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026-01-15 21:09:14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马健立刻被人扶上了马背,马队又奔驰而去,他似乎对苍鹰凌雄已经着了迷,只要一提到“苍鹰凌雄”,他浑身都有了劲。

马队进入了一个村庄,马健被人扶持进入一间民宅,刚喝了一碗茶,大夫就到了。似乎他们早就有了准备。

这位大夫显然对于眼睛的疾病格外内行,只是约略地看了一下,就断定地说:“他们在唬人,只不过用艾草烧烟薰过了马爷的眼睛,最迟明天一大早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龙小楼小心地问道:“大夫没断错吗?”

“错了挖我的眼珠子。”大夫走了。

“马爷!你可以安心啦!”

“龙小楼!我才不关心我的眼睛,我只关心苍鹰凌雄,他在那儿?”

“如今他不在此地。”

“哦?你存心骗我?”

“马爷!我绝不敢骗你……他说过要和你当面谈谈的,那还会假吗?”

“你说有多少内情要跟我谈谈……”

“马爷!我所知道的也是一星半点,等凌大哥回来,他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的。”

“你就说出你所知道的一星半点好了。”

“马爷!你何必急呢?”

“不!你一定要说,我为什么不能和杜队长打照面?”

“马爷!外面有一个很不好听的传言。”

“说吧!别呑呑吐吐的。”

“据说,杜队长并不希望你急急地追缉凌雄。”

“为什么?”

“杜队长被人收买了。”

“被谁收买了?”

“被谁收买还不知道。”

“收买他干什么?”

“万一凌雄被你缉归案,他就要将凌雄杀死,以灭其口。”

“有这种事?”马健几乎不相信他的耳朵。

“只是听说……”

“龙小楼!你说的话先后矛盾。如果杜队长果真被人收买,他就希望我早日将凌雄缉获归案,怎么你又说他不希望我急急追缉凌雄呢?”

“也许他心存犹豫。”

“胡扯!”马健发脾气了,“完全是一派胡言,不负责任的话。”

“本来就是不可靠的传说呀!”

“凌雄会向我说得更明白吗?”

“他知道的一定比我多。”

“好……我等他,就是等到胡子白,我也要等到他。”

“马爷!我已经教人准备饭了,用过饭之后好好歇着,也许凌大哥一会儿就回来了。”

好好歇着?马健也只有好好歇着,他知道急是没用的,于是饱餐一顿之后,就上床睡觉。

一觉醒来,屋内竟然已经上了灯。

他清晰地看到摇曳的油灯火苗,揉揉眼皮子再看,他甚至看到了油灯用的是三根灯蕊,他雀跃似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他的视线复原了,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能令人高兴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也觉得芬芳怡人了。

四周很静,难道龙小楼为了要使他熟睡而教那些粗野汉子不得喧嚷么?

马健轻咳了一声。

房门立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是个两鬓皆白的老者。

“马爷醒了么?”

“什么时候啦?”

“刚上灯。”

“龙小楼呢?”

“刚才来了匹快马,他就带人匆匆走了;临走留了一句话,请马爷好好休养,不到天明他就会回来。”

“没说到那儿去吗?”

“没说。”

“这儿就剩下你一个人吗?”

“老头儿是留在这儿侍候马爷的,饭菜都备好了,我去给你端来……”

“别忙,这儿离保定府有多远?”

“三十六里地。”

“老人家!麻烦你给我借一匹快马,我要连夜赶回去,事后我会厚谢的。”

“厚谢不敢。马爷!村子里并没有快马,充其量我也只能给你找到一头小毛驴。”

“也行!”

“可是,龙小哥回来可能会骂人的。”

“为什么?”

“他要马爷留在这儿休养啊!”

“老人家!我是保定府侦缉队的,有重要公事在身,你就帮个忙吧!”

“好!我去想想法子马爷还是先吃饭吧!”

“好!我吃饭,你赶紧给我去找牲口,愈快愈好!”

“好!我这就去。”

那老头儿连忙岀房而去,饭菜接着由一个老妪端了进来,尽管马健归心似箭,他还是在不违人家好心的情况下吃了些饭。

碗筷刚放下,老头儿就回来了。

“马爷!我给你借了一头小毛驴。”

“谢啦!”

“你什么时候骑回来呢?”

“也许下半夜,最迟明儿一大早,告诉龙小楼,回来后千万别离开,就在这儿等我。”

“我会转告,天黑路不好走,小心点啊!”

看看星斗,辨明了方向,马健立刻策“驴”疾奔,真个是归心如箭,恨不得转眼就到达保定府。

因为他急着想解开这个谜团:为什么不能见着杜英的面?他要让事实作答,看看杜英到底会怎么样。

才奔行了几里路,后面就有快马追来。

一共是二人三骑,一匹马还空着鞍子。

龙小楼也在其中,他高声喊叫:“马爷!马爷!”

马健只有停了下来,因为毛驴绝对跑不过健马。

“马爷!你要上那见去?”

“去保定。”

“马爷!你怎么不相信我的话呢?”

“龙小楼!杜英是我的队长,你呢?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而不相信他?”

“马爷!你回去歇着,待会儿凌大哥就会当面跟你说个明白的。”

“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谁知道你在玩什么花样。”

“马爷!从初见到现在,我就一直很尊敬你,很信赖你,我甚至不怕你将我拘捕归案,我难道还会骗你吗?”龙小楼言辞恳切,几乎要声泪俱下了。

“你也许不会骗我,别人难道不可能利用你吗?”

“马爷!你是说凌雄?”

“任何人。”

“马爷!我并没有跟谁来往,除了凌雄凌大哥之外,其余的都是我的兄弟。”“凌雄是怎么样一个人?”马健好奇地问。

“不瞒马爷说,我还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什么?你还没见过他的面?”

“是的,每一次他都用背对着我。”

“为什么?”

“大概是为了他本身的安全。”

“龙小楼!一个连面貌都见不到的人,你竟然会相信他?”

“小爷!他的谈吐诚恳,我能感觉出来。”

“龙小楼!跟我一起进城去。”

“哦?”

“吩咐人留话,如果凌雄来了,教他等我们,最迟下半夜我们一定回来。”

“马爷……”

“龙小楼!不要多说了,我不是不相信你,只因为我是一个更相信事实的人,跟我进城去。”

龙小楼只得向那跟来的人交代了一番,马健也换乘快马,双骑如流星般向保定奔去。

转瞬间便到了保定。

马健不从城门进入,他将龙小楼带到一个缺口处。将马缰套在乱石碓上,两人才溜了进去。

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马健向龙小楼交代了许多事情,显然,他正在进行一项计谋。

夜,已很深。

侦缉队里里外外灯火通明,人影穿梭不停。

当然,马健一日一夜未见踪影,本来就是相当严重的事;何况玉玲珑来又带来噩耗呢?

侦缉队所有的人都在集中待命,还有好几组人员已经出动搜査,杜英坐镇;上上下下只有他一个人显得非常沉着。

“少爷!”王占魁在埋怨他:“不是我说你,早上听到玉玲珑带来的消息之后,咱们就应骇抢先主动,怎么能守株待……兔……”

“唉,那是马健交待的么?谁又知道……”

“这下可好,咱们没把苍鹰凌雄逮着,反而被他把咱们的人劫了去,这可真是‘丢人’啦!”

“你怎么知道劫走马健的是凌雄?”

“除了他还有谁?”

“可是,根据玉玲珑的描述,那帮歹徒好像与苍鹰凌雄没有关系。”

“那娘们的话也不能全信吗!”

正说到这里,有人进来,是派去搜査的其中之一。

“队长!没下落。”

“西门外不是有人看见一支马队……”

“是有人看见,可是再追下去,那支马队就失去踪影了。”

“真是奇怪!”杜英频频摇头自语,然后一挥手。“你去歇着吧!”

屋内又剩下了杜英和王占魁两个人了。

“少爷!我看你得拿个主见了。”

“你说我该怎么办?”

“凌雄有个相好的女人在尼姑庵……”

“怎么样?”

“把她给抓来。”

“她并不知道凌雄的下落。”

“这样可以逼使凌雄出面。”

“用这种方法,太卑鄙了吧?”

“少爷!你还管他什么卑鄙不卑鄙的,万一大帅怪罪下来要砍脑袋的啊!”

“还没到那种严重的程度。”

“少爷!还有一件事我也不明白。”

“什么事?”

“往日,不管是大小案件,你都领着头干,这一回可说是天般大的事,你反而交到马健手里去,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马健外头熟,比我有办法。”

“少爷!难道你就不熟?我也不熟?我真想不透,如今可好,漏子捅出来了。”

“王老!”杜英突然沉下了脸:“我说的话你可要记住,关于苍鹰凌雄的事,你以后再也不准嘀咕一句!”

王占魁虽然年纪大,虽然是跟过杜老爷子的人,依然不敢和杜英拌嘴,悻悻地走了出去。

室内留下了杜英一个人。

杜英倒了一杯茶,端在手上,却没有就唇去喝,似乎在思索什么。

窗户闪动,有人越窗而进。

是马健。

杜英目光闪亮,显然他已觉察,而他站在那儿一动都没有动。

“队长!”马健轻轻地叫了一声。

“是马健?”杜英站在那儿仍然没有动。

“是的。”

“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进来?”

“我听到一个很不好的谣言。”

“哦?”

“城西蔡百虎虽然已死,而他的党羽却未灭。他们千方百计地要将凌雄狙杀,所以用巨金收买了队长,要阻挠我追埔凌雄的行动。”

“是打那儿听来的?”杜英开始转过身来了。

“当然是道听途说。”

“道听途说怎可轻信?”

“队长!见过玉玲珑?”

“见过。”

“她是来告警的。”

“没错。”

“可是,你并没有立刻展开救援行动。”

“那是因为你交代我带人在侦缉队门口拦截吗!谁知道……”

“队长!我想请你解释一件事情。”

“好的。”杜英的修养真好。

“当我第一次去夕阳坪唐家老店的时候,你潜伏在马厩里,而且经过乔装,我不了解队长那时是在干什么。”

“马健!我有必要向你解释吗?”

“当然,以你的职位来说,有许多事情你都可以不必告诉我,但是现在情形不同。”

“有什么不同?”

“因为流言四起……”

“马健!你太累,太累的人判断能力总是要差些,你去歇着吧!咱们明儿再谈。”

“队长!还有一个可怕流言。”

“都说出来吧!”

“有人警告我,不要跟你打照面,最好暂时躲躲你,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马健!你到底是相信那个造谣的人,还是相信我?或者相信你自己?”

“队长!我现在任何人都不相信,而且我巳经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玉玲珑前来报训告警,她得到的待遇却是被关了起来。”

这番话是令人吃惊的,如果真有那么回事,杜英的用心就可疑了。这番话当然也会使杜英吃惊,可是,杜英的反应竟然非常平静。

“难道这又是道听途说?”

“是我亲眼所见。”

“马健!侦缉队的情况你最了解,那里是牢房,那里是客室,你还分不清楚吗?玉玲珑姑娘明明住在客室中呀!”

“没错,她是住在客室中,可是,门外有人守着,那不是软禁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说那是守护?”

“队长!你这种解释我不会满意的。”

“要怎样解释你才会满意?”

“那晩你乔装改扮,藏在夕阳坪唐家老店中,你是为什么?”

“马健!”杜英突然一声厉吼,到现在他才发了脾气,“你太过份了!”

“我并不觉得我很过份。”

“马健!我再说一次,因为你太疲累,头脑难免不清楚,我不计较你的语无伦次。好好去歇着,有话明天再说,如果你再和我纠缠不清,我要办人了。”

马健没有再说什么,倒并不是真怕杜英办他,而是他决定不再追问下去,静观其变。

他闷不吭声地走出房去。回到自己的房中,一些队员都以惊讶的目光看着他。

他回房,问上门,还拉了一把椅子顶在门背后,和衣躺上了床。

笃笃笃!窗上有轻敲。

“谁?”

“我。”是龙小楼,“计划改变了吗?”

“暂时潜伏,有没有困难?”

“没问题,巡逻并不严紧。”

“那就暂时躲起来,静观其变。”

“好吧!”

笃笃笃!有人敲门。

“谁?”

“是我,”是王占魁,“听说你脱险归来,如果你不太累,我想跟你聊聊。”

“很紧要的事吗?”

“马老弟!这些话我不便对别人说,只有跟你聊聊,不会耽搁太久的。”王占魁的语气很紧张。

马健开了门,王占魁一个大步就跨了进来。

王占魁一眼就看到了门边的椅子,不禁讶异地问道:“你在防范谁?”

“谁也不防范,我是怕一睡难醒,万一……”

“马老弟!听说你方才跟队长抬杠,又听说你不是从大门进来的,为什么?”

马健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观察王占魁问话的动机。

“马老弟!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奇怪!你为什么深更半夜跑到这儿来问我这些问题。”

“老弟!你是聪明人,无风不起浪,话出必有因,还要我说破吗?”王占魁的话很含蓄。

“那么,你先说说,你听到了什么闲言闲语?”

“老弟!你应该问:我看到了什么可疑的事。”

“哦?”

“少爷是我亲眼看着他长大的,看他挺直了脊梁骨,看他成器,看他继承父风,可是,我现在又亲眼看见他……”

“变了。”

“是的,自从苍鹰凌雄的案子到了队上之后,他变得不像是以前的少爷了。”

“我倒不觉得。”马健说话很有分寸。

“老马,你在作违心之论。”

“也许是我整日在外面跑,与他少见面的关系。”

“老弟!少爷变得一点儿也不积极,任由你像一头瞎了眼的麻雀似地到处乱撞……老弟!你千万莫生气,早晨那位姑娘来报信,他却是慢呑呑的……”

“没那回事,你多心啦!”

“老弟!我说的是实话,少爷就像我的亲人一样,我还会说他的坏话吗?”

马健只有沉吟不语了。

“少爷的公事房只有我闯进闯出,平时若非他召见,老弟你也不会随便进去。”

“是的。”

“我记得有一支德国造的手枪扳机有了毛病就搁在少爷的公事房里,昨天我遇到一个枪匠,他说能修,我就到公事房去找那支旧枪,却无意间发现了一件令人吃惊的事。”

“什么事?”

“五斗柜里摆着一大堆金条,每条十两重,一共有十条。”

五百两黄金。这不是小数目啊!

“你没看错?”

“老弟!我也是见过世面的,那种黄澄澄的金条我那会看错呢?”

“就算你没看错,又怎么样呢?”

“老弟!你在装佯?”

“你这么一说,我可就更迷糊了。”

“你想想看:老太爷并没有给少爷留下什么财产,这五十根金条打那儿来的?”

“你认为……”

“哼!这就是使少爷改变的最大原因。”

“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马老弟,你在逼我说个一清二楚,是吗?好!我就说,一定是苍鹰凌雄进贡的钱,所以少爷才不加紧追缉。”

“不对!不对!”马健连连地摇头,“苍鹰凌雄只是一个江湖杀手,他那来那么多钱?”

“他杀人像作买卖一样,赚了不少钱啊!”王占魁很肯定地说。

“如果他有那么多钱,可以高飞远扬,干吗一定要行贿请队长不要抓他呢?”

王占魁抓着头皮,瞪着眼,显然,他找不出理由去驳斥马健。

“我看,你还是以长辈的身份去问问队长,他也许有合理的解释,免得滋生不必要的误会。”

“我不敢。”

“你怕什么?”

“少爷完全变了,我怕他会反脸无情,也许会逼他作出不善的事情来。”

‘你是说?”

“算了!”王占魁一个劲儿地摇脑袋,“就当我没看见什么,马老弟你也当没听说过什么……真对不住,深更半夜吵你睡觉。”

王占魁开门走了出去。

一阵冲劲,马健突然叫住了他:“慢走!咱们再聊聊。”

“马老弟,你……”

马健走过去,再度将门关好。

“你从小看着咱们队长长大的,你认为他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人吗?”

“绝不是。”

“可是你刚才又怀疑………”

“我是这样想:北洋军阀横征暴敛,人民怨声四起,听说南边的革命军已经打到了山东省,少爷看看北洋军阀的气数尽了,也可能在为自己打算;再者说,这回苍鹰凌雄所杀的粮秣督办也不是什么好人……”

“王老!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马老弟,别那么客气。”

“这事不是为我,也不是为你,是为咱队长。”

“那太好了,”王占魁显得很激动,“那就快说呀!我可以连夜去办。”

“蔡百虎死后,那一帮痞子如今是谁当家?”

“听说是他的弟弟蔡百豹。”

“你去找他谈谈。”

“谈什么?”

“问他,为什么千方百计地阻挠咱们逮住凌雄?”

“有这回事吗?”

“王老!这不是官讯,是私访,也不必硬逼着他承认这件事,只要看他的反应,听他的口风,然后将经过情形告诉我。”

“马老弟!这有什么特殊意义呢?”

“很有用,事后我会告诉你。”

“好的,我连夜就去。”

马健有些得意,因为他自认为下了一着妙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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