的丝被突然掀开造成自然的生理反应,或者是女性本能的战栗。

常正刚此刻只有一个意念,也许就在她身上可以得到他想得到的答案。

与其说是屈从,倒不如说是逢迎,她尽量配合着他。而常正刚却是在探索、观察。双方显然都缺乏兴致。事后,常正刚只得到一个答案:尽管她从头到脚每一寸肉体都散发着狂野的气息,而她的内心深处却缺少应有的激情。

她的头侧伏在常正刚的肩头上,隔了好一阵子,她才轻轻地说:“我坏过,花了两百块老光洋买了一只破鞋儿,你后悔吗?”

常正刚推开了她,以很快的动作穿上衣服,同时说:“起来!穿上衣服。”

她不问理由,表现得相当顺服。

“妳家住在什么地方?”

“微水。”

是个小镇,向北三十五里路,常正刚曾经路过。

“那个收钱的老头儿是妳什么人?”

“是镇上一位同宗的长者——”

“他人呢?”

“到南漳城为我爹收尸去了。”

“妳没有戴孝。”

“孝戴在心里,我也不想为你带来晦气。”

“妳也没有哭。”

“今天是我知道噩耗后的第五天,眼泪已经干了。”

他转过身,托起她的下颏,冷冷地说:“妳听着,那两百块老光洋算不了什么,我身上还有两百多块,保定府‘六连钱庄’我还存了五百多块,你全都可以拿了去。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不在乎。但是,妳不能骗我。”

“我——”

“如果我发现妳说过半个字的假话,妳会很不妤受。”

她点了点头。

常正刚放开手,在她身边坐下。

“我明晚要在这里杀一个人。”他的语气轻松,仿佛杀一个人和杀一只鸡、宰一只狗没什么两样。

她没有惊异的表情,她的感觉似乎已经麻木,对任何情况都不会吃惊了。

“也许我明晚就被别人所杀。杀了人,要逃;被人杀,那更不用说了。不管是那一种结果,妳都不能跟着我。”

“不!”她搂着他的颈子,头在他的肩膀上摩挲着。“我要跟着你,要逃,我跟你一起逃,我还可以帮你断后;不幸你死了,我就为你收尸。”

“别说傻话!我把钱庄子的存折和身上的钱都给妳,妳立刻到保定府去。到东大街小花子赌坊找小花子,妳就说——妳——妳是我的女人,然后在那里住一阵子……我们刚才……也许妳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她突然笑出声来。

“别笑!我是说正经的……你们女人的事我不懂,不知道要多久才晓得有没有怀上孩子。要是确定没有,妳爱上那儿就上那儿,把钱全带了去,妳并不欠我什么……如果……如果真有了孩子……”

“别往下说了!”她以一根指头封住了他的嘴。“我爹的丧事还没办妥,又要替你办丧事,我可不干。我为什么要那么命苦?我们一起活着,我答应替你生一大群孩子,吵死你、烦死你!”

“妳不明白——”

“这是你们男人对女人说话惯用的口气,以为女人是天生的笨虫,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其实,到了节骨眼儿上,女人比男人更精明、更勇敢。”她双手搂紧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继续说下去:“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要杀人,如果你坚持要做凶手,我就做帮凶。不管我是好、是坏;是美、是丑,你已经花钱买下我了,也已经碰过我,休想把我甩掉。”

“哼!”常正刚故意吓唬她,“说不定我会把妳再卖到烟花巷里去。”

“你不会的,”她的脸颊一个劲儿在他的胸膛上摩挲着。“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你不会的……你骗我……你吓唬我!”

好人?常正刚几乎要脸红。他有一个感觉:这个小娘们浑身都涂满了牛皮胶,他已经被黏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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