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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桃阴深处现魅影
2025-09-30 21:49:22   作者:陈青云   来源:陈青云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一阵震耳欲聋地狂笑,从堡门之内飘传而出。

韩尚志心头一震,不期然地止住前欺之势。

笑声愈来愈烈,有如一柄柄的利剑,直往耳里插。

韩尚志渐感气血浮动,猛然警觉,气纳丹田,声如裂帛似的大喝道:“血骷髅,出来纳命!”

笑声戛然而止,但一切随之悄然,久久仍无动静。

韩尚志在仇焰熊熊,恨火炽烈之下,哪能忍耐,再次喝道:“血骷髅,小爷我要夷平鬼堡!”

堡内传出一声鄙夷地冷笑,充满了不屑之意,接着一个阴森森的声音道:“小子,胆敢向鬼堡指名索仇的,算你是第一人,凭这一点,饶你一条小命,赶快滚吧!”

声音似近在咫尺,但却不见人影。

韩尚志怒哼一声道:“血骷髅,现身出来?”

“嘿嘿嘿嘿,普天之下,还不配有人叫老夫现身!”

“血骷髅,血债血偿,你的末日……”

“住口,黄口小儿,死活不知,老夫生平杀人无数,但尽是可杀之徒……”

“放屁!韩……”

“出言无状,是你自己找死!”

死字余音尚缭绕耳际,一道寒涛,从堡门之内卷出。

韩尚志已领教过这阴柔掌力的厉害。当下面色一凛,蓦集全身功劲,猛劈而出。

劲风相触,只觉对方潜劲万钧,而且阴寒之气令人鼻息皆窒,刺骨砭肤。

震天巨响声中,韩尚志只觉如遭雷击,血涌气翻,眼前金星乱冒,蹬蹬蹬退到八尺之外,身形一阵晃动,强撑住没有载倒,口一张,一股血箭夺喉射出。

“血骷髅”阴森的声音再度响起:“小子,难怪你这等狂傲,能接得下老夫‘寒魄掌’一击而不当场毙命的,仍数你是第一人,不过,你要扬言报仇,还差得很远,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快走!”

韩尚志脸如赤血,目眦欲裂,俊面凄厉如鬼,惨哼一声道:“血骷髅,你敢现身出来与小爷分个生死?”

“你不配!”

韩尚志恨火攻心之下,已忘生死利害,厉声道:“血骷髅,有一天我会踏平鬼堡,连地也翻转过来!”

“你有机会吗?”

“只要我不死!”

“但你已死定了,老夫已两次饶你不死,你竟然不分好歹,现在……”

“怎么样?”

“念你是个血性后生,赏你一个全尸!”

尸字出口,如涛寒飙,再度卷出,劲势之强,骇人听闻,韩尚志即使未受伤,也难经得起一击,何况是重伤之后,惨嗥声中,一个身躯,被震得凌空飞起,向江心泻去,“扑通!”一声,浪花飞溅,几个浮沉,便失了踪影。

“鬼堡”两扇黑黝黝的堡门,随即缓缓关闭。

江涛拍击着礁岩,“鬼堡”阴森神秘如故,像是不曾发生过什么事。

却说,韩尚志被震落江心,瞬即失去知觉。

当他醒来之际,但觉全身温暖如春,阵阵兰麝之香,熏人欲醉,睁眼一看,锦帐低垂,绣被覆身,自己赫然置身在女子的闺阁之中。

脑海里第一个浮起的念头是:“我得救了,并没有毙身鱼腹,报仇仍然有望!”

他不由喃喃地脱口道:“我没有死!我没有……”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是的,相公,你没有死!”

韩尚志猛吃一惊,转目透过流酥锦帐望去,只见化妆台前,隐约坐了一个女子,那话,想来就是发自她的口中。

心里立时涌起第二个念头:“我被一个女人所救,女人!”

他心里可真比死还要难过,在下意识中,他对女人深恶痛绝,因为他的母亲“赛嫦娥”王翠英,置血海深仇于不顾,改嫁“天齐教主”,所以他偏激地痛恨女人。

他哼了一声,坐起身来,但觉全身骨痛欲折,一股股的寒气在经穴里直窜。

他知道“鬼堡主人”所说的“寒魄掌”,寒毒已然攻入体内。

他却不知他因得灵龟输功,又得“地脉灵泉”脱胎换骨,所以才能承受两次重击,若换旁人,早已当场横尸了。

“相公,你不能起床!”

韩尚志万分不情愿地硬起头皮道:“姑娘,是你救了在下?”

“不是!”

“那就怪……”

“是我家小姐!”

“哦!你家小姐的芳名可否见告?”

“我家小姐来了!”

随着话声,珠帘一闪,一个窈窕的身影,进入房中,韩尚志一颗心不由扑扑乱跳起来。恨不能有个地洞,马上钻进去。

“水仙,那位相公……”

那原先守伺房中,被唤做水仙的丫环立即接口道:“相公已经醒了,正在问小姐……”

“知道了,你去把莲子羹给这位相公拿来!”

声如乱莺出谷,字字扣人心弦,韩尚志却急出了一身冷汗,不顾伤痛,一骨碌下得床来。眼前一亮,对面站着一个年华豆蔻,清尘绝伤的浅缘淡妆少女,一双澄如秋水,微带羞涩的秀眸,正紧盯着自己。

韩尚志心头一震,赶紧低下头去,一看自己的衣履,已焕然一新,不由又是一怔,咬紧牙关道:“是姑娘救了在下?”

“不错,只是适逢其会,相公不必介意!”

“请问姑娘芳名上姓?”

“我叫吴小眉,相公你呢?”

韩尚志念在对方有救自己之恩,只好照实答道:“在下韩尚志!”

“哦,韩相公,因何落水的?”

“这个……这个……在下与人交手,不幸落败受伤,被抛入江中,多蒙姑娘相救,在下异日再为报答,现在告辞……”

话未说完,那小婢已笑盈盈地捧了一碗莲子羹进来,往床边几上一放,道:“相公请用!”

韩尚志脸孔发烧,心头狂跳,嗫嚅地道:“在下身有要事,立即告辞!”

吴小眉浅浅一笑道:“韩相公,你受伤未愈,不宜行动,无妨稍息几日再走不迟!”

“不!不!这盛意在下心领了,一切容后再报!”

“韩相公。何必一再说报恩的话,不嫌太俗了?这里是家父生前避暑的别墅,闲人不会在此,疗伤调息,最是理想不过!”

“令先尊是……”

吴小眉粉面一黯,道:“八义帮主吴由道!”

韩尚志忽地想起三月之前在轿中所遇的那一幕,不由脱口道:“令尊是被天齐教首席堂主彩蝶李芸香所害?”

吴小眉骇然退了一步,杏目圆睁道:“相公何由知道?”

“在下三月之前,曾目睹江南七怪向彩蝶李芸香索仇。声言是为了替令先尊讨公道,不幸……”

吴小眉玉牙紧咬道:“是的,江南七怪与先父交称莫逆,想不到陈尸官道,这血仇我吴小眉誓要索讨!否则何以安父魂,慰七位伯叔之灵!”

韩尚志心念一转道:“彩蝶李芸香曾劫持过自己,还打了自己两个耳光,这笔账不能不讨,我何不把她擒了交与吴小眉,算是答谢她救命之恩,从此两不相欠!对,这是个好主意,不然挂上这笔恩账,何时才了!”

心念既决,顿觉轻松了许多。

丫环水仙忍不住插口道:“相公,莲子羹冷了,快些吃下去吧,你已两天不进饮食了!”

韩尚志一愕道:“两天,我在这里躺了两天?”

吴小眉接过去道:“不错!”

韩尚志心里更加难过,他恨女人,可是偏偏受了女人这么大的恩惠,他感到头昏脑涨,如坐针毡,似乎一刻也不能久停,长身一揖道:“吴姑娘,在下告辞!”

吴小眉粉面掠过一抹奇异的表情,豁然道:“韩相公何必急着离开?”

“在下身有要事……”

“可是你伤势未愈……”

“不要紧,这一点伤算不了什么,姑娘大德,在下将有厚报!”

说完,举步便走。

吴小眉欲言又止,又不好意思出手拦他,幽幽地道:“韩相公,我们能再见吗?”

韩尚志心不在焉地应道:“也许会的,姑娘珍重!”

重字出口,人已在房门之外。

“水仙,你送韩相公出去!”

“是!”

水仙一拧腰,抢在韩尚志头里,一路穿廊过户,向外走去。身后传来吴小眉一声幽然长叹,韩尚志故作未闻,低头疾走,工夫不大,已来到门外,韩尚志抬头一看,门上一块横额,题了“听涛小筑”四个字,心想,这便是这别墅的名称了。

“姑娘请回!”

水仙一厥小嘴道:“韩相公,你不会辜负我家小姐……”

韩尚志心头一震,打断对方的话,道:“在下恩怨分明,有恩必报,告辞了!”

一弹身,迅快无伦地疾驰而去,门外不远,使是大江。这“听涛小筑”正是建筑在江边,官道却沿江而辟。

韩尚志沿江而下,一路思潮起伏不已。

“血骷髅”功深不可测,要报仇除非寻到“灵龟上人”所遗的“佛手宝笈”的另一半,练就“须弥神功”,但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啊!

十年前举家遭难,唯独母亲不死,这是个难解的谜:“血骷髅”因何单独留了她一人的性命?

张师叔舍子救自己,这恩德如何报,他也是举家遭难,而他,也死了!

张师叔自绝之时,曾说是全师命,又一再叮嘱自己不许报仇,不许收尸,为什么?

为什么?难道他认为对头太厉害,报仇无望,抑是……

他想得头皮发炸。

一个清丽绝俗的倩影,浮现脑际,那是吴小眉。

他不由一躲脚,喃喃自语道:“我为什么会想她,女人,女人!世上最可鄙的东西,我要忘记她。我要尽快地寻到她的仇人,报了恩,两不相欠!”

他也想到他的拜弟小叫花子东方慧!

道旁,现出一座苍林。

韩尚志心念一转,径自扑入林中,选了个僻处坐了,运功疗伤。他得灵龟输以百年功力,又经灵泉浸泡脱胎换骨,这一运功疗伤,事半功倍,毫不费力。

前后不过顿饭工夫光景,便已功圆果满,复原如初。

正要站起身来……

突然——

一个声音道:“别动!”

接着一只手掌已按在脑后的“玉枕穴”上。

声音娇翠,是发自女子之口。

韩尚志这一惊非同小可,看来这女子必已窥视在侧很久了,但不知对方用意何在?

自己出道未久,不曾与人结过怨,如果对方有心要害自己,在运功疗伤之际,一个指头就足以送了自己的命。

只听那女子咯咯一笑道:“你是不是叫韩尚志?”

韩尚志全身一震,暗道:“奇怪,她怎知我名。”

当下冷冷地道:“是又怎样?”

“令尊是韩世伟?”

韩尚志大是骇然,这女子来路不简单,大喝一声道:“你是谁?”

“我?咯咯咯咯!我叫有心人!”

“什么,有心人?”

“不错!”

“这不像是人的名字?”

“信不信由你!”

“你准备怎么样?”

“答姑娘我的话,你父亲是不是韩世伟?”

韩尚志脑海又一次浮现韩庄白骨如林的一幕,他的父亲,陈尸断厅之内,家中二百余口,除了母亲之外,无一幸免,这惨案发生在十多年前,听声音这女子年纪不大,怎能一口道出自己的身世,莫非她是……

想到这里,不由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一咬牙,再次厉声喝道:“你到底是谁?”

“有心人!”

“你敢再……”

“怎么样?”

“我毙了你!”

“咯咯咯咯!你无能为力,现在你生命在我掌握之中!”

韩尚志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恨恨地道:“说出你的目的吧!”

“我问你是否韩世伟之后?”

“不错!”

“那好,你听着,不许你向鬼堡寻仇!”

韩尚志冷哼了一声道:“凭什么?”

“因为鬼堡主人并非你的仇人!”

韩尚志一颗心不由怦然而跳。看样子,这有心人可能是“鬼堡”属下,故意诡言阻止自己报仇。当下嘿地一声冷笑道:“你怎知鬼堡主人不是我的仇人?”

“我是受人之托,转告你这句话!”

“受何人之托?”

“将来你会知道!”

“鬼话。我韩尚志只要三寸气在,没有人能阻止我向鬼堡索仇!”

“你想死?”

韩尚志傲然道:“你下手吧!”

“有心人”一声轻叹道:“韩尚志,我说的是真话!”

韩尚志一时心乱如麻,他忖不透这自称“有心人”的女子的来路,二师叔“毒龙手”张霖自绝之前,也嘱咐自己不许报仇,二者不谋而合。

为什么?

为什么?

韩庄厅壁之上,分明绘着一个血红骷髅头,那是“鬼堡主人”的标志,仇人是谁,不言可喻,而“有心人”却说不是。

谜!难解的谜!

“韩尚志,话已带到,信不信由你!”

“姑娘如不说出事实真相,在下无法置信?”

“我只是奉令传话,其余的歉奉告!”

“哼!有心人,你是否要取在下的性命?”

“没有这个必要!”

“那你何不放开手,我们面对面的一谈?”

“我还有话说!”

“讲吧!”

“你是不是最恨女人?”

韩尚志不由又是全身一震,这真显得有些邪门,连自己的个性她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这话自己仅只对拜弟东方慧说过一次,她怎会知道?

“不错!”

“为什么?”

“人各有其爱恶,何必问为什么!”

“但这似乎不近人情,除非你曾对女人有过不可磨灭的恨事,也许,你是一个心灵受过创伤的人,但,岂可一概而论!”

“在下不愿谈这问题!”

“可是姑娘我却高兴谈上一谈?”

“你自个儿谈吧!?”

“别忘记现在你的生命尚控制在我的手中?”

“在下不喜欢受人威胁!”

“这是事实,不是威胁,别忘了姑娘我的名字是有心人,此来乃是有心而来,你应该心里有数!”

韩尚志听对方全是歪缠的话,不由傲气横生,怒声道:“说出你真正的来意吧?”

“有心人”得意地一笑道:“第一,我受人之托,带口信给你,不许向血骷髅寻仇,第……”

韩尚志愤然截断对方的话,道:“告诉你办不到,除非……”

“除非怎样?”

“你说出事实真相,指出另外的仇人!”

“目前不可以,但以后你会明白的!?”

“那就免开尊口!”

“听不听是你的事,不过我忠告你,你盲动的结果,必会后悔!”

“哈哈!盲动?我韩尚志决不会后悔!”

“好,听着,第二,你行走江湖,不能向任何人道出身世来!”

韩尚志一颗心又激烈地跳动起来,这些话师叔“毒龙手”张霖说过:“韩尚志,记住,我再重复一遍,第一,不许向血骷髅寻仇,第二,不可露出身世来历,咱们后会有期!”

韩尚志但觉后脑的手掌,陡然移开,忙不迭地站起身形,只见一个白色人影,消失在树丛之中。

“有心人慢走!”

身形乍展,捷愈星飞地疾射过去,但树深林密,白衣人影已失去了踪迹。他懊丧地停下身来,在揣摩着“有心人”说过的话。

她究竟是什么来路?

她受何人之托传话给自己?

她何以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

他想不透,根本也无从想起。这太离奇了,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甚至“有心人”确实是受人之托而来,抑是另有图谋,不得而知,如果是友,事情的发展,令人莫测,如果是敌,那就太可怕了!

“有心人”,这当然是化名,她是有心而来。

不管如何,仇不能不报!

天涯海角,也得去寻找那“佛手宝笈”的另一半,否则谈不上报仇,“鬼堡主人”功力高出自己甚多。

但,“佛手宝笈”武林奇珍,而且沉埋了不知多少年代,如何找呢?这不是痴人说梦话吗?

他木然地,茫然地,缓缓挪动身形,无目的地穿枝拂叶而行。

像一个梦游者,机械地挪动脚步。

天,渐渐地黑了!

夜幕笼罩了大地。

林中,黑暗暗,乌沉沉,伸手不见五指,继续的枭呜,更增加了夜的阴森,韩尚志仗着内功精湛,黑夜视物不殊白昼,仍盲目地前进。

“有心人”的话,不住地在他脑内盘旋,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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