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赌命
2025-01-16 11:32:49   作者:沧浪客   来源:沧浪客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竹山是鄂西北最大的集镇之一。

东来西往的商旅,大多要在这儿落脚。

竹山镇东临堵河。

堵河注入汉水,源自神农顶,也是此地方圆百里的第一大河。

有河就有渡口,就有码头。

竹山镇钓码头不算小,渡船也不算小,但岸边总是挤满了等排摆渡过江之人。

由此可见此镇很热闹繁华。

繁华的含意是:这儿有许多供你玩乐的场所。

比如说,赌场,便是其中之一。

赌和杀人,历来就是最古老而男人最热衷于干的两件事。

既然有赌,便会有输赢。

说了,可以再赌。

输了,可以翻本或寻短见。

在竹山镇,寻短见是很方便的,只要跳进堵河就行。

“镇西赌场”的边老板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从他的赌场走出去投入堵河的人,但他对此泰然视之。

边老板很沉得住气。

他的真名已无人知晓大,熟悉的人只叫他边老板,熟悉的人则叫他边七筒。

边七筒为自己是竹山镇最大赌场的老板感到满足。

但就象所有厨师均非饕餮之徒一样,边七筒自己从来不赌。

他觉得看别人赌是一种乐趣。

并且,作为赌场老板,边七筒自信有识人之能,凡进赌场之人,谁是来挥金如土以求刺激的,谁是来碰运气赢钱的,他只看一眼便能辨得出来。

然而今天他的自信心开始动摇了。

当那五个少年男女一走进赌场,喧嚣的赌场突然鸦雀无声时,边老板就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有识人之能了。

他们既不象是来碰运气赢钱的,也不象是来挥金如土的。

五人表情各异。

走在头望的锦衣少年笑嘻嘻,一副满面不在乎的状。

跟在他后面的白衣少年紧抿嘴唇,背负双剑,满面肃穆。随后的两位少女,腰编白带的那个面带忧戚,单剑悬腰那个却面色铁青。

随后那年纪稍长的:“书僮”,则是一派茫然之色。

尽管如此,所有赌客的目光都聚到了他们身上。

可惜这些赌客胸无点墨,无法出恰当的词儿来形容他们。

因为他们是鬼灵子、金童、玉女、瞿腊娜和独孤樵。

鬼灵子率先走到边七筒面前,问道:“你是赌场老板?”

边七筒茫然点头。

鬼灵子扫了众赌客一眼,又道:“这儿什么都能赌么?”边七筒忙道:“牌九、麻将、骰子……但凡赌具,敝赌场无不应有尽有,不知公子和小姐们,小的这就去取了来?”

鬼灵子转头看看金童,金童淡然道:“随你。”

鬼灵子点点头,又回头对边七筒道:“能让人赌得公平么?”

边七筒肃然道:“实不满公子爷,这正是敝赌场人人均须遵守的规矩!”

鬼灵子笑道:“很好,但不知贵赌场是否另有清雅些的所在?”

边七筒连声道:“有有有,请公子和小姐们随小的来。”

上了楼,拐过几道弯,边七筒推开一道门,满面讨好地道:“此屋是专为贵公子们而备的,可还入各位公子小姐法眼么?”

屋内布置得华丽而庸俗。正中支着一张檀木桌,呈方形,四方各有一把软椅。

鬼灵子道:“勉强也过得去了,就在这儿吧。”

金童依旧淡然道:“随你。”

边七略略感失望,待五人进屋后,问鬼灵子道:“不知公子小姐们要何赌具?”

鬼灵子道:“骰子。”

金童闻言心头大喜,暗忖道:看来这小叫化真是想“丢车保帅”了,对武林中人来说,掷骰子赌搏的含意便是拼比内力,我金童的内力与他相比只强不弱,他心里不会不知……

正思忖间,边七筒已将一只银钵和两粒骰子捧了进来,恭恭敬敬地置于桌子中央。

鬼灵子道:“不知贵赌场如何抽头?”

边七筒连忙道:“本是赢十抽二,但对公子爷们嘛人……”

鬼灵子打断他们话,对金童道:“你可带有现银?”

金童一言不发,伸手入怀,随手掏出三片金叶子,递给鬼灵子,鬼灵子将金叶子全递给边七筒,淡然道:“这是给你的抽头。”

边七筒顿时目瞪口呆。

三片金叶子若换为银,总不在一千两以下,纵是赢十抽二,他们的输赢也各在五千两以上了。“镇西赌场”虽是竹山镇最大的赌场,如此未赌便预付抽头,且又是这般大致目,作为老板的边七筒还是平生第一遭遇上。

鬼灵子将三片金叶子塞到边七筒手里,道:“在下与这位公子欲掷三把骰子,点大者胜,敢请……对了,敢问尊姓大名?”

边七筒一边将金叶子装入怀内,一边忙不迭地道:“小的贱姓边,名叫七筒。”

鬼灵子“哦”了一声,道:“请边老板替我和这位公子作个公证如何?”

边七筒连声道:“承蒙两位公子爷抬爱。小的不胜荣幸之至,但不知——”

鬼灵子道:“我……本公子与这位公子各掷三把骰子,点大者胜。至于赌注嘛,咱们已事先约定,便是这两位公子的性命。”

他随手一指金童和独孤樵,对玉女和瞿腊娜视若未见。

边七筒闻言大惊失色,颤声道:“两……两条人命……?”

鬼灵子淡然一笑道:“不错,这位公子以性命作赌,赌他能假本公子之手杀了这位……嗯……书僮。”

转向金童道:“对吗?”

金童微觉鬼灵子的话似有些不妥,却又一时难以挑出毛病来,当下道:“如果阁下言而有信,便是这般赌法了。”

鬼灵子点点头,道:“边老板,你都听清楚了么?”

边七筒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被搞懵了。

一个人的银子总要落入另外一个人的腰包,这是世间至高无上的法则,边七筒自是深知的,但如果说一个人的脑袋总要输给另外一个人,至少边七筒觉得是不可理喻的。

却听鬼灵子又道:“咱们无论谁输谁赢,都决不会血溅此屋的,本公子和这位公子俱是言而有信之人,待赌出输赢后,咱们自会离开此间,到无人之处自行了断,还望边老板放心,对了,此事与这两位姑娘无关,她们均可与边老板一起作为公证人。”

瞿腊娜早已忍无可忍,“呛”的一声抽出长剑来,叫喝道:“陆小歪!你……”

鬼灵子似是未闻未见,只对边七筒道:“边老板,这位公子以性命作赌,赌他能假本公子之手杀了独孤……杀了这个书僮,请你做个公证,你可记住了么?”

鬼灵子声音逐渐严厉,且又得他保证不会血溅当场,更有怀中的三片金叶子作为“抽头”,边七筒哪还有记不住之理,当下连连点头。

鬼灵子沉声道:“果然记住了么?你复述一遍给这两位姑娘听听!”

边七筒应了声:“是”,将鬼灵子的话复述了一遍,果然是一字不漏。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想对他们说:任何人都只有一个脑袋,不会多,也决不会少,但可以肯定,掉一次就不会再长出来了。

但三片沉甸甸的金叶子压得他无法讲出这番话来。

却听鬼灵子道:“很好。咱们这便开始吧。”

言罢坐在桌旁的软椅。

金童一声不吭,坐到鬼灵子对面。

边七筒战战兢兢地道:“小的不知二位公子如何个掷法。”

鬼灵子奇道:“点大为胜,莫非你没听见?”

边七筒道:“小的自是听清了公子爷所言点大为胜的,但掷银子有两种赌法,一种是每人各拥一把,以二次点大者为赢,另一种是各人连掷三把,以三次点数相加,点大者赢,若双方点数一般大小,则以先掷者为赢。敢问二位公子爷——?”

鬼灵子连忙道:“一人一把的掷太麻烦,还是每人连掷三把干脆。”

金童缓缓道:“就是这般。”

鬼灵子道:“爽快!在下既已选定掷法,总不能将便宜占尽了,便让阁下先掷如何?”

他一付胸有成竹之状,除独孤樵茫然无知外,人人俱是心头一愣。连瞿腊娜也将长剑插回剑鞘,因她素知鬼灵子古怪精灵,此时只怕也是在玩什么花招,有了稳赢之策。当下强忍怒气,既疑惑又紧张地静观场中。

边七筒则稍一愣怔便已释然:虽后掷者输的可能性大,但鬼灵子纵然输了也只不过失掉一名“书僮”,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金童却满腹狐疑地盯着鬼灵子,想从他面上看出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玉女也对鬼灵子的言行大觉不解,惑然看着他。

但金童玉女均只看到鬼灵子是一付满不在乎的样子。

边七筒见状道:“好,这位公子先掷。”

从银钵中捡起两粒骰子,递给金童。

金童冷冷盯着鬼灵子,随手将骰子掷入钵中,随即双手按在桌面上,暗运内力。

两粒骰子在钵中不停转动。

金童大觉诧异:鬼灵子虽也手扶桌沿,却没运一丁点儿内力相抗!

骰子停了下来。

边七筒看了鬼灵子一眼,高声道:“两个六,十二点。”

这是两粒骰子所能掷出的最大点数了。

第二次也是一般。

金童两把共掷出二十四点!

鬼灵子却依旧是坦坦然然,满不在乎地坐着,一付丝毫不为所动之状。

金童暗忖道:是了,这个叫化自忖内力不敌,是故连让两把耗我内力。这最后一把他蓄势而发,定是要捣蛋的了。

冷哼一声,金童已第三次将骰子掷入钵内,随即运足平生修为,借桌面将内力传向银钵,使得钵中的两粒骰子有若螺陀似的飞速旋转。

边七筒直看得惊诧莫名:两粒骰子似是突然间长了翅膀!

金童也是一般惊异:鬼灵子依然未运内力“捣蛋”!

金童的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双目如炬,死死盯着鬼灵子。

鬼灵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金童轻吼一声,钵中的骰子停下了。

还是两个六,十二点!

边七筒看看鬼灵子,又看看独孤樵,面无表情地道:“三把点数累积三十六点。这位公子……”

鬼灵子站起身来,打断边七筒的话道:“三把均是最大点数,在下用不着再掷了,咱们走吧。”

瞿腊娜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金童也站起身来,长吁了一口气,道:“但愿阁下言而有信。”

鬼灵子淡然笑道:“在下也一样希望阁下如此。”

五人缓缓出屋,下楼,步出“镇西赌场”。

边七筒在楼上发呆。

楼下的赌客们惊讶地发现,那个腰悬单剑的少女此时走在“书僮”之后,面色惨白,似随时皆会虚脱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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