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026-01-15 21:08:25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门外的人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马健早就有准备,他也不管这个不速客是否会向他攻击,他第一件事就是先关上门。

这个中年人根本就没有将其余的人放在眼里,他的心目中似乎只有莫三,一见莫三躺在那儿,就奔了过去。

马健很快地拦住了他,喝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探视我的朋友。”

“我怎么知道你是莫三的朋友?”

“如果我不是他的朋友,我怎么知道他在这儿?”

“你也许是追杀他的夺命煞星。”

“你又是谁?”中年人开始反问。

“我姓马,是侦缉队的。”

“哦!原来是马爷,失敬!失敬!不过我要说句不中听的话,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这话什么意思?”

“马爷!莫三受了如此重的伤,怎么能跑到这里来的?”

马健一愣,他的确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马爷!那只有一种可能,杀他的人被他杀死了,要不然,他绝对到不了此地。”

这种推断是非常正确的,如果杀他的人没有死,没有受到重创,怎么可能纵他逃逸?

“贵姓大名?”马健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马爷!我不在官场中混,也不在江湖中混,你对我盘根问底干啥呀?”

“我有权调査莫三的每一个朋友。”

“有这必要吗?”

“有。”

“为什么?”

“因为杀他的人也必是认识他的人。”

“真是妙论!”中年人吸了一口气,缓而有力地说下去:“苍鹰凌雄杀死刘督办,请问:他们之间也相识吗?”

马健猛地一震,这个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到苍鹰凌雄?

马健毕竟非常人,他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了一个念头:这个人敢在此时提到苍鹰凌雄,一定就不怕马健追问,因此,他也就不问了。

中年人有一丝得胜的意味,缓步向莫三躺卧的地方走过去。

他活像一个很内行的伤科大夫,摸摸莫三的额头,翻翻莫三的眼睑,又把了把莫三的脉搏,然后转过头来问:“这位敢情就是大夫?”

“正是。”伤科大夫连忙走了过去。

“请教!大夫是如何为伤者治疗的?”

“我只是为他止了血,同时使他的创口不致腐烂,不敢用猛药。”

“大夫的医术高明,是想使伤者自己的体力来恢复,这样不会有危险,但是,时间会太慢。”

“阁下有何高见?”

“我有一粒药丸,要撬开伤者的嘴,喂下去……”

“是什么药?”

“当然是疗伤圣品。”

“是那几种成份?”

“对不住,这是祖传秘方,不能为外人道。”

伤科大夫看着马健,他目光中显示了他的心意,他不同意这种疗伤的方法。

马健立刻就阻止了:“慢着!”

“马爷!怎么啦?”

“你要干什么?”

“我要将这颗药丸送到莫三的肚子里,使他早些复原。”

“我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莫三的敌人,还是莫三的朋友?也不知道这颗药丸……”

“马爷是在怀疑我?”

“是的。我怀疑任何人。”

“那很简单,先把这粒药丸送进莫三的肚里,我就待在这儿不走,如果莫三送了命,拿我抵命,行吗?”

马健愣住了,对方提出了这种条件,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加以信任呢?

“这可是你说的?”

“马爷!我说话绝对算话,你放心好了,莫三不苏醒、不复原,我还不走哩!”

中年人拿来一双筷子,撬开了莫三的嘴,将那粒药丸放进莫三的嘴。他又倒进一些茶水,然后轻压莫三的腹腔,只得咕噜一声,那粒药丸就下了肚。

单看他的手法,就应该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伤科大夫。

中年人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他双目一闭,双手抱胸,冲起盹儿来了。

马健静静地凝视着那个中年人,他好像在为对方看相,但他又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

虽然马健没有看出这个中年人的来路,可是,有一件铁的事实却证明了这个中年人的份量;约半个钟头之后,莫三竟然睁开了眼睛。

很明显,是那粒药丸的功效。

莫三睁眼向四周看了一阵,再度闭上,再度昏睡,可是,马健却对这位中年人另眼相着了。

“朋友!你这颗药丸很神奇。”马健开始向对方搭讪。

“嗯!”中年人仍然闭着眼,“可惜这已是最后一颗了。”

“你原来有很多颗吗?”

“原来有十三颗,那是从我祖父传到我父亲手里的时候,我父亲传给我的时候只剩五颗,现在却一颗不剩了。幸好我没有儿子,要不然,真不好交代。”

“令祖父是名医?”

“名医谈不上,不过,这种药丸却很有名,记得祖父当年的招牌是这么写的:‘专治跌打损伤,不死有救。’只要有一口气,就准定死不了。”

伤科大夫听出趣味来了,禁不住插嘴问道:“令祖父的大名是……”

“不提也罢,一代不如一代,提起来只不过为祖上丢人现眼……”中年人突地睁开了眼睛,“马爷!听你的口气有了转变,莫非我那粒药丸发生了效力?”

“莫三刚才睁开了眼睛。”

“那就行了不到天亮,他就会苏醒,马爷!我先走一步啦!”

说罢,就要站起来向外走。

“请留步。”马健连忙拦住他。

“怎么啦?马爷!你还不放心?”

“不是这个意思,你救了莫三的命,总该让他有机会向你道谢……”

“马爷!谈起我跟莫三的交情,这个‘谢’字实在多余,只请马爷告诉他一句话,救命丸已经没有了,请他以后保重点。”

马健眼看留不住了,这种奇人,你想尽了法子留他也没用;如果想在他嘴里问出一点蛛丝马迹,那更是妄想,倒不如洒脱一些。

“朋友!留个姓名吧!来日还有后会之期……”

“马爷!咱们身份迥异,交不上朋友的。”

“我不一定吃一辈子公门饭。”

“如果马爷当真不弃,就问他吧!”中年人抬手一指莫三,然后就开门走了出去。

这时,伤科大夫正在悉心为莫三把脉,他显然在印证那中年人的药丸神奇功效。

“大夫!怎么样?”

“非常神奇。”

“大夫是说那粒药丸?”

“是呼!伤者的脉搏均匀,以我看,最后三天就完全复元了。”

马健没有再说什么,他还在想着那个中年人,神奇的药丸并没有什么,那个中年人浑身都弥漫着神秘的气息,使人莫测高深。最令马健久久不能释怀的是:他为什么要提起苍鹰凌雄?他难道不了解在此时此地提起凌雄会惹来麻烦?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最能使人昏昏欲睡。

马健也朦胧睡去,就那样坐在椅子上。

“马爷!”有人轻唤。

是伤科大夫。

红日沟窗,马健这一觉睡得真沉。

伤科大夫指点着,马健顺着他的手指瞧,只见莫三已靠坐在床栏上,午顺儿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在喂他。

马健很有耐性,直等到莫三喝完了那碗粥,他才走到床边。

“马爷!多谢你。”莫三有气无力地说。

“谢什么?”

“谢你搭救之恩。”

“你应该谢谢你的老朋友。”

“是午顺儿吗?”

“是一位中年人,多亏他的神奇疗伤药丸,午顺儿没告诉你吗?”

“哦?”莫三很吃惊地说:“真有这回事吗?我还以为午顺儿没弄清楚呢!”

“他还教我告诉你,以后多保重,因为救命丸子已经没有了。”

“马爷!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哦?你不认识?”

“真不认识。”

“那就怪了……好了,先别谈这件事,莫三!我想知道是谁杀你。”

“就是要我安排你和他见面的那个人。”

“他不是在夕阳坪死了么?”

“马爷!你见到的也许是另外一个人。”

“他为什么杀你?”

“因为我没有办妥他交代的事。”

“他交代你什么事?”

“他要在夕阳坪唐家老店等你……”

“我去了呀!而且只见到一具尸体,你难道不会向他说明吗?”

“我怎么说他都不信……”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是存心要杀你,只不过借一个题目……”

“马爷!如果他要杀我,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题目。”

“最后你是怎么逃掉的呢?”

“好像有人出面解救,当时我已经昏了头,心知必死,围杀我的人却突然掉头就跑……后来我就跑来找午顺儿,当时的情况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马健发现自己守候一夜似乎是白耗了,他指望在莫三口中问出一些端倪,结果却是大失所望。他当然不愿就此放松,许多情况已经证实:莫三与苍鹰凌雄并非绝无关系。

“莫三!你不觉得我对你不错吗?”

“岂仅不错,可以说太好,太好。”

“没有回报吗?”

“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是空话。”

“马爷!实际上我又能为你作什么呢?”

“有一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

“哦?”

“顺记粮行少掌柜刘长清被人毒死了。”

“哦?”莫三显得非常吃惊:“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昨晩。”

“没错吗?”

“我亲眼看到了尸体。”

“一定是灰狼干的。”莫三咬牙切齿地说。

“吴飞郎?”

“对!就是他。”

“莫三!再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会更加吃惊,灰狼和他的手下都死了!也是死在顺记粮行。”

莫三的两眼瞪得很大,他似乎怀疑他的听觉。

“莫三!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我可以感觉到他们与苍鹰凌雄必定有关系;即使生前无关,他们的死也与凌雄有关……昨晩你又遭围杀,莫三!你还不愿意说出详情吗?”

“马爷!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呢?”

“说你知道的事。”

“马爷!你能担保我的安全吗?”

“莫三!救你要靠你自己,任何人也担保不了你的安全,说吧!把你心中的秘密都说出来。”

“马爷!江湖道上有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在什么地方,没人知道;谁负责,也没人知道。大伙儿只知道这个组织有财有势,它可以左右一切,可以教你生,教你死,马爷!我可不是胡说,是千真万确的。”

“嗯!往下说!”

“这个组织很霸道,它如果看中你,教你为它作事,你绝不能违抗;但它也不会教你白干活儿,只要你听它指挥,你就有一笔丰厚的收入。”

,马健没有吭气,他在静待下文。

“最近,它征召了不少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征召你们干什么?”

“马爷!我说出来之后,就等于犯了它的严戒,也等于是定了死罪。”

“莫三!你放心大胆,我拼命也担保你的安全。”

“我们都接到指示,要在苍鹰凌雄落到你们手里之前杀死他。”

马健不是一个很容易吃惊的人,但他现在却非常吃惊;有人要杀死苍鹰凌雄,目的只是不使凌雄落案。并非出于私人的恩怨,而出面的是一个江湖道上的庞大组织,它出动了各路高手,花费许多财资,为什么?

为什么?马健知道这绝非莫三可以回答的问题。

“莫三!你可知道有那些人参加了这个截杀行动?”

“除我之外,别人我一概不知。”

“你已经收受过多少酬劳?”

“大洋三百元。”

“钱是在那儿领的?”

“顺记粮行。”

“少掌柜刘长清?”

“不!是向老账房支领的,只要说一句密话,他就付钱。”

“你对追査凌雄的行踪一定下过一番功夫。”

“是的。”

“收获呢?”

“我只知道凌雄还在保定。”

“就这些?”

“我还得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

“能告诉我吗?”

“凌雄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正在向这个组织反扑。他扬言:不但要将这个组织摧毁,还要将那些被这个组织征召的人全部歼灭。”

“莫三!你仔细衡量一下,昨晚你被围杀,是不是苍鹰凌雄……”

“不!绝不,如果是凌雄,我此刻不可能活着,他也不需要别人为他下手。”

马健陷入沉吟之中。

“马爷,西城蔡百虎的被杀,还有卖鹰的老头,他们都是想出卖凌雄,所以,被那个组织派人所……”

“哦?他们岂不是在保护凌雄?”

“不是保护,是不愿凌雄落在你手。”

“很显然,这个组织是在防止一个秘密外泄。”

“什么原因,小的可不敢揣测。”

“莫三!我要你搬到侦缉队去休养,我相信没有人敢跑到侦缉队去杀人。”

“听任马爷的安排。”

马健教午顺儿到侦缉队去传信,不多久,杜英就亲自带人来了。

莫三被护送到侦缉队,杜英和马健对这件事作了一番彻底的判断和分析,

“马健,你相信莫三的话?”

“绝对相信。”

“为什么?”

“龙小楼曾为凌雄传口信,凌雄说:他必投案,只希望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解决一些私人恩怨,这和莫三的说法是吻合的。”

马健的分析不是没有道理,想不到杜英却无情地加以反驳。

“马健!如果莫三、凌雄、龙小楼互相勾结,这种说法岂不是‘串供’了吗?”

“队长!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我为什么不能有这种想法?我是侦缉队的队长,他们是作奸犯科的歹人,我没有理由去相信他们。”

“队长已先有了偏见……”

“马健!”杜英的指头险些戳在马健的鼻尖,他的神色相当严肃:“我应当警告你了,你将凌雄看成英雄,这怎么办案?”

马健吓了一跳,他跟杜英已经不少年,从来没见杜英如此严肃过。

“说吧!你打算怎么样?”杜英的神色依然未缓和下来。

“听凭队长指示。”

“马健,谁也别听,你要占主动,这是昨晩就决定的事,全力追缉凌雄。让那头在天空翱翔的苍鹰凌雄落下来,这是唯一要作的事。”

“是!”

杜英匆匆走了,临走时也没留下好脸色。

×      ×      ×

和蔼亲切的队长怎会变得如此暴戾呢?马健只能假设:由于上司追得紧,杜英心头的压力太重,情绪才会变化。

全力追缉凌雄!这句话说得多么轻松,实际上是那样简单吗?马健毕竟是个负责任、有荣誉心的人,他并没有抱怨,他立刻就去看莫三。

莫三或许能为他提供一个途迳。

莫三似乎睡得很沉,在侦缉队里,他应该是可以高枕无忧的。

马健却冷酷地推动他:“莫三!醒醒……”

只是推了两三下,马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再一细看,不禁倒抽了一口长长的冷气。

莫三死了。

刚才还是鲜蹦活跳的,就只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怎么就……

“来人!”马健低沉地叱喝。

进来了一个队员,他就是负责守护莫三的。

“你一直都在门口吗?”

“是的。”

“有谁进来过?”

“队长刚才来看了看。”

“再没有别人来吗?”

“没有。”

“伤科大夫呢?”

“他说一宿未睡,很累,要到对面澡堂去泡泡。”

“快去找他来。”

马健的话声如雷,那个队员的行动如风,伤科大夫则好像是雨,他从澡堂中被拉出来,一身湿淋淋的。

不用马健说明,大夫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件,他立即开始检验死者的工作,很快地,他就找到了痕迹。

莫三的颈有瘀青的斑印。

“马爷!他是被勒死的。”

“哦?”

“马爷!这绝对错不了。”

“死了多久?”

“这就不用去推算了,从他转送到这里来,总共才半个钟头呀!”

马健又去问那个守卫的队员:“你肯定除了队长之外再也没有别人来过?”

“绝没有别人来过。”

马健没有理由去怀疑是杜英下的毒手,那没有理由,绝对没有理由。

原以为侦缉队是保定府最安全的地方,马健也再三保证绝对保证莫三的生命安全,如今莫三却死了,这不是闹岀笑话来了吗?

马健沉吟一阵之后,教那个守卫的队员去请杜英。

杜英立刻就来,他当然是万分惊讶。

“马健!咱们遇到强劲的对手了。”

“的确非常强劲,他告诉我们两件事,”马健喃喃地说。

“那两件事。”

“第一,莫三所说的都是真话,第二,凌雄永远到不了我们手里,即使落在我们手里,他也照样可以置凌雄于死地。”

“马健!队上一定有对方卧底的人。”

“也许,不过,咱们没法子。”

“为什么说没法子?”

“因为队上有一百多人,咱们如何去清査?”

“我认为有法子。”

“队长是说……”

杜英在马健耳边低语了一阵。

马健疑惑地望着杜英:“真行吗?”

“最少可以试一试。”

“好吧!”马健只得答应,因为他也想不出其它更高明的方法。

×      ×      ×

半个小时之后,风声开始在队上流传着:

莫三被扼杀,可是那位伤科大夫却神奇地将莫三救活了。

汤药、饮食,陆陆续续送进了莫三暂住的厢房,门口加派了守卫,除杜英和马健之外,任何人也不可以进去。

杜英的用意很简单。

他要对方再来一次,以便投入他的罗网。

不过,对方真会这么笨吗?

这连马健也不敢相信。

消息没走漏,队上绝大部份人都不知道莫三已被杀,可是杜英所安排的罗网也没有发生效用。若不是凶手没有再来的勇气,就是他已经知道这是一个诡计。

马健不眠不休地守候了近十个钟头,丝毫没有结果,他不禁发急了。张网等飞鸟,守株待狡兔,都是被动的,他决心争取主动。

天已黑,他将自己的决心告诉杜英,已不待对方是否答应,他就跑了出去。

如你争取主动呢?莫三一死,马健就失去了对象,也失去了方针,该去那里,该找谁……一连串问号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最后他决定去看看花翠凤。

园子里戏已开场,花翠凤正在化妆。

“花老板!我要见龙小楼……”

“马爷!不瞒你说,我现在与他失去了连络,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找他。”

“花老板!龙小楼真的很爱你吗?”

花翠凤一愣,似乎不明白他何以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花老板!这是私事,我本来不该问的,我只是想借此了解龙小楼的性格和为人。”

“他对我不错。”花翠凤的话很含蓄。

“也许他只是很需要你。”

花翠凤又是一愣。

“譬如说,他流亡在外,需要费用,那要靠你的接济……”

“不!小楼从没向我要过钱。”

“他不必向你要,因为你体贴,了解他的需要,会主动给他……”

“马爷!你要这么说,不但是侮辱他,也是侮辱我。”

“花老板!我这么说只是一种推断,并无恶意……他昨天和苍鹰凌雄碰过头,我不了解,凌雄为什么要找他传话……”

“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说来好笑,我现在就好像一只瞎了眼的鸟,到处乱撞。”

“马爷!你还能见到龙小楼吗?”

“我真希望他立刻就在我面前出现。”

“马爷!你一定可以再见到他的。”

“我想是吧!”

“那么!请你为我传句话。”

“哦?”

“告诉他,我不想再见他。”

“为什么?”

“我无法适应那种惊险万状的生活,如果他愿意投案,结束他的逃亡生活,我绝不背弃他。他坐牢,我等他!他被杀头,我会一辈子守他的墓。”花翠凤痴痴地说,泪水将她脸上的化妆也破坏了。

马健发现自己没有一条路走对的,也没有一个人了解他心理的重压。他到了这儿来想了解龙小楼的为人,龙小楼的行踪,不是来听这一大堆痴情的呓语……

“马爷!托你一定将这些话为我带到。”

“好吧!我见到他时……”话还没有说完,马健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茶园隔壁就是一家骡马店,马健选了一匹快马,跨上去就向城外飞驰,他要去夕阳坪,要去唐家老店,他总感觉那个地方有些不对劲。

×      ×      ×

唐家老店在大白天显得很静,在这刚入黑的时刻却是座无虚席,大概是疾蹄之声惊动了店里的客人,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望向门口。

马健大踏步进了店堂,也不管那么多诧异的目光盯着他,直接往柜上走去。

掌柜的目露惊色,一动也不动。

“掌柜的!还记得我吗?”

“侦缉队的马爷,那能忘得了?”

“我昨儿来过。”

“是的。”

“因为有人约我在这儿会面。”

“是的。”

“后奔一匹马,驮来了一具尸体。”

“是的。”

“那么尸体就是约我到这儿来见面的人。”

“是的。”

“约我的人既然死了,我只有怅然而返。”

掌柜的点点头,他似乎厌恶老是用同样的句子。

“我活着,所以能回到我住的地方,那具尸体一定不会自己回去,是不是?”

“是的。”

“那么,是谁将尸体带走了?”

“有一个人。”

“什么人?”

“是一个……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掌柜的,我不是一个喜欢跑冤枉路的人,我这么晩跑来,就这么一个推三阻四的回答,我是不会满意的。说吧!是谁带走了那具尸体。”

“我真不认识那个人。”

马健一把抓住掌柜的领口,猛力一拖,竟将对方从柜台上面拉了过来。

“掌柜的!这是一家什么店?”

“唐家老店。”

“我看是家黑店。”

“马爷!我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呀!”掌柜的嚷叫起来。

他似乎想争取同情和援助,可是在座的人谁也不敢妄动,他们谁都看出了马健的剽悍,而且又是侦缉队的,谁敢惹呀!

“掌柜的!”马健声色俱厉,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耍什么花样,租下这里要与我会面的是一个人,马上驮来的尸体又是另一个人,那个要与我会面的人根本就没有死。”

“马爷!你说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你非要我将你毒打一顿,或者将你锁在牢内关上个三、五日,你才明白,是不是?”

“马爷!你你不能这么逼我呀!”

“掌柜的!那个人为什么突然不与我见面,我不想追问,我只想见他,告诉我,在什么地方我可以找到他。”

“后面马……马房里。”

“现在?”

“是……是的。”

以前有一次,马健追人追到后面的马房里,杜英从那里突然出现,如今又是马房,莫非那里有什么……

马健来不及细思细想,将掌柜的放松,大踏步向后院走去……

后院无灯,厩房自然也是一遍漆黑。

马健才不去理会那儿会有什么陷阱之类,大胆地闯进去。

一近马房,他就嗅到了牲口身上独特的那种气息,马房内有好几十匹骡马拴在那儿。

“有人吗?”他高喊了一声。

“侦缉队的马爷?”果然有人。

其间有此起彼落的马匹轻嘶声,马健很难立刻发现对方藏身之处。

“是谁?”

“我是谁,马爷非常清楚,我只请求马爷一件事,不要追逼太急。”对方的口气很温和,毕竟邪不胜正。

“我追逼谁?”

“马爷!你是明白人……”

“朋友!少说废话,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请马爷明示。”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追杀莫三?”

“马爷!没这回事……”

“你赖也没用,是莫三亲口对我说的。”

“马爷!这是误会,我没有理由杀害莫三,我只托他约你和我见个面。”

“我那天准时赴约,你却没有来,而且还玩了一着花样,那个倒霉的死鬼又是谁?”

“马爷!那是两码事,我只是被别的事就误了,等我赶来,你已经走了。”

“你说的是实话?”

“句句实言。”

“既然是实言,干吗躲着我?”

“马爷!你是官府中人,咱们是江湖混混,当然不能打照面呀!”

“你亮个相儿,咱们聊聊,我保证不为难你。”

在说话的时候,马健已经将对方匿身之处摸了个七八分,同时他也在逐渐向对方接近。

“马爷!请不要逼我。”

“朋友!我只是想和你谈谈,没有别的意思……”

突然,马房中响起鞭炮声。

干吗要在这里放鞭炮呀?

在这个疑问闪过马健脑海的一瞬间,他就自己找到了答案: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鞭炮声惊动了牲口,它们开始狂嘶、奔走,马健站在这一群乱了性的牲口之中,这岂不是存心要马健被那群乱了性的牲口踏成肉酱吗?

在急切中,马健抓住了一匹马的马鬃,跃上了马背,这是唯一可行的逃生方法。

乱了性的马,绝不容许背上有人乘骑的,机警的马健在没有被颠下来之前,攀住了房顶的一根横梁,总算渡过了危机。

牲口的狂乱惊动了主人,一大群人赶了来,开了闸门让受惊乱性的牲口冲了出去。

马健这才从横梁上跳了下来。

“马爷!”掌枪的慌慌张张地问:“怎么啦?”

“你不知道?”

“小的啥也不知道呀!”

“就算你不知道好了,有一天,当我抓住你的小辫子儿,我就剥你的皮。”马健悻悻地说,然后忿忿地往前面走去。

店堂中原先拥挤的客人现在都走散了,只有一个人在;那彷彿是奇迹,此人竟然是马健渴望一见的龙小楼。

龙小楼一脸疲乏之色,正抱着茶壶在作牛饮,他彷彿一天都没有沾水了。

“龙小楼!”马健站在他面前,轻轻唤了一声。

“哦!马爷!有人告诉我,在这里能够见到你。”

“谁?”

“苍鹰凌雄。”

“他在那里?”

“他在保定。”

“龙小楼!想法子让他跟我见见面。我不是害他,是要救他。”

“马爷!不管怎么样,凌雄现在都不会见你,他说,再过两三天,他就自动到侦缉队去投案。”

“他也许活不到两三天。”

“为什么?”

“有太多的人要杀他。”

“马爷!你的话和凌雄的话一样。”

“他也知道?”

“不!他要我转告你,有太多的人要杀你,教你小心一些。”

“龙小楼!是你听错了?还是凌雄弄错了?我是一个吃公事饭的人,怎么会有人要杀我?”

“马爷!我绝对没有弄错,他一再叮嘱我,只要有机会,就将这句话转告你。”

“不可能,”马健连连地摇头。“太不可能了!”

“马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好了,我放在心上就是,你在这儿干什么?”

“为凌雄办一件事。”

“什么事?”

“等一个人。”

“等谁?”一答一问,马健逼得很紧。

“马爷!”龙小楼肃着脸说:“如果你信得过我,就请你别问这些,行吗?”

“龙小楼!我是骑虎难下,想不信你都不行对了,花翠凤有信儿捎给你。”

“她说什么来着?”龙小楼透着关切之情。

“她说,这种偷偷摸摸、担心受怕的日子,她已经过腻了。如果你再这么流浪,她宁愿永远不见你。如果你去投案,杀头,她守墓;坐牢,她探监……龙老弟!交到这样的红粉知己,你还不满足吗?”

龙小楼没有惊讶,也经有埋怨,只是愣愣地瞪着眼睛,两行热泪已从他的眼眶中流了出来,

“龙老弟!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处。”

“怎么?花翠凤这两句话就令你伤心吗?”

“马爷!有许多内情你并不明白……”

“有苦水就该吐出来。”

“还没到时候。”

“龙老弟!等你想吐尽满腹苦水的时候也许就来不及了,今晩我彻夜都在花翠凤那儿,来聊聊行吗?”马健真的很关心这个彷徨失措的年青人,因此,他的声色都显得非常诚挚。

“也许……”

“抽个空儿,我相信这样对你会有好处。放心,没什么套子等着你,我姓马的不是那种人。”说完,他就大踏步走出了唐家老店。

现在,他突然丧失了好奇心,他甚至不想窥探龙小楼在这儿到底在等谁,那些问题似乎都无关重要了。

×      ×      ×

跨马疾行,他打算一口气就奔回保定。坐骑是硬蹄,善奔,那并非办不到的事。

疾风过耳,衣袂飘飞,驰骋竟然发泄了马健连日来所淤积的闷气。

这真所谓得意忘形,就在他忘我驰骋之际,坐骑突然一声狂嘶,接着是一个大大的踉跄,硬生生将他从马背上摔了出去。

当他还在半空中时,他还想到一件事:是不是有人在大路上安置了绊马索。

当他落地后,就无法再思想了;在空中一个翻滚之后,他是背部落地。这一跤摔得不轻,立刻就晕了过去。如果他还能醒来,那是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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