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古刹
2020-04-16 15:51:12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一)

  正午,阳光满天。
  傅红雪从客栈里走出来的时候,只觉得精神抖擞,足以对付一切困难和危险。
  他整整睡了一天,又在热水里泡了半个时辰,多日来的疲倦都已随着泥垢被冲洗干净。
  近年来很少拔刀,他发觉用刀来解决问题,并不一定是最好的法子。可是现在他的想法已改变,所以他必须振作起来。
  因为杀人不但是件很奢侈的事,而且还需要足够的精神和体力。
  现在他虽然还不知道那些人在哪里,可是他相信一定能找出些线索的。

  (二)

  郑杰是个樵夫,二十一岁,独身,住在山林间的一座小木屋里,每天只下山一次用干燥的柴木去换食盐、大米、肥肉和酒,偶尔也会到城门后那些阴暗的小巷中去找一次廉价的女人。
  他砍来的柴总是卖给大路旁的茶馆。他的柴干燥而便宜,所以茶馆里的掌柜总是会留他喝碗茶再走,有时他也会自己花钱喝壶酒。
  即使在喝了酒之后,他也很少开口,他并不是个多嘴的人。
  可是在这雨天他却很喜欢说故事,一个同样的故事,他至少已说了二三十遍。
  每次他开始说的时候,总要先强调:“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是我亲眼看见的,否则我也不会相信。”
  故事发生在三天前的中午,从他看见树林里有刀光一闪的时候开始。
  “你们一定做梦也想不到世上会有那样的刀,刀光只闪了一闪,一匹生龙活虎般的好马,忽然就被砍成了两半。”
  “有个看来就像是花花大少般的年轻人,用的剑竟是鲜红的,就像是血一样,无论谁只要一碰到他那把剑立刻就得躺下。”
  “他还有个朋友,一张脸白得发青,白得像是透明的。”
  “这个人更可怕……”
  同样的故事虽然已说了二三十遍,说的人还是说得津津有味,听的人也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可是这一次他居然没有说完就闭上了嘴,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脸色发白的人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正如刀锋般地盯着他。

×      ×      ×

  漆黑的刀,闪电般的刀光,乱箭般的血雨……
  郑杰只觉得胃部又在收缩抽搐,几乎又忍不住吐了出来。
  他想溜,两条腿偏偏已发软。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道:“说下去。”
  郑杰勉强作出笑脸:“说……说什么?”
  傅红雪道:“那天我走了之后,你又看见了什么事?”
  郑杰擦了擦汗,道:“我看见了很多事,可是我全都没有看清楚。”
  他并没有完全在说谎,当时他的确已经快被吓得晕了过去。
  傅红雪想知道的也只有一件事:“那个用红剑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郑杰这次回答得快:“他死了。”
  傅红雪的手握紧,心下沉,全身都已冰冷,很久之后才能开口问:“他怎么会死的?是谁杀了他?”
  郑杰道:“他本来不会死的。你赶着车走了之后,他替你挡住了那三个人。别人好像都不敢去碰他的剑,所以他也找个机会走了,走得可真快,简直就像一阵风一样。”
  他嘴里在说话的时候,心里在想着当时的经过,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有很多种不同的变化。
  可是他说得很快,因为这故事他已说熟:“只可惜他刚窜人道旁的树林,那道斩马的刀光,又忽然飞了出来。他虽然避开了第一刀,但是那个人第二刀又砍了下来,而且一刀比一刀快。”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因为结局大家都已知道!
  前面是天王斩鬼刀,后面是公孙屠和萧四无,无论谁在那种情况下,结局都是一样的。
  傅红雪沉默着,表面看来虽然平静,心里却好像有千军万马在冲刺践踏。
  明月消沉,燕子飞去,也永不再回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道:“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杰道:“他看来简直就像是天神,就像是魔王一样,站在那里至少比任何人都高出一个头,耳朵上戴着金环,穿着身用兽皮做的衣服,手上提的那把刀,最少也有七八尺长。”
  傅红雪道:“后来呢?”
  郑杰道:“那个外号叫厨子的人,本来想把你那朋友斩碎了放在锅里煮的,可是本来在下棋的一个人却坚决反对,后来……”
  他吐出口气,接着道:“后来他们就将你那朋友的尸体,交给了天龙古刹的和尚。”
  傅红雪立刻问:“天龙古刹在哪里?”
  郑杰道:“听说就在北门,可是我没有去过,很少人到那里去过!”
  傅红雪道:“他们交给了那个和尚?”
  郑杰道:“天龙古刹里好像只有一个和尚,是个疯和尚,听说他……”
  傅红雪道:“他怎么样?”
  郑杰苦着脸,仿佛又将呕吐:“听说他不但疯,而且还喜欢吃肉,人肉。”

  (三)

  阳光如火焰,道路如洪炉。
  傅红雪默默地走在洪炉上,没有流一滴汗,也没有流一滴泪。
  他已只有血可流。
  ——能够坐车的时候,我决不走路,我厌恶走路!
  他恰巧和燕南飞相反,能够走路的时候,他决不坐车!
  他好像故意要折磨自己的两条腿,因为这两条腿给他太多不便和痛苦。
  ——有时候我甚至在走路的时候都可以睡着。
  现在他当然不会睡着,他的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却不是因为悲哀和愤怒造成的,而是由于疑惑和思索。
  然后他就突然转回头,往来路!
  他又想起了什么?
  是不是他心里还有些想不通的事,一定要回去问那年轻的樵夫?

×      ×      ×

  可是郑杰已不在那茶馆里。
  “他刚走了。”茶馆的掌柜道,“这两天他总算是在这里说那故事,总要坐到天黑以后才走,可是今天走得特别早。”
  他对这脸色苍白的陌生人显然也有些畏惧,所以说话时特别小心,也说得特别仔细:“而且他走得很匆忙,好像有什么急事要去做。”
  “他是从哪条路走的?”
  掌柜指指对面一条长巷,脸上带着阿谀而淫猥的笑容:“那条巷子里有个他的老相好,好像叫小桃子,他一定是找她去了。”

×      ×      ×

  阴暗肮脏的窄巷,沟渠里散发着恶臭,到处都堆着垃圾。
  傅红雪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他眼睛里发着光,握刀的手上青筋凸起,仿佛很兴奋,很激动。
  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一扇破烂的木板门后,忽然闪出个戴着串茉莉花的女人。
  花香,廉价脂粉,和巷子里的恶臭混合成一种低贱而罪恶的诱惑。
  她故意将自己一张脂粉涂得很厚的脸,挨近傅红雪,一双手已悄悄过去,故意磨擦着傅红雪大腿根部的某点。
  “里面有张床,又软又舒服,再加上我和一盆热水,只要两钱银子。”
  她眯着眼,眼睛里露出了淫荡的笑意:“我只有十七岁,可是我的功夫好,比小桃子还好。”
  她笑得很愉快,她认为这次交易已成功了。
  因为这个男人的某一部分已有了变化。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发红,他不仅想呕吐,而且愤怒;在这么样的一个低贱的女人面前,他竟然也不能控制自己生理上的欲望。
  这是因为他已太久没有接触过女人,还是因为他本来就已很兴奋?
  ——无论哪一种兴奋,都很容易就会引发性的冲动。
  戴着茉莉花的女人身子挨得更近了,一双手也动得更快。
  傅红雪的手突然挥出,重重掴在她脸上,她跌倒,撞到木板门,仰面跌在地上。
  奇怪的是,她脸上并没有惊讶愤怒的表情,却露出种说不出的疲倦、悲哀和绝望。
  这种侮辱她早已习惯了,她的愤怒早已麻木。令她悲哀的是,这次交易又没有成功。
  今天的晚饭在哪里?一串茉莉花是填不饱肚子的。
  傅红雪转过脸,不忍再看她,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掏出来,用力掷在她面前。
  “告诉我,小桃子在哪里?”
  “就在最后面靠右首的那一家。”
  茉莉花已掉了,她爬在地上,捡着那些散碎的银子,根本不再看傅红雪一眼。
  傅红雪已开始往前走,只走出几步,忽然弯下腰呕吐。

×      ×      ×

  巷子里只有这扇门最光鲜体面,甚至连油漆都没有剥落。
  看来小桃子非但功夫不错,生意也很不错。
  门里静悄悄,没有声音。
  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和一个生意不错的女人,在一间屋子里,怎么会如此安静?
  门虽然上了闩,却并不牢固。做这种事的女人并不需要牢固的门闩。就正如她们决不需要一根牢固的裤带。
  推开门,里面就是她们的客厅,也就是她们的卧房。墙壁好像还是刚粉刷过的,挂满了各式各样令人意想不到的图片。
  一大把已枯萎了的山茶花插在桌上的茶壶里,茶壶旁摆着半碗吃剩下的猪腰面。
  吃腰补腰,这种女人也并不是不注意补养自己身体的。身体就是她们的本钱,尤其是腰。
  除了一张铺着大红绣花的木板床之外,屋子里最奢华的一件东西就是
  摆在床头上的神龛,那精致的雕刻,高贵的黄幔,恰巧和四壁那些淫猥低劣的图片形成一种极强烈的对比。
  她为什么要将神龛放在床头?
  难道她要这些神祗亲眼看到人类的卑贱和痛苦,看着她出卖自己,再看着她死?

×      ×      ×

  小桃子已死了,和郑杰一起死在床上,鲜血将那床大红绣花被染得更红。
  血是从颈子后面的大血管里流出来的,一刀就已致命。
  杀人的不但有把快刀,而且还有极丰富的经验。
  傅红雪也并不惊讶。难道这件事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一个平时并不多嘴的人,怎么会整天在茶馆说故事,连柴都不砍了?
  ——他喝酒、吃肉,而且嫖女人,当然不会有积蓄。
  ——那么他两天不工作之后,怎么会有钱来找小桃子?
  ——而且那故事他说得太熟,太精彩,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能完全配合,就好像早已习惯了很久。
  从这些线索推理出的结论已很明显!
  ——他故意留在人最多的茶馆里不停地说故事,为的就是傅红雪去找他。
  ——公孙屠他们给了他一笔钱,要他说谎,说给傅红雪听。
  ——所以现在他们又杀了他灭口。
  只不过这些推论纵然完全正确,却仍然还有些问题存在。
  ——他说的那故事中,究竟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谎话?他们为什么要说那些谎话?是为了要替杀死燕南飞的真凶掩饰?还是为了要让傅红雪到天龙古刹去?
  傅红雪不能确定。
  可是他已下了决心,就算天龙古刹是个杀人的陷阱,他也非去不可。
  就在这时,血泊中那赤裸的女人突然飞身而起,从枕下抽出一把刀,直刺他的胸膛。
  后面的衣柜里,也有个人窜了出来,掌中一柄银枪毒蛇般地刺向他的背。
  这是绝对出入意料的一着。
  郑杰真的死了,没有人会想到死在他身旁的女人还活着。
  也没有人去注意一个赤裸着倒卧在血泊中的低贱女人。
  更没有人能想到这女人的出手不但狠毒准确,而且快如闪电。

×      ×      ×

  傅红雪没有动,也没有拔刀,他根本用不着招架闪避。
  就在这一刹那间,门外突然有刀光一闪,擦着那银枪刺客的右颈飞过,钉在那赤裸女人的咽喉上。
  鲜血箭一般从男人的右颈后标出来,女人的身子刚掠起,又倒下。
  刀光只一闪,就夺去了两个人的性命魂魄。

×      ×      ×

  鲜血雨点般洒落。
  傅红雪慢慢地转过身,就看见了萧四无。
  他手里还有一把刀。这次他没有修指甲,只是冷冷地看着傅红雪。
  傅红雪冷冷道:“一刀两命,好刀!”
  萧四无道:“真的好?”
  傅红雪道:“好!”
  萧四无转身走了两步,忽又回头,道:“你当然看得出我并不是要杀你。”
  傅红雪道:“哦?”
  萧四无道:“我只不过想要你再看看我的刀。”
  傅红雪道:“现在我已看过!”
  萧四无道:“你已看过我三次出手,还有两次是对你而发的。对于我的出手,世上已没有别人能比你更清楚。”
  傅红雪道:“很可能。”
  萧四无道:“叶开是你的朋友,你当然也看过他出手。”
  傅红雪承认。
  他当然看过,而且不止一次。
  萧四无道:“现在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若不愿告诉我,我也不怪你。”
  傅红雪道:“你问。”
  萧四无道:“我的飞刀究竟有哪一点比不上叶开?”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出手暗算我两次,第一次虽尽全力,却在出手前就已发声示警;第二次虽未出声,出手时却留了两分力。”
  萧四无也不否认。
  傅红雪说道:“这只因为你自己心里也知道不该杀我的,你根本没有非 杀我不可的理由,所以你出手时,就缺少了一种无坚不摧的正气。”
  他慢慢地接道:“叶开要杀的,却都是非杀不可的人,所以他比你强!”
  萧四无道:“就只这一点?”
  傅红雪道:“这一点就已足够,你就已永远比不上他!”
  萧四无也沉默了很久,忽然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红雪并没有回头。
  走出一段路,萧四无忽又回头,大声道:“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比他强的,等到那一天,我一定要杀了你。”
  傅红雪淡淡道:“我一定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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