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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掉包计
2025-12-02 18:52:07   作者:陈青云   来源:陈青云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约莫三更时分,“神仙手”站起身来,道:“柳少侠,时候不早,别误了吉辰,区区师徒告辞,明早来道喜!”

说完,与大小子离席出房,到了院门边,大声嘱咐小二道:“别去打扰,残席明早来收拾吧,那位相公是位贵公子,微服出游,你可小心了。”

小二恭听道:“是,是,差官大人,小的懂得这规矩。”

柳杰听了,大觉好笑,“神仙手”居然冒充起官府的差头来了,但好笑也只是一刹那,今晚的事一点也不好笑,连哭都哭不出来。

发了一会愣,他开始喝酒,他想醉,醉了可能会好受些。

他真的醉了,头在发眩,红烛的焰子成双成对,丑媳妇难免见公婆,逃避不了的,他把牙齿咬了又咬,手撑桌沿,站起身来,像死囚进刑场般,一步一歪,捱近暗间里,随手关上房门。

房里也燃起了红烛,锦帐低垂,祝怀玉拥被而卧,面向里,只剩下乌云似的秀发散披在枕上。

柳杰在桌边椅上坐了下来,脑里阵阵晕眩,意识果然模糊多了。

在模糊中,时间似乎过得快些,窗外空气中飘传来三更三点的点鼓之声,柳杰下了最后的决心,离座而起,正待宽衣……

突地,房门上起了叩击声。

柳杰意外地吃了一惊,大声道:“是谁?”

一个声音道:“讨喜钱的!”

“胡来!”

“什么胡来,这是规矩。”

“你是店里人?”

“不速之客!”

柳杰不由大为光火,气呼呼地拉开门拴,一条人影,飕地窜进房中,惊震之下,酒意消了三分,本能地双掌蓄势,回过身来,“啊!”地惊呼一声,酒醒了大半,他做梦也估不到来的竟然是拜弟宇文冬。

宇文冬仍是一身叫化打扮,脏兮兮的脸孔只剩下一对发亮的眼睛。

柳杰激动万状地道:“兄弟,你怎么会来?”

宇文冬噘着嘴,气呼呼地道:“大哥的吉日良辰,能不来么?”

吐了口酒气,柳杰胀红着脸,讪讪地道:“兄弟,我是说……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宇文冬老样子,双手一叉腰,哼了一声道:“大哥,你忘了给我下红帖,但我还是来了!”

每句话都带着火药味,柳杰哭着脸,把椅子一挪,道:“兄弟,你先坐下,让我慢慢告诉你!”

说着,向床上扫了一眼,床上人没动静,不用说是在装睡。

宇文冬没坐,冷兮兮地道:“大哥,今晚……我最后一次称呼你……”声音有些哽咽。

柳杰星目大睁,急问声道:“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你既然不要我这个兄弟,咱们……一刀两断。”

“兄弟,你……怎么说出这种话?”

“你欺骗我!”

“什么,我……欺骗你?”

“你还想否认么,记得你曾经说过,你恨女人,可是现在……”

“唉!兄弟,你听我解释好么?”

“免了,不能推翻事实的。”

“兄弟,我是不得已,并非……”说到这里,顿住了,又朝床上扫了一眼,他怕说的话伤了祝怀玉的自尊。

宇文冬翻了个白眼,道:“你很爱她?当然,她长得很美,是男人都会着迷的。”

柳杰顿脚道:“兄弟,你……你不能听我解释?”

宇文冬声音带颤地道:“算了,解释有什么用,哼!白水湖边的誓言全是假的……”

柳杰发了急,猛一挫牙,激越地道:“兄弟,好,你错估了我的为人,你不听,我也不想解释了,我不能负友,也不能背义,只有一个两全之道……”

说完,举掌猛拍向天灵。

宇文冬出手如电,一把抓住柳杰拍向天灵的手腕,厉声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柳杰摇摇头,吐了口气,没有说话。

宇文冬松开了他的手腕,又道:“大哥,你怎么认起真来了。”

柳杰不由冒了火,没好气地道:“你的做作全是假的?”

眼圈一红,宇文冬垂下了头去,幽幽地道:“大哥,我……我只是怕与你分手!”短短几个字,道出了他的心声,也刻画出了异姓手足的情义,当然,带有几分天真。

柳杰大为感动,抓住宇文冬是手,连连摇撼道:“兄弟,你过虑了,你想我会么?”

手很脏,手背上还有抹鼻涕的痕迹,但触手细腻,柔弱无骨,柳杰心想:“这位刁钻古怪的拜弟,出身定然不恶,一定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却听信了江湖术士的鬼话,说什么不做乞丐便不能永寿,真是无稽之至。”

宇文冬抬起头来,四目对面交投,眸中似有某种异样的光焰。

漠视良久,柳杰放开了手,目光又扫向帐内的祝怀玉,奇怪,她竟然真的沉得住气,连睡的姿势都没分毫改变,像真正的新嫁娘。

柳杰心里一片乱糟糟,真不知如何是好,放弃祝怀玉,她就将玉殒香消,但又不能请拜弟离开……就在此刻,一条人影出现门边,赫然是祝怀玉的侍婢青芙。

柳杰惊声道:“青芙,怎么你也来了?”

青芙没开口,脸上的神情可知有多难看,杏眼睁的好大,错愕地瞪着宇文冬,新房里会多了个小乞丐,这可真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柳杰又道:“青芙,你怎么会到此地来?”

青芙期期地道:“是……那位郎中先生要我来的!”

柳杰困惑地道:“郎中怎会认识你?”

青芙道:“他带我家小姐来时,无意中在路上碰到的!”

“啊!你……早就知道了?”

“是的!这位是……”

“哦!我的结拜兄弟,宇文冬!”

“这……这……怎么……”

“他是无意中找到的。”

宇文冬咧嘴一笑道:“没下帖子,是我小叫化自动找来的,可惜迟了一步,没赶上大吃大喝。”

青芙皱起了眉头,期期地道:“柳少侠,天都快四更了……”

宇文冬扮了个鬼脸道:“怕耽误了良辰是不是?人家新人都不急,你操的什么心?”

几句话说的青芙粉面飞霞,碍在柳杰的面子,她不便发作,心里可满不是味道,她想不透柳杰何以有一个要饭的结拜兄弟。

柳杰尴尬地笑笑,道:“兄弟,坐下听我解释!”

宇文冬很不情愿地坐了下来,道:“事情我知道一些,但不甚了了,再说详细些吧!”

于是,柳杰红着脸把祝怀玉中媚毒以后求医经过说了一遍,同时也提到了祝怀玉的父亲已落在“玄天教”人的手中。

宇文冬听完之后,点着头道:“我完全明白了,走吧?”

柳杰愕然道:“兄弟,你说我们走?”

宇文冬斜起眼道:“怎么,舍不得?”

柳杰凄苦地道:“兄弟,不是舍不得,我说过了,是为救命。”

宇文冬站起身来,一披嘴道:“败柳残花,大哥,你真的想要?”

一句话说的柳杰脸色大变,祝怀玉怎会是败柳残花,拜弟捉狭刁黠成性,但这样未免就太过份了。

心念之中,作色道:“兄弟,你怎能这么说?”

宇文冬冷冷地道:“不这么说怎么说,要我称她为十全圣女?”

柳杰啼笑皆非,拿这拜弟毫无办法。

青芙脸色泛白,厉声道:“你敢侮辱我们小姐?”

宇文冬嘻嘻一笑道:“我说的是床上的女人。”

奇怪,祝怀玉仍无动静,怕羞修养好,也不能到这种程度,因为指她是败柳残花,她竟无动于衷,这是任何人所受不了的,难道她真的已经不是女儿之身?青芙气得花枝乱颤,一个大步,欺向宇文冬,素手倏扬……

宇文冬退到墙角,摇手道:“先别生这大的气,你无妨问问床上人,我说的是真是假。”

柳杰傻住了,看样子,拜弟不是在开玩笑。

青芙目注柳杰道:“柳少侠,你怎么说?”

柳杰无言以对。

青芙气呼呼地走到床边激声道:“小姐,您起来说句话呀?”

没有反应,青芙放大了声音,又道:“小姐,您开口呀?”

宇文冬淡淡地道:“可能她不好意思开口,我小叫化说的可是实话。”

柳杰一颗心“咚咚!”乱跳起来,他意识到情况大有蹊跷。

青芙揭开帐子,用手推了推,仍没反应,拉开被,把祝怀玉扳转,突地像见了鬼似的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柳杰也大惊失色,惊声道:“这怎么会?”

床上,赫然是个陌生的女子,根本就不是祝怀玉。

青芙激动得语不成声地道:“这……这……怎么会……她是谁?”

宇文冬还是那副刁钻样子,淡淡地道:“我说过是败柳残花!”

好端端的一个人,会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柳杰像发寒疟似的打起抖来,在抵达此地时,曾与祝怀玉见过面,还交谈过几句话,怎么换了人呢?

从进店到现在,就没离开过半步,是“神仙手”捣的鬼么?从青芙所表现的神情,她是不知情,小叫化宇文冬来得突兀,说话也怪……

心念之中,柳杰迫视着宇文冬道:“兄弟,怎么回事?”

宇文冬嘻着脸道:“为什么要问我?”

床上那女人似乎被点了穴道,一动也不动,人倒长得十分妖娆,年纪也不大,在二十岁之间,衣着也很考究,不类下人。

柳杰在急诧声震之下,沉下了脸道:“兄弟,别开玩笑了,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冬先不答柳杰的话,转向青芙道:“你大概是祝姑娘的身边人,祝姑娘已被那叫什么九公公的老头子带走了,你知道他的落脚处,快去吧!”

青芙片言不发,匆匆出房自去。

柳杰如坠五里雾中,期期地道:“兄弟,憋死人了,快说出原因哟?”

宇文冬好整以暇地道:“别急嘛!听小弟我慢慢道来,一个大男人说什么也憋不死的,这床上的女人大有来头,可不是寻常人物……”

“她是谁?”

“褚玉娟,外号‘玄裳公主’,堂堂‘玄天教’教主的掌上明珠。”

“什么?她……她是玄天教主的女儿?”

“半点不错!”

柳杰惊愕万分,惊问道:“兄弟,我完全迷糊了,到底怎么回事?”

宇文冬秉性难移,别人急他偏不急,先咧嘴一笑,才道:“咱兄弟俩久不见面了,给大哥送件见面礼物。”

“嗨!别绕弯子,快说吧!”

“祝怀玉的父亲不是陷身在‘玄天教’么?”

“不错,我已经说过了!”

“大哥认为玄天教主褚无忌愿意让宝贝儿子褚雄胡来,还是愿意牺牲这宝贝女儿褚玉娟?”

“啊!兄弟的意思是以人易人?”

“对,就是这样!”

“好办法,谁设计的?”

宇文冬大拇指一翘,道:“除了小弟那记名师父常疯子,别人有这能耐么?”言下颇为自得。

柳杰忍俊不禁地道:“不错,老少两疯子凑在一处,自然是相得益彰,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到底经过的情形是怎么样?”

宇文冬摇头晃脑地道:“说来话长,长言短叙吧,小弟那疯师父已经接长了丐门,叛徒‘五通丐’朱立按欺师灭祖之罪正了典刑,为了避‘血手印’的凶焰,丐帮总舵变为暗舵,我师徒四处追凶,在日前碰上了‘九嶷老人’……”

“九嶷老人是谁?”

“就是九公公,他认得大哥!”

“哦!”

“九公公与家师本是旧交,一谈之下,知道了祝怀玉父女这段公案,正感辣手之时,事有凑巧,丐门专司耳目的弟子发现了你与那江湖郎中师徒住进了这豪华旅店,小弟来踩探之下,知道大哥借这里办喜事,而更巧的是‘玄裳公主’褚玉娟出现黄陂,于是将计就计,把新娘子掉了包。”

“这……为什么?”

“由大哥你出面换人!”

“我没离这房间半步,如何掉的包?”

“大哥,你酒喝多了!”说着,用手一指侧面洞开的窗户,道:“从这里!”

柳杰暗道了一声:“惭愧!”他到现在才看到窗户洞开,吁口气,道:“现在该怎么办?”

“乘天没亮,带她出城!”

“以后呢?”

“家师全安排好了,只等着对方出面办事。”

“兄弟,我有些话……”

“我也有话要问你,先离开再说吧?”

由柳杰挟起褚玉娟,拜兄弟俩越屋而出,来到城外一座破庙里,遍地的肮脏凌乱,还夹着一股令人欲呕的臭气,不用说,这是乞儿的大本营,只是不见半个人影,只留下一些草席破絮,看来是事先疏散了。

进到中层,有间厢房打扫的很干净。

柳杰放下褚玉娟,把她安置在一张木板床上。

宇文冬把柳杰拉到一边,道:“大哥,你有话慢慢说,我先问你,你为什么改了装?”

“这……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以前那身上打扮顺眼些,算了,这无关宏旨,传说你是‘血手印’的传人,还会什么绝招,怎么回事?”

“这个……兄弟,我可以告诉你,但不许第三人知道。”

“可以,我答应守秘!”

于是,柳杰把秘塔所遇简略地告诉了宇文冬。

这可说是惊人的秘辛,听得宇文冬咋舌不已。

柳杰说完之后,道:“现在该我问你了?”

“好,我听着!”

“你有件事瞒着我……”

“什么事?”

“你根本不是孤儿。”

“谁说的!”

“人魔张驼!”

“怎么,大哥碰上了那个讨厌的驼子?”

“嗯!他要我碰上你时转告你,要你赶快回家,说是主人已动了真火,再在外面胡闹的话,后果严重。”

宇文冬吃惊地道:“他还另外说了些什么?”

柳杰道:“没有了,就这么几句话,对了,他还说你是应山溜脱的。”

宇文冬低头想了想,道:“大哥,我的身世很复杂,以后再告诉你,如何?”

柳杰坦然道:“我并不是非要知道不可,随便你,反正只要我俩肝胆相照,别的全不要紧。”

宇文冬拍手道:“这才是我的好哥哥!”

天色业已放明,柳杰不安地道:“兄弟,我们就在这里一直等下去么?”

宇文冬颔首道:“不错,等下去,不过对方来时,由你一个人出面,条件是人换人,别的不必理会,对了,我还问大哥一句,那江湖郎中是何许人物,道上从没听说过什么‘神仙手’什么的,连我那见闻广博的疯师父都不知道?”

柳杰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次是第二次见面,他师徒自己找上我的。”

宇文冬沉默了片刻,皱着眉道:“奇怪,他为什么定要撮合大哥与祝姑娘的好事?”

“我说过是为了救命。”

“鬼话,这种事鬼才相信,已经问过了祝姑娘……”

“她怎么说?”

“闭口不言,闷声大吉!”

柳杰目芒一闪,道:“兄弟,也许是她怕羞不肯说,如果……如果‘神仙手’的话不假,耽误了她的命可不是玩的?”

宇文冬一噘嘴,道:“九嶷老人是此道能手,他检查过了根本是子虚乌有。”

柳杰陷入了沉思,这件事开始他就觉得有点怪,太不近人情,偏偏“神仙手”说的煞有介事,是呀!他为什么在撮合这件事?……

宇文冬冷冷地道:“大哥,你如果很喜欢她还来得及,发什么愣,唔!她实在是很美!”

柳杰大声道:“兄弟,没这回事,如果我愿意,事情早在第一次便成了,不必等到现在。”

宇文冬嘻皮涎脸地道:“好,好,小弟向你赔不是,算我说错了。”

数声尖锐的竹哨,遥遥破空传来,宇文冬面容一正,道:“大哥,有人来了,你到中门外候着,放心谈条件,一切有安排。”

柳杰点点头,走到门外边,静立而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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