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将计就计

 

2024-05-07 09:17:31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胡药师已被说得怔在中间，也不知究竟该听白夫人的，还是该听小鱼儿的。
　　铁萍姑却瞧得又是惊奇，又是欢喜，也怔了半晌，才忽然想起：“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当下一个翻身从石头上滚了下去，落在水里。
　　那边白夫人已经快急疯了，道：“你……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胡药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虽想救你，但究竟还是自己性命要紧。”
　　白夫人颤声道：“你以前曾经对我说过，不惜为我而死的，现在难道已忘了么？”
　　胡药师叹道：“男人在追求女人时，谁没有说过这两句要死要活的话，这种话若能当真，天下的男人现在只怕已死光了。”
　　白夫人瞪着眼睛，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小鱼儿却拍手大笑道：“妙极妙极，这句话说得当真是至理名言，天下的女人都该来听听。”
　　这时铁萍姑已挣扎着游了过来，刚想跳到石头上，忽又想起自己身上简直是一丝不挂，怎么见得了人？
　　小鱼儿的眼睛却偏偏向她瞟了过来，还笑了笑。
　　铁萍姑恨不得将头都藏在水里。
　　小鱼儿大笑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在骂我不是个君子，君子的眼睛，现在绝不能瞪着你瞧的，他们要瞧，也是偷偷的瞧，是么？”
　　铁萍姑涨红了脸，道：“你……你……”
　　小鱼儿道：“你想叫我转过头去，是么？”
　　铁萍姑赶紧点了点头。
　　小鱼儿道：“好，我就转过头去，但我却要先问你一句，你方才躺在那里也不害羞，此刻为什么忽然害羞了？”
　　铁萍姑吃吃道：“我……我只是……”
　　小鱼儿悠悠道：“你方才只是想我上当，是么？只可惜上当的不是我，而是别人。”
　　这句话就像是条鞭子，抽得铁萍姑脸又发了白，颤声道：“你……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小鱼儿冷笑道：“我冤枉你……哈哈，我倒要请教你，你方才身子既然能动，嘴既然能说话，为什么不警告我一声，叫我莫要上当？”
　　铁萍姑道：“这只因我……我……”
　　她终于发现自己实在无话可说，眼泪不觉流了下来。
　　小鱼儿道：“你用不着哭，我可不是花无缺，从来没有他那样怜香惜玉的心肠，你眼泪就算哭成河，我也不会同情你的。”
　　他叹了口气，喃喃又道：“我真不懂，为什么有些人总认为男人做错事，就是混账王八蛋，但女人若做了同样的错事，就值得原谅。”
　　铁萍姑全身都发起抖来，嘶声道：“我并没有要你多原谅，我……我也绝不会求你……”
　　小鱼儿笑道：“很好，我也希望你莫要求我，别人若出卖了我，无论这人是男是女，我都绝不会原谅他的，我若出卖了别人，也绝不要别人原谅我。”
　　他忽然瞪起眼睛，大声道：“但我还是要问你，你为什么要出卖我？为什么？为什么？……”
　　铁萍姑忽也放声大吼起来，嘶声道：“只因为我觉得你是个自高自傲，自私自利，自命不凡的大混蛋，你自以为比谁都强，我就希望能眼见你死在别人手上！”
　　小鱼儿呆了半晌，竟又笑了，笑嘻嘻道：“女人声音喊得越大，说的往往越不是真话，你这样说，我反而认为你不是故意害我了，你一定别有苦衷，也许我真该原谅你才是。”
　　铁萍姑张口结舌，倒反而怔住了，只觉这个人所做所为，所说的话，简直没有一件不是要大出人意外的。
　　你永远也没法子猜中他的心意，等你觉得他是天下最可恶的人时，他竟会忽然变得很可爱了。
　　小鱼儿缓缓接道：“这也许是因为你有什么亲近的人，落在他们手上，你为了要救那个人的性命，只好出卖我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若真是如此，我倒不能怪你，因为我知道女人为了她的心上人，往往会连她自己也不惜出卖的。”
　　这几句话实已说入铁萍姑心里，铁萍姑眼泪忍不住又夺眶而出，她再也想不到这可恶的小鱼儿，竟如此能体谅别人的苦衷，了解别人的心意，她真恨不得扑入他怀里，尽情痛哭一场，哭出自己所有的心事。
　　小鱼儿柔声道：“但这人是谁呢？他值得你为他如此牺牲么？”
　　铁萍姑流泪道：“你……你是认得他的，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她虽然“不能说”，却已无异说出来了——你若要在一个女人悲哀时探出她的秘密，那实在比什么都容易。
　　小鱼儿面色已变了，却还是柔声道：“你说的可是江玉郎？”
　　这次铁萍姑真的闭住嘴了。
　　但现在闭住嘴，岂非已等于默认。
　　小鱼儿忽然跳了起来，大吼道：“好，好，好，你竟为了江玉郎那小杂种而出卖我，你可知道这小子有多混账，他就算被人砍头一百次，也绝不嫌多的。”
　　铁萍姑又骇呆了。
　　小鱼儿吼道：“你若为了别人，我都可原谅，但你为了他……”
　　铁萍姑也忍不住大吼起来，道：“谁要你原谅我了，他就算不是好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小鱼儿瞪眼瞧着她，过了半晌，忽又叹道：“其实我还是不该怪你的，那小子满嘴甜言蜜语，莫说是你，就算比你更聪明十倍的女人，也会上他当的。”
　　铁萍姑茫然站在水里，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了。
　　只见小鱼儿已变得神平气和，笑嘻嘻站了起来，向胡药师道：“很好，你很聪明，一直没有乱动手，只是像你这样聪明的男人，却娶了一个老是爱脱衣服的老婆，实在未免有些泄气！”
　　胡药师叹了口气，道：“我没有老婆。”
　　小鱼儿怔了怔，大笑道：“妙极妙极，如此说来，你简直比我想像中还要聪明了……但她这种女人若没有老公，却一定会发疯的，她的老公呢？”
　　他眼珠子一转，立刻又笑道：“他的老公自然在看着江玉郎了，是么？”
　　胡药师只有叹道：“正是如此。”
　　小鱼儿身形忽然跃起，又向那块大石头上窜了过去，这次他轻轻一掠，就轻飘飘站在石头上，绝不会再掉下水了。
　　白夫人咬着嘴唇，嘴唇都被咬出血来。
　　小鱼儿笑嘻嘻瞧着她，道：“像你这样的老太婆，身上的肥肉还不算太多，这倒不容易，但你既有了老公，又有情人，为什么还要找上我呢？”
　　白夫人咬牙道：“你既如此聪明，为何猜不出？”
　　小鱼儿想也不想，立刻道：“这自然是因为你虽将花无缺盗来，怎奈他却绝不肯说出‘移花接玉’的秘密，所以你主意就打到我头上，因为你们三个人中，必定有一个偷偷瞧见了苏樱为我着急的模样，你们就想用我来要挟苏樱，叫她说出花无缺不肯说出的事。”
　　他话未说完，白夫人已怔住了，她虽然叫他猜，却再也未想到这该死的小鱼儿竟真的一猜就猜中，就好像在旁边瞧见了似的。
　　小鱼儿大笑道：“你服气了么？现在你总该知道，谁要和我这样的人作对，他一定是吃错药了。”
　　白夫人满嘴都是苦水，却吐不出来。
　　小鱼儿道：“但你就算要让我上当，本来也不必自己脱光衣服，如此折磨自己的，这只怕是因为你本来就有这毛病，喜欢让别人瞧你脱得赤条条的模样——有些疯子喜欢对着女人小便，他们的毛病只怕就和你一样。”
　　白夫人气得嘴唇发抖，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她简直已将世上所有恶毒的话都骂出了口，小鱼儿却像是连一句都没有听见，再也不瞧她一眼。
　　那边铁萍姑泡在水里，既不敢钻出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溪水冷冽，她冻得嘴唇都发了白，心里又是悲哀，又是气苦，又是羞惭，只觉活下去再也没什么意思，正想一头撞死算了。
　　谁知小鱼儿忽然大声道：“你知道那位铁姑娘是我的什么人么？”
　　胡药师呐呐道：“不知道。”
　　小鱼儿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好朋友，但她现在却在水里泡着，不敢出头，你说我心里难受不难受？”
　　他忽又说出这种话来，铁萍姑也不知是惊是喜。
　　胡药师道：“阁下想必是……是有些难受的。”
　　小鱼儿怒道：“你既知我心里难受，为何还不脱下你的衣服为她送过去。”
　　胡药师苦着脸道：“那么在下自己呢？”
　　小鱼儿瞪眼道：“活人就算脱光衣服，也比穿着衣服的死尸好看得多，是么？”
　　胡药师再也不敢多话，只好脱下外衣，远远抛给铁萍姑，铁萍姑接在手里，也不知是穿上的好，还是不穿的好。
　　只听小鱼儿又道：“铁姑娘在穿衣服时，你若敢偷看一眼，我就挖出你的眼珠子来，知道么？”
　　胡药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道：“我方才难道还没有看够，现在你就算要我看，我又怎会有这么好的心情，这么好的胃口。”
　　小鱼儿大笑道：“其实我也知道你不会偷看的，一个人肚子里若有一粒又臭又酸的毒药时，就算有一百个女人在他面前换衣服，他也没心情去瞧的。”
　　铁萍姑终于还是将衣服穿了起来。
　　她告诉自己：“我就算要死，也该穿上衣服。”
　　但等到衣服穿好后，她忽又想起江玉郎，想起许多许多事，忽然又觉得自己并不是非死不可的。
　　小鱼儿目中闪动着笑意，他自然知道一个女人在脱光时和穿上衣服后的心情会有多么不同。
　　他忍着笑喃喃道：“不知她衣服穿好了没有。”
　　胡药师忍不住道：“穿好了。”
　　小鱼儿忽然大怒道：“想不到你还是偷看了！”
　　胡药师道：“没……没有。”
　　小鱼儿吼道：“你若没有偷看，怎知她是否已穿好衣服？”
　　胡药师道：“我……在下……”
　　小鱼儿哈哈一笑道：“其实你既早已什么都瞧见了，现在就算又偷瞧了一眼，也没有什么关系，你用不着害怕的。”
　　胡药师眼睁睁瞧着小鱼儿，也是满肚子苦水吐不出来。
　　他武功不弱，头脑也不坏，本来也很是自命不凡，只觉得天下武林中，能比得上自己的人并不多，谁知此刻竟被个还未真的成年的半大孩子耍得团团乱转，他简直恨不得不顾一切，先和这可恶的小鬼拼个死活再说。
　　小鱼儿目光闪动，忽然拍了拍他肩头，笑道：“你用不着难受，只有呆子才会不爱惜自己性命的，你为了要我救你而委曲求全，正是你的聪明处，别人非但不会笑你，反而会佩服你，韩信若不能受胯下之辱，他能活得那么长么？”
　　胡药师叹了口气，渐渐又觉得自己伟大起来：“我能如此委曲求全，岂非正是人所难及之处，这又有什么丢人呢？”
　　一念至此，方才那要和小鱼儿拼命的心，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小鱼儿笑得更开心，道：“现在，你只要再为我做一件事，我就将解药给你。”
　　胡药师苦笑道：“在下就算不信你真会如此容易地将解药给我，这件事也是非做不可的，是么？”
　　小鱼儿大笑道：“一点也不错。”
　　胡药师叹道：“既是如此，愿闻所命。”
　　小鱼儿道：“带我去找她的老公。”
　　胡药师想到花无缺还在白山君掌握之中，以花无缺相胁，也不怕小鱼儿不拿出解药来。
　　一念至此，他眼睛又亮了，立刻躬身道：“遵命！”
　　小鱼儿道：“好，走吧。”
　　胡药师瞧了白夫人一眼，忍不住道：“但她呢？”
　　小鱼儿笑道：“她既然喜欢脱光了洗澡，就索性让她在这里洗干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