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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2026-10-05 20:59:55   作者:东方客   来源:东方客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独眼康太这次远征九龙,他选择深水埗这块地方,是有道理的,深水埗虽是九龙的一环,这里面的环境可太复杂,地痞流氓,混杂在这个小圏圈里面,各干各的,各行其事,完全是个下三流的所在,稍为混得出了一点头的人物,就不会蛰伏在这个地方了。
  小马是深水埗的赌混子,也是码头上的一个地头虫,康太透过一个苦哈哈认识他,在他身上化了几张大钞,很容易地就把庞拐子与小吕的关系,打听清楚,小马是个见钱眼开花的人,出卖朋友是他的拿手好戏。
  小马没有想到在康太身上会有这大出息,他把庞拐子的钱收下,正想去找康太,那知康太已走到了面前。
  “他妈的,小子,这笔买卖还不错吧?”康太手举着枪,神情有点不对!
  “啊……啊……是康兄,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去找你呢!”小马的声音有点颤抖。
  “你找我,把我送给姓方的,是吗?”
  “不!不!我小马不会那样做的,我是找你报个信,好叫你有个准备呀!”小马满脸惊慌之色。
  “谅你也不敢,小马,你照直说,刚才庞拐子来送你多少?”
  “那是我们私人在打交道,康兄,我对天发誓,我要收了庞拐子一张钞票,叫我不得好死!”
  “好吧!我不管你这些,那么庞拐子来是怎样说的!”康太态度已渐和缓,把手中的枪贴身藏起。
  “康兄,我绝对不敢出卖你,可是,小吕这档事,你做的也太辣了点,方杰已经找到这离了,逼着庞拐子找人,庞拐子在深水埗耳目最灵,他到我这里来,也是为了向方杰交差,我想……我想找你打个招呼,暂时避一避,你看怎样?”
  康太在鼻子里哼了一悬,暗自忖着:“我来的目的总算达到了,难得方杰来找我,小马这小子,鬼鬼祟祟,八成是拿了庞拐子的钱来出卖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如约个地方,一个对一个,要打,也得打个痛快!”
  他原先的计划,是想出其不意,暗中把方杰做了,现在情势已变,看样子小马已被对方买通,而自己的形踪,已随时控制在敌人的手里了。
  他举腕一看时计,对着小马说:“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庞拐子的钱是不好拿的,干脆,我成全你,你去向庞拐子送个信,今天夜晩十点正,我在深水埗七号码头等他们,死约会,不见不散!”
  小马听了暗自一喜,脸上故意装做正经的神情,左边眉毛一扬,说:“康兄,这是何苦,你再考虑考虑,假如还有转圜的余地,我看……”
  “不要假惺惺的了,我不这样做,难道你真的能向庞拐子交差,难道你不怕方杰把你那个小榻榻的赌场捣毁了么?”
  小马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满脸尴尬的神色,耸了一耸肩,向他无可奈何的一笑。
  “现在还不到十二点,距离约会的时间还早!”康太眼睛盯着手台上的表,说:“你在我来后,即刻去通知他们,可有一点,就是不准钉我的梢,假如被我发现了,我这柄家伙是认不得人的!”
  康太又重行拿起那柄快枪,向小马比划了一下,然后,跨出大门,扬长而去。
  小马吓得把头向脖子里一缩,退回了两步,眼看着那光头的影子走远了,把毡帽向头上一顶,反手锁上大门,疾步走到庞拐子的家中。
  这个在赌场里混的小脚色,是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他早已听说过方杰的大名,却一直没有看见过方杰,他停留在庞拐子大门口,心里直在盘算,庞拐子叫他做的工作是没有做到,他怕方杰一翻脸,三千港币吐出来是小事,挨了打,弄得不能下地,那就太不划算了。
  他踌躇着,用手一摸袋子里三千元,胆子一壮,终于揿着门铃,挨身走了进去。
  庞拐子从里间走了出来,一见小马,睑上露出笑容,又用手向后面一指,说:“方老大在等你的消息呢,怎么样?人见着了吗?”
  小马点点头,庞拐子把他引到里间里去了。
  这时,方杰正躺在烟铺上,合着眼,小马朝着他一弯腰,口里叫了声:“方老大!”身子向前移了一步,没有敢坐下。
  方杰的谱可真不小,没有答腔,只把眼皮一抬,打量了小马一眼,又把双眼合上了。
  “你说呀,你把看见那姓康的事,向方老大照直说,胆子放大些,不准胡扯!”庞拐子在旁说。
  小马一瞄方杰,瘦小的个子,脸上没有四两肉,团在烟铺上,像个虾子,毫无惊人之处,心想:就凭这种人,也能混到今天的地步,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了。
  他看不出方杰有什么惊人的地方,于是,他的担子就大了,身子向后一移,坐在靠床的一张椅子上,掏出一枝烟,燃着了火,缓缓的抽着。
  “拐子,说真格的,我跑了一个上午,人困马乏,到现在还没过瘾呢!”小马看着烟灯说。
  庞拐子一听他要抽烟,打心里就犯醋,脸色一沉,说:“小马,你没有长眼睛吗?这是什么地方,方老大在铺上躺着,有你的份么?”
  他说完,又向小马使了个眼色,微微一顿,又道:“要抽烟,等会我带你到烟馆去,方老大在等你的消息呢!”
  他们两个人的话,听在方杰耳里,方杰是过来人,知道犯了瘾的苦处,他一睁眼,对庞拐子说:“拐子,你让他在下首抽两口,不结了么!”
  庞拐子两眼瞪着那缸云土膏子,没有出声,小马涎着睑,也向方杰下首躺下,一连抽了几口,脑子里在打着转,方杰看他抽得差不多了,用手一挥,说:“小马,那个姓康的窝在什么地方?”
  小马咽了一口热茶,又拿了一口气,说:“方老大,你们还以为他是在深水埗打窝,那你们就扭错筋了,今天我找了他一个上午,人是被我找着了,就是拿不稳他的桩,后来……”
  庞拐子听得眼珠子快要暴了出来,急着说道:“后来怎么样,你又把这条线切断了,是么?”
  “不要急呀!”小马慢吞吞地又咽了一口茶,说:“我拿了你们的钱,把康太放掉了,这差我能向你庞拐子交差,方老大在这里等着,能放我过得了门么?”
  “那么你已经有把握掌握着他的行动了?”庞拐子急切的问着。
  “康太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他真见了我,好像我脸上已刻了字,是方老大这边派去的,他把我引到僻静的地方,拿枪比着我,要不是我机警,我这条小命,怕不同小吕一样,早已保不住了。”
  庞拐手见他话不对题,深怕三千块落了空,咆哮着道:“小马,我们不来这一套,他拿枪比着你,我管不着,你今天不把姓康的这条线斗拢来,哼!我庞拐子同你拼了。”
  “线是断不了的!”小马四两半斤的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在当时的情形,我要死盯着他不放,他回手给我一枪,怎么办?所以我拿话把他稳住,最后,我约定他今晩十点钟,在深水埗七号码头见面,七号码头一到夜晩,连鬼的影子也看不见,到时,任凭你同方老大怎样摆布他,还怕他飞上天去吗?”
  “你保险他一定不会失约?”方杰问。
  “假如他不来,我把头剁在你方老大面前。”
  “好!一句话,我相信你,咱们十点正,在七号码头见面!”
  小马松了一口气,从烟铺上站了起来,望了一望庞拐子脸色,一溜烟地走了。
  庞拐子三千块总算没有落空,独眼康太这个死约会,他明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对方杰已有了交代,方杰去不去,彷彿对他已无关紧要了。

×      ×      ×

  月黑风高,深水埗七号码头上站着一个瘦小的人,他举腕看了看时计,还不过九点半钟,他在码头上来回的踱着,他在等独眼康太前来赴约。
  他今天没有调动人马,其实,他的手下爪牙,多如过江之鲫,他不想以多取胜,他要用自己的力量去为小吕报仇,这就是方杰的个性,也是他在黑社会中叱咤风云受人推崇的原因。
  可是,今天这个对手不是一个寻常的角色,当年澳门之虎狄二虎就是死在康太手中的,他没有考虑这些,他要为港九两地黑社会重整声威,当然,他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十点已经过了,码头上仍是死沉沉的,康太没有来,小马的影子也没有看见,晩风吹袭着他的衣角,使他身上微微起了一阵寒意。
  “妈的,这烂小鬼他敢戏弄我吗?”方杰喃喃地骂着:“我不会剥他的皮!”
  他再次举起左手,一看腕表,已经十点十分,他想这回真的被小马戏弄了,因为康太没有理由要同小马做这个约会。
  一阵海风,掀起了浪潮,他不再想在海岸上空等,他摸了一摸腰间的手枪,举步正欲向来路上走去。
  “站着,死约会,不见不散,难道小马没有向你说清楚了么?”
  声音系发在他的左边,黑夜之中,他怕中了对方的暗算,一拧身,向右面方一闪,迅速地把头掉了过来。
  他两眼发直向对面看去,月影之下,一个光头大汉已站在距离自己约有两丈左右远近,双手叉腰,并没有持着武器。
  他不认识康太,这次康太来找他寻仇,在他意识中不过是受华云龙的指使,了结老幺那段旧案,不想小吕出师不捷,先遭了康太的毒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们已到了短兵相接的阶段了。
  在月色朦胧中,他看不清楚康太的面目,只看见一颗光亮亮的脑袋,不用说,来人已是康太无疑,他在思考如何应付这场局面,对方既然没有拿着武器,自己当然也不想掣出腰间的手枪。
  他环视四周,冷静静地,对方没有带着帮手,是条好汉,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定身形,冷冷一笑,道:“姓康的,你同谁约会?你想上门欺人,小吕被你宰了,这算是那门子的道理?”
  “你以为小吕死得冤枉么?”康太的脚步已在向前移动。
  方杰当然不甘示弱,也向他迎面走近。
  “血债血还,人已被你杀死,没有说的,我来向你讨命来了。”
  他们双方越走越近,看看已距离不到三尺光景,康太忽地停住了脚,这时双方俱已看清面目,康太一只左眼凹了进去,论个头,方杰显然已矮了一截,可是,他一副有恃无恐的形色,已把康太镇压住了。
  康太的心中在暗暗纳闷,方杰这副长相,人瘦得像一只猴子,居然被他打出了天下,他不懂他凭借什么会有那股狠劲。
  这两个狠人,互相闻名,互相在打量着,两人俱没有出声,海里的风浪在翻动,这是大风暴来临的前奏曲。
  忽然间,方杰一阵哈哈大笑,康太一凝神,方杰随着这阵笑声,身子一矮,猛然扑了过去,右肘去撞康太小腹,左手上扬,一拳已打中对方的下颚。
  方杰的手头灵活,是出了名的,快如迅雷一般,使康太措手不及,上下两处俱被打中,跟跄地跌了出去。
  康太久临大阵,没有想到这次却遇到了劲敌,他在仰面倾跌之际,原以为还有出击的机会,那知方杰是个掼跤的专家,跟着一跃身,穿骑在他的腰上,抽手掣出一柄短刃,狠命照他的右眼戳去,只听“嚓”的一响,接着听到一声惨叫,康太一只仅有的右眼,被短刃插进去两寸,血流如注,人已昏迷过去。
  一个人的双目失明,再也没有打的价值,即如不死,已成了废物,方杰把短刃抽了出来,用手指抹去刀上的血痕,随手向地上一掷,他站起身子,望了望躺在地上一副可怕的面容,也不想再置康太于死地了。
  他没有想到对付这样一个狠人,居然毫未费力,大出意料之外,以小吕一条性命,换取康太一只独眼,也还值得,他想把这个残废的人,送回澳门,使华云龙看到胆寒,同时自己的声名亦可扬威澳门,叫澳门“龙社”子弟知道他的厉害。
  这时,庞拐子出现了,小马也跟在后面,方杰一看到小马,无名火起,赏了他一记耳光,把小马打得半处脸火辣红肿,大声骂道:“狗娘养的,龟孙子,现在你跑来干什么?老子的命差点送在你的手里!”
  小马是想来讨好的,这一记把他打得两眼金花直冒,吓得身子向后一转,没命的狂奔飞去。
  “拐子,你说他该打不该打?”方杰气愤地说:“不是我手脚快,现在早已被康太抛到海里去了。”
  他的话声甫歇,“砰”的一声,一粒子弹由方杰头顶上飞过,接着又是砰!砰!两响,枪弹向他们发话的方向打来。
  他们迅即分散,再看康太的手已垂了下来,一柄手枪仍然捏在手中,显然,他又已昏了过去。
  “他妈的,这个家伙临死还在发威!”庞拐子在怒声骂着。
  “把他枪拿过来!”方杰命令地说。
  庞拐子抄在康太的头顶后面,一只脚搭住康太持枪旳手膂,一弯腰,把手枪取到手中,又狠命地在康太头上补了一脚。
  只听一声闷哼,也是康太最后的一次声息,早已魂归地府了。
  庞拐子用手一探康太鼻息,冷冰冰地,又用脚尖踢他肩膀一下,再没有看到他转动,回头对方杰道:“方老大,这个人不中用了,怎么办?”
  “妈的,你把他踢死了么?”
  “死了活该,正好替我们那个吕兄弟偿命!”
  “好吧!把他抛在海里去吧!”
  庞拐子一只手牵着康太的一条左脉,狠命一拖,心里有点胆怯,一阵阴风,拂到他的面上,他吓得把手一松,窜了出生。
  “死不饶人,方老大,快来,这……这家伙……”庞拐子抖颤地已吓得面无人色。
  “是烟瘾发了吗?妈的,连一个死人都拖不动!”方杰走了过去,。
  “不……不是,他在显灵呢!”
  “见他妈的活鬼,他显灵也找不到你庞拐子呀!”
  方杰弯下身子,两手一掀,给康太的尸体来了一个大翻身,跟着两脚并动,“咚!的一声,一个光头大汉的尸体,霎眼之间,被风浪卷入海底去了。
  “老大,辛苦了,回到我那里抽两口,歇歇,可好?”庞锅子战战兢兢地说。
  方杰舒了一口气,两只锐厉的目光向庞拐子脸上一射,庞拐子又打了一个寒战。
  “你去关照小马,今天的事,不准向外面泄露,假如被警署知道,假如有个风吹草动,我找你算账!”方杰沉声地说。
  庞拐子一拍胸脯,说:“这是我的事,准没有错,老大,你安心吧!”
  方杰整了整衣襟,转头离开了七号码头。

×      ×      ×

  蓝天夜总会里,热闹喧天,蓝妮妮一个入独坐在经理室内,口里刁着一枝象牙的长烟嘴,看着吐出的烟雾,直在出神。
  她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除了钱,势之外,身边从来少不掉男人的。
  现在华福死了,华云龙的影子,有如幽灵一般,时常绕在她的左右,心腹之患未除,贴心的人还没有物色到手,使得她焦灼难耐。
  听说这两天华云龙已到香港,人是没有照面,但也不是捕风捉影的事,她的爪牙已在皇后大道中,看见过华云龙,她迷惘地在想着华云龙一副标准绅士模型,仪表、风度,够得上是一个理想的男人。
  可惜,他是一个有缺陷的人,他不能人道,他有变态的色情狂,令人难以忍受,她回忆着往事,红颊上飞起两朵红晕,一副洁白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眼睛斜瞟着,越想越不是滋味。
  “要不是他少了半段,那该多好!”她自言自语的说着。
  于是,她不禁又淡淡地一笑。
  一个妖冶的女人,淫荡成性的蓝妮妮,心理上也有着变态,她此时忽然的想着,在没有男人的时候,像华云龙那种饿虎赴食,力不从心的举动,也能过瘾,也够刺激,那不比没有男人要强的多么?
  她想到这里,恨不得派人去找华云龙,重修旧好,只要她这样去做,她料定华云龙是求之不得的。
  此时,她已想入非非,烈炽的火在她心里燃烧着,她已不能支持,她站起身子,在房里来回的踱着,她走到沙滤前,注了一杯冰水,一饮而尽,然而,也无法浇熄她心中一盆烈火。
  再去找方杰,或者是金震,那是不可能的事,于是,她想到一个人,那就是在跳舞厅里的时常见到他,在每次见面的时候,那个人的两只眼睛一直在盯住她,从来没有把她放松过。
  那个人太难看了,秃顶、浓眉、鼻子彷彿也是扁平的,其中有一点可取的,就是那个人体格结实,举止之间,并不令人讨厌。
  她现在委实感到孤枕独眠,是一种令人难以忍耐的寂寞,同时,她又感到大敌当前,华云龙、方杰这般人,俱都对她虎视耽耽的,而自己孤掌难鸣。
  假如那个人也同方杰一样,能代替自己抵挡一阵,从他外形上看来,或许是可能为自己效命的。
  她胡思乱想,香烟一只接一只的吸着,终于,她有了决定,不管怎样,这个人既然不讨厌,聊胜于无,总比曹拐子要强多吧!
  于是,她按铃把舞厅里女大班牛阿嫂找来,先把那个人底细摸清了,再作进一步打算。
  她倚坐在沙发上,微微一招手,让牛大姐坐下,轻轻一笑,指着几上的听头香烟,说:“牛阿嫂,你抽烟,自己拿,不要客气,我闷得很,找你来谈谈!”
  蓝妮妮平常是个极难说话的人,今天的态度显得客气,牛阿嫂受宠若惊,伸手在烟罐那取了一只烟,燃着了火,笑盈盈地,说:“老板,有两天没有看到你在舞厅里了,成天闷在经理室里,当然是太寂寞了,只要老板高兴,我随时可以来陪你谈谈的!”
  “我想打听你一个人。”蓝妮妮开门见山地说:“有个穿灰色西装,秃头、浓眉的人,他每天俱是找海华跳舞的,他是谁?”
  当舞女大班的,每天常来的客人,虽然不会完全摸清底细,差不多也知道个几成,蓝妮妮这样没头没脑的问下来,牛阿嫂眼珠转了两转,已猜透她问的是谁,但是这个人,确实有点来历,不过,他在香港究竟做些什么事,就不大清楚了。
  牛阿嫂吞吐了一下,笑道:“老板问的那个人,他姓冯,名字叫无秦,听说他老子是个军阀,官做的还不小呢!”
  “噢!无情,怎么好好一个人叫这样的名字?”蓝妮妮愕然的问。
  “老板,他不是情感的情,而是秦朝的秦,所以有人误会着,叫他做无情汉子呢!”
  “啊!他同海华有交情么?”
  “这两天他已不叫海华做台子了,海华嫌他头顶秃,当着好多人面前骂他,头上巴不住苍蝇,又说得鼻子太扁,冯无秦打了海华一记耳光,已不来了。”
  蓝妮妮听了,脸上毫无表情,随口说道:“舞女是要客人捧场的,怎么好骂人呢,海华也太不懂事了,牛阿嫂不是我说你,你们当舞女大班的遇到这种事,就得要尽量约束舞女,不要让她们放肆,要不,人家还以为她们倚仗老板的势力欺人呢!”
  她微微顿了一下,又说:“那个叫冯无秦的,要找他方便吗?”
  牛阿嫂察言观色,知道蓝妮妮的意思,微微一笑,说:“老板要找他么?他就住在南屏酒店,打个电话他就会来的!”
  蓝妮妮略为沉吟了一下,说:“你替我向他道歉,说海华的事,就说我听到这件事,大为光火,又把海华开除了,请他今天来,我再当面同他谈谈。”
  “老板的意思,是要海华离开这里吗?”
  “当然要这样做,我们做的是生意,客人至上,像海华这样舞女,如果不把她辞掉,你当舞女大班的也有责任呀!”
  老板的话,就是命令,牛阿嫂没有好还价的,她愣了一下,陪着笑脸,说:“打电话去给冯无秦,请他晩上来,海华的事,我也会照办的,”
  牛阿嫂很恭敬地向蓝妮妮辞退,蓝妮妮在她走出房门的时候,又把她喊住,说:“你在那个姓冯的来了的时候,就说我请他到经理室来谈谈,记着,我吩咐的事,可不许随便同人乱说,知道吗!”
  冯无秦是个耍光棍的,他老子的确是个军阀,他起先打着老子的旗号,还吃得开,最近几年,钱已花光了,仗着是青帮的大爷,东拉西借,专门想在女人身上吃血,他早已想在蓝妮妮身上打主意,现在难得牛阿嫂打电话绐他,刚好合上油瓶盖,简直是喜出望外。
  不到九点,他已整装待发,他今天还是穿了那身灰色西装,喜气洋洋地搭上北角的电车,在他跨进蓝天夜总会的时候,舞厅里还是冷静静地,牛阿嫂一眼看见他,向他招招手,随着把他让在一张角落里台子上坐下。
  “牛阿嫂,两天不见,你越发的漂亮了。”冯无秦打趣地说。
  “少说废语,谈正经事,海华那天得罪了你,给我们蓝老板知道了,大发脾气,现在海华被辞掉了,又叫我打电话请你来,向你道歉,老冯,你这个面子可要足了呢!”牛阿嫂说完,又扫了冯无秦一眼。
  “海华果真是被开除了么?该死!该死!那是我不好,不能怪她,那天她骂了我,我已打了她的耳光,两相抵消,打了就不该再罚她,你带我去见见你们蓝老板,代她求求情,要不,人家会真的骂我这个冯无秦,是无情无义了。”
  “你要见我们蓝老板?”牛阿嫂舌头一伸,说:“你可知道我们蓝老板的厉害?”
  “我是代海华求情,去向她说好话,她厉害不厉害,对我来说,是毫无关系的!”
  “我看你省省吧!老冯,你看你这身行头,我们蓝老板看见你,不会恶心?”
  “怎样?”冯无秦一指衣襟,说:“这套衣服,还是当年我们老头子在北京去晋见袁大总统的礼服呢,是到到地地的英国华达呢,穿这套衣服能晋见袁大总统,就不能见你们蓝老板么?”
  牛阿嫂噗嗤一笑,说:“她见不见你是一回事,我带不带你去见她是一回事,嗯!待我考虑考虑。”
  冯无秦知道牛阿嫂在卖关子,心想,当舞女大班的没有一个好人,但是,人到屋檐下,谁能不低头,现在要利用她,说不得就要化上几个。
  “牛阿嫂,我的好大班,这当事全靠你大力支持,我见了你们蓝老板,有了好处,我第一先要谢谢你?”冯无秦还是一毛不拔。
  “你准知道见了她就有好处么?”牛阿嫂扬起两道柳叶眉说:“假如她怪我多事,骂我不该带你这种人去见她,我这个饭碗给你砸碎了,你能替我兜着么?”
  冯无秦一别苗头,已到非化不可的时候了,他拿准蓝妮妮这次因为海华骂他,而辞掉海华,又叫牛阿嫂打电话来道歉,必然大有文章,他平时揣摸女人的心理,百发百中,反正他心里已有了打算,他见了蓝妮妮多少总有点甜头,决不会落空的。
  他对牛阿嫂瞥了一眼,开空头支票是没有用的了,他用手在袋子里一摸,仅仅剩了两张百元大钞,那是他吃饭的本钱,再说,这两张大钞,一齐掼出来,也不挡眼,也不会把牛阿嫂打倒的。
  他一狠心,硬着头皮,把两张大钞掏了出来,笑嘻嘻地往牛阿嫂手中一塞,说:“我今天出门太匆促了,支票本子忘记带了出来,这两张票子如果你牛阿嫂不嫌弃,买点脂粉,我老冯说一不二,明天开张支票替你换季,牛阿嫂你不要小看我老冯,只要我能同你们蓝老板搭挡上了,借她的力量捧我一下,哼……”
  “好了,好了!”牛阿嫂不想再听下去,她捏着两张钞票,收下又太少,弃之又可惜,想来想去,还是往袋里一塞,说:“老冯,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替你通报一声,如果蓝老板愿意见你,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冯无秦知道是两张钞票生了效力,眼看着牛阿嫂扭着细腰,摇摆而去。
  牛阿嫂匆匆地来到经理室,蓝妮妮正在端着一杯威士忌,一人独饮,借酒消愁,大约是酒吃得多了,彷彿把刚才说附话,已忘得一干二净,她看见牛阿嫂一副得意的神情,反而问道:“牛阿嫂,舞厅里的事,你去问刘总管,不要来麻烦我,好吗?”
  牛阿嫂听了一愣,知道事情要糟,平时已听说蓝妮妮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但也不能变得这样快,今天她说的话,言犹在耳,难道她真的会变了卦,这样说来,自己的好是讨不上了,老冯花了钱,怎样向他交代。
  她到底是个能言会说的人,心机一动,凑在蓝妮妮耳边,低低地说道:“蓝老板,我替你的事办好了,那个姓冯的现在舞厅里等着你呢!”
  蓝妮妮酒意盎然,用一只食指支着太阳穴,想了一下,说:“是我叫他来的吗?”
  “没有你蓝老板的吩咐,我敢这样做吗?”
  “好!你把他带来,我同他谈谈。”
  牛阿嫂转身来到四楼舞厅,看见冯无秦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像座泥菩萨似的,在静等佳音,不觉暗暗发笑。
  “喂!老冯,你在想什么?”牛阿嫂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格格地笑了起来。
  冯无秦冷不防被她一拍,吓得把脑袋向脖子里一缩,再看牛阿嫂笑盈盈地,忙着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跟我去呀!看你这副呆相,我再不来,恐怕你要入定了。”
  冯无秦又重行整了整衣领,跟着牛阿嫂转向蓝妮妮的经理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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