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可怕的错误
2021-07-22 12:10:17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车在路上颠沛,酒在杯中摇晃。
  是陈年的老酒。
  车却比酒更老,马也许比车还老。
  李寻欢摇着头笑道:“这匹马只怕就是关公骑的赤兔马,车子也早已成了古董,你居然能找得来,可真不容易。”
  孙小红忍不住笑了,立刻又板起脸,道:“我做的事你总是觉得不满意,是不是?”
  李寻欢道:“满意,满意,满意极了。”
  他闭上眼睛,缓缓道:“一坐上这辆车,就让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孙小红道:“哦?让你想起了什么?”
  李寻欢道:“让我想起小时候玩的那匹木马,现在我简直就好像在马车上的摇篮里。”
  他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觉得有样东西进了他的嘴。
  孙小红吃吃笑道:“那么你吃完了这枣子,就赶快睡吧。”
  李寻欢苦笑道:“若能一睡不醒,倒也不错,只可惜……”
  孙小红打断了他的话,道:“我叫这辆车,就为的是要让你好好睡一觉,只要你能真的睡着,明天早上我们再换车好不好?”
  李寻欢举杯一饮而尽,道:“既然这么样,我就多喝几杯,也好睡得沉些。”
  孙小红立刻为他倒酒,嫣然道:“不错,就算是孩子,也得先喂饱奶才睡得着。”
  杯中的酒在摇晃,她的辫子也在摇晃。
  她的眼波温柔,就如车窗外的星光。
  星光如梦。
  李寻欢似已醉了。
  在这么样的晚上,面对着这么样的人,谁能不醉?
  既已醉了,怎能不睡?
  李寻欢斜倚着,将两条腿跷在对面的车座上,喃喃道:“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但饮者又何尝不寂寞?……”
  声音渐低,渐寂。
  他终于睡着。
  孙小红脉脉的凝注着他,良久良久,才轻轻伸出手,轻抚他的头发,柔声道:“你睡吧,好好睡吧,等你睡醒时,所有的忧愁和烦恼也许都成了过去,到了那时,我就不会让你喝得太多了。”
  她的眸子漆黑而亮,充满了幸福的憧憬。
  她还年轻。
  年轻人对世上的事总是乐观的,总认为每件事都能如人的意。
  却不知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事实永远和人愿差着很大的一段距离,现在她若知道他们想的和事实相差得多么远,她只怕早已泪落满衣。

×      ×      ×

  赶车的也在悠悠闲闲的喝着酒。
  他并不急。
  因为雇他车的姑娘曾经吩咐过他!
  “慢慢的走,我们并不急着赶路。”
  赶车的会心微笑,他若和自己的心上人坐车,也不会急着赶路的。
  他很羡慕李寻欢,觉得李寻欢实在很有福气。
  但他若知道李寻欢和孙小红会遇着什么样的事,他的酒只怕也喝不下去。

×      ×      ×

  现在已经是“明天”。
  李寻欢醒的时候,红日已照满车窗。
  他不至于睡得这么沉的,也许是因为太累,也许是因为这酒。
  李寻欢拿起酒杯嗅了嗅,又慢慢的放了下去。
  马车还在一摇一晃的走着,走得很慢,赶车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哼着小调,那神情模样仿佛正在打瞌睡。
  孙小红也已睡着,就枕在李寻欢的膝上。
  她长长的头发散落,柔如泥水。
  李寻欢探出头,地上看不到马车的影子。
  日正当中。
  走了段路,路旁有个石碑,刻着前面的村名。
  现在已快到正午,距离上官金虹的约会已不到三个时辰。
  但他们却只不过走了一半路。
  李寻欢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在发冷,发抖。
  他有时忧虑,有时悲哀,有时烦恼,有时痛苦,他甚至也有过欢喜的时候,但却很少动怒。
  现在他纵未动怒,也已差不多了。
  孙小红突然醒了过来,感觉到他的人在发抖,抬起头,就看到了他脸上的怒容,她从未见过他脸色如此可怕。
  她垂下头,眼圈儿已红了,嗫嚅着道:“你在生我的气?”
  李寻欢的嘴闭着,闭得很紧。
  孙小红凄然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怪我,但我还是要这么样做,你打我,骂我都没关系,只要你明白我这么样做是为了什么。”
  李寻欢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已软了下来,心也软了下来。
  孙小红这么样做,的确是为了他。
  她做错了么?只要她是真心对他,无论做什么都不能算错。
  李寻欢黯然道:“我明白你,我不怪你,可是,你为什么不明白我?”
  孙小红道:“你……你真的认为我不明白你?”
  李寻欢道:“你若明白我,就该知道你这次就算能拖住我,让我不能去赴上官金虹的约,但以后呢?我迟早还是难免要和他见面的,也许就在明天。”
  孙小红道:“等到明天,一切事就变得不同了。”
  李寻欢道:“明天会有什么不同?”
  孙小红悠悠道:“明天上官金虹说不定已死了,他也许连今天晚上都活不过。”
  她说话的方式很奇特,仿佛充满了自信。
  李寻欢想不通她为何会如此有信心,所以他要想。
  孙小红又道:“今天你就算失约,却也没有人能怪你,因为这本是上官金虹逼着你这么做的,否则你又怎会要赶到兴云庄?若不走这一趟,你又怎会失约?”
  李寻欢还在想,脸色却已渐渐变了。
  孙小红的神情却已愉快了起来,坐在李寻欢身旁,道:“等到上官金虹一死,更不会有人说你……”
  李寻欢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是不是你爷爷要你这么样做的?”
  孙小红眨着眼,嫣然道:“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李寻欢道:“难道他今天晚上要替我去和上官金虹决斗?”
  孙小红笑了,道:“不错,你该知道,上官金虹一见了我爷爷,简直就好像老鼠见了猫,这世上也许就只有我爷爷一个人能制得住他。”
  她轻轻拉起李寻欢的手,还想再说些话。
  她没有说,因为她忽然发觉他的手冷得像冰。
  一个人的心若没有冷,手绝不会这么冷,一个人心里若是没有恐惧,手也绝不会这么冷。
  他恐惧的是什么?
  看到李寻欢的神情,孙小红更连问都不敢问了。
  李寻欢却问道:“是你爷爷自己要去的?还是你求他去的?”
  孙小红道:“这……这难道有什么分别?”
  李寻欢道:“有,不但有分别,而且分别还很大。”
  孙小红道:“是我求他老人家去的,因为我觉得像上官金虹那样的人,人人都得而诛之,并不一定要你去动手。”
  李寻欢慢慢的点着头,仿佛已承认她的话很对。
  但在他脸上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种表情。
  他不但恐惧,而且忧虑。
  孙小红忍不住问道:“你在担心?”
  李寻欢用不着回答这句话,他的表情已替他回答。
  孙小红道:“我不懂你在担心什么?……因为我爷爷?”
  李寻欢忽然沉重的叹了口气,道:“是为了你。”
  孙小红道:“你在为我担心?担心什么?”
  李寻欢缓缓道:“每个人都会做错事,有些事你虽然做错了,以后还可以想法子挽回,但还有些事你若一旦做错,就永远也无法补救。”
  现在,他目中的神情不但是忧虑,还带着种深沉的悲痛。
  他凝视着孙小红,接着又道:“一个人一生中只要铸下一件永远无法补救的大错,无论他的出发点是为了什么,他终生都得为这件事负疚,就算别人已原谅了他,但他自己却无法原谅自己,那种感觉才真正可怕。”
  他当然很了解这种感觉。
  为了他这一生中唯一做错的一件事,他付出的代价之大,实在大得可怕。
  孙小红瞧着他,心里忽也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颤声道:“你在担心我会做错事?”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忽又问道:“这些年来,你一直跟你爷爷在一起?”
  孙小红道:“嗯。”
  李寻欢道:“你有没有看到过他使用武功?”
  孙小红沉吟着,道:“好像没有……”
  孙小红很快的接着又道:“但那只不过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使用武功,也没有必要。”
  李寻欢道:“没有必要?”
  孙小红道:“因为他根本没有对手。”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呢?”
  孙小红道:“他也……”
  她声音忽然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的所做所为,你爷爷是否已觉得不能忍受?”
  孙小红道:“他……他的确对上官金虹很愤怒。”
  李寻欢道:“但他却没有向上官金虹下手。”
  孙小红垂下头,道:“他没有……”
  李寻欢道:“他为什么一直在忍受?为什么要等你去求他时才肯出手?”
  孙小红忽又抬起头,目中的恐惧之意更重,道:“你……你难道认为他老人家……”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干,连话都说不出了。
  李寻欢缓缓道:“一个人的武功若是到了巅峰,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恐惧,生怕别人会赶上他,生怕自己会退步,到了这种时候,他往往会想法子逃避,什么事都不敢去做。”
  他黯然叹息,接着道:“越不去做,就渐渐会变得真的不能做了,有些人就会忽然归隐,有些人甚至会变得自暴自弃,甚至一死了之……自古以来,这样的例子已有很多,除非他真的能超然物外,做到‘太上忘情’的地步,对世上所有的一切事都不再关心。”
  孙小红只觉自己的身子在渐渐僵硬,冷汗已湿透了衣服。
  因为她知道她爷爷并不能“忘情”。
  他还在关心很多事,很多人。
  李寻欢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但愿我的想法不对,只不过……”
  孙小红忽然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她的身子抖得像是弓弦下的棉花。
  她在怕,怕得很。
  李寻欢轻抚着她的头发,也不知是同情,是怜惜,还是悲哀?
  一个完全没有情感的人,就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这种人几乎从来也不会做错任何事。
  但老天为什么总是要多情的人铸下永无挽回的大错呢?
  一个人若是多情,难道他就已错了么?
  孙小红抽搐着,流着泪道:“求求你,带我赶回去,只要能及时赶到那里,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      ×      ×

  窗外有马嘶,是个马市。
  李寻欢虽非伯乐,却能相马——有很多人都知道,李寻欢对马和女人都是专家,要做这样的专家并不容易。
  因为马和女人都是很难了解的。
  他选了两匹最快的马。

×      ×      ×

  最美丽的女人并不一定就是最可爱的,最快的马也不一定最强壮——美女往往缺少温柔,快马往往缺少持久力。
  快马倒下。

×      ×      ×

  人狂奔。
  暮色渐临,渐深。
  人仍在狂奔,他们既不管路人的惊讶,也不顾自己的体力。
  他们已不顾一切。
  夜色渐临,渐深。
  路上已无人行。
  又是个无星无月的晚上,也看不到灯光。
  路旁一片暗林,林外一幢亭影。
  那岂非就是上官金虹约战的地方?
  黑沉沉的夜色中,仿佛看到长亭中一点火光。
  火光忽明忽灭,亮的时候,就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
  孙小红忽然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她一直能支持到现在,也许是奇迹,也许是因为她的恐惧。
  恐惧往往能激发人的潜力。
  但现在,她终于已看到了,她最希望看到的,她一口气忽然衰竭。
  她倒了下去。
  李寻欢也不禁长长松了口气。
  他已看出这点火光明灭之间,仿佛有种奇异的节奏,有时明亮的时候长,有时熄灭的时候长。
  忽然间,这点火光亮得好像一盏灯。
  那天,在另一座城外,另一座长亭里,李寻欢也看到过这种同样的火光。
  那天,是孙老先生在长亭里抽着旱烟。
  除了孙老先生外,李寻欢从未看到过另一个人抽旱烟时,能抽出这么亮的火光来。
  李寻欢只觉目中似乎忽然有热泪盈眶。
  孙小红已伏在地上,低低的哭泣了起来。
  这是欢喜的泪,也是感激的泪。
  老天毕竟没有要她铸下大错。
  李寻欢扶起了她,再往前去,走向长亭。
  长亭中仿佛迷漫着一重烟雾,人,就坐在烟雾中。
  这烟的香气,也正是孙小红所熟悉的。
  她心里只觉一阵热血上涌,挣脱李寻欢扶着她的手,飞奔了过去。
  她一心只想冲到她爷爷的怀抱中,向他说出心里的感激。
  她忍不住放声大呼:“爷爷,我们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长亭中的火光忽然熄灭。
  然后,就响起了一个人平静的声音,一字字道:“很好,我正在等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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