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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次结怨
2026-10-05 19:08:16   作者:东方客   来源:东方客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同登,这个陌生的地方,越南与中国广西交界的边区。
  在平时,这是一个很少有人到的地方,僻乡荒野,简直是罕有人迹。
  可是,在抗战的初期,同登这个位置就显得非常的重要了,由一个僻野穷乡,一变而成为交通要道,由一个仅有三五间茅屋的荒村,居然成为一个热闹繁荣的市镇了。
  同登与广西镇南关地区衔接,在交界的地方,一根铁链,由两名安南卫士守着,跨过铁链,即是中国地界,但是在当时,要通过这条铁链,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持有护照,在越南官署签证,然后,给守卫的士兵验明,始能出境。
  拿着这张签证的护照,再到镇南关签办入境手续,如果你再要走回同登,仍然要重行签证一次,那么贝你这一天的时间,就被出境入境签办护照的时间所消耗了。
  当时,这条交通孔道,运输频繁政府的物资,商人的货物,堆集如山,走私的黄牛,多如牛毛,他们俱是由海防,河内转运同登,再偷偷地运到中国地界,而长驱直入广西,转往重庆。
  这般黄牛进出关卡,并不需用出示护照,他们只拿出一块白色方形上面写着一个“马”字的木牌,向两名安南士兵一亮,人货畅行无阻,过关而去。
  “妈的,真不含糊,这块牌子比他妈法国人还要灵呢!”黄牛周阿丙说。
  “你不打听打听,人家马寡妇在这边是个什么行情,没有这两手,她敢收我们的钱吗?”黄牛包虎说。
  “嗨!小包,那马寡妇长得可真帅,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把人都迷死了。”周阿丙提到马寡妇就来神。
  “你不要在做青头大梦吧!凭你周阿丙这副招牌,要转她的念头,癞虾蟆看天,差得远呢!”
  “我就不信,你不看看她那付骚劲,刚才不是对我飞眼吗——”
  “少说废话。”包虎截断他的话,“我们干正经的,把货运到重庆,还怕找不到女人。”
  周阿丙对于马寡妇委实有点着迷,打了一个哈哈,说:“我这趟准备把货盘到贵阳就出手,打一个转,嗯……”
  “你打算怎样?”“回来找马寡妇打交道……”

×      ×      ×

  天好蓝,蓝到又深又远,一朵白云悠悠飘浮着,马寡妇倚靠在对窗口的小楼上,一口口喷着如同白云的烟圈,她吐烟圈的技术很高明,小圈圈接大圈圈,在空气里缓缓的移动,逐渐地形状改变了,不圆了,淡了,也消失了,然后,她再次的又继续的吐了出来。
  根据她过去的经验,在她的生活里,很多男人像烟圈一样,和她接近过,但是,过后便消散到无影无踪。
  马寡妇的来历不明,她似乎在安南已呆了个很长的时期,看样子,她不过二十五六岁,两道秀眉,一双迷人的眼睛,被她看过的人,好像魂都要被她勾去似的,其实,她阅人已多,丝毫没有把你摆在心上,假如你自做多情,以为她在看中了你,那就有苦头够你吃的了。
  她从河内移住在同登,开了一家酒店,有人说她是政府派在那边干情报的,又有人说她在同登包庇走私,是个黑道中的女魁,总之,她是个神秘人物,而她也发了大财。
  她的神通广大,在同登一般人办不到的事,她都能办到,就凭她一块小木牌子,居然能代替护照,甚至,比护照的效力还大,不问可知,她的手法已经是通天的了。
  她年青守寡,自然是她一生最恼恨的事,“寡妇”这个名词,使她听到可厌,知道她的人,都称她为老板娘,也有一些同她对立的人,在背地里叫她“马寡妇”的,并且用各种手段来打击她,因此,她不得不巩固她的势力,以对付她的敌人。
  这天,细雨蒙蒙,一辆卡车驶到酒店门口,一个粗眉大眼的司机,从车厢里跳了下来,额头青筋暴露,一件白衬衣肩上已被撕得破碎,领口,胸前都染上了血迹。
  “乔年,怎么啦,货没有拿到?”马寡妇问。
  乔年满脸颓丧的神色,两手一摊说:“砸啦!两箱子货,被人劫去啦!”
  马寡妇听得一惊,两道眼神向车身上一扫,冷冷地问道:“乔年,你说,在什么地方出事的,是那一伙人?”
  乔年无精打彩地脱下撕破了的上衣,在擦着胸上的血渍,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老板娘等着这批货,所以我离开河内,开足马力,希望在午前赶到,那知,车到‘谅山’,就被埋伏在那边的歹徒一拥而上,把两大箱货给抢走了。”
  “真她妈的蠹货,你没有把我的名头叫出来吗?”
  “谁说没有提你老板娘名头的,人家不买账,小的这条命还是捡来的呢!”
  “这怎么办?‘南宁’那边的客人还在等咱们的货啦!”马寡妇急得两足一跺,“这一定是孙拐子办的事,嗯!我去找他!”
  “老板娘,我看还是省点事吧,孙拐子那个人可不是好惹的呀!”乔年吸了一口烟,“再说,那般人在抢货的时候,并没有报出孙拐子的字号,你能找得上人家吗?”
  “你是说这条道以后就断了,不走了吗?”马寡妇咆哮的说。
  “从长计议,老板娘,‘谅山’是人家的势力范围,要走这条道,就得另打主意。”
  “好吧!这件事不用你管,酒店后面还有两箱底货,把它取出来,今天连夜赶运到‘南宁’,见了田老二把他调回来,说我有事同他商量。”
  马寡妇监视着乔年,把两箱底货抬到车上,开出同登,转身走上小楼,自言自语地说:“孙拐子,你把老娘可欺负够了,这笔账不在你身上找回来,我就不姓马啦!”
  她习惯地倚坐在楼窗口,嘴里喷着烟雾,在筹思对策。

×      ×      ×

  这天夜晚,大雨倾盆,镇南关通往“龙州”的官道上,一辆六轮卡车,由“隘口”狭道上向西行进,车上装满了货物,用油布盖着,车箱上面并排坐着三条大汉,在雨中疾驶,如飞而去。
  闪电雷鸣,似乎对于这辆车子并没有受到丝毫阻碍,可是,一过“隘口”,转入山峰悬崖,任你开车的技术如何高超,车行的速度就不得不减低了。
  这是一条出名的难行险道,右为高山,左系悬崖,一不小心,连人带车,翻浪在这悬崖下面的时有所闻,今天这辆六轮卡车,黑夜大雨中,行走在这条险道上,陡的把速度减低了一半,车头上两道巨亮的灯光,一直在前面射着,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嘿!小张,还可以开慢一点,摔下去可不是闹玩的。”坐在司机紧旁的柳化子看着削壁悬崖,有一点胆战心惊。
  “有什么法子,拐子的命令,要在今天夜里赶到地点,你要怕,把眼睛闭着好啦!”司机小张说。
  “滚你的蛋,我们的命就不值钱。”柳化子一看手铁,说:“再开慢十M,包你天明赶到‘龙州’。”
  “拐子是有耳报神的,到迟了,是你担代,是我担代?”小张仍旧在雨地中急进。
  “怕仕么,这票货反正是白捞来的,误了一点时辰,拐子能把我们怎样?”柳化子仍在唠叨。
  “少啰嗦,在‘凭祥’以南,我必须保持这个速度。”小张带着紧张的神情说。
  “为什么?”
  “你不知道?”
  柳化子一轮眼,说:“这样大雨,难道马寡妇真能派人在这条在线等着我们?”
  “小心第一,化子,出了漏子,就来不及啦!”
  “你真他妈的是老鼠胆子,好!我听你的。”柳化子无可如何,把两眼合上。
  一个急转弯,车子在绕着山腰前进!
  突然间,只听“砰”的一响,跟着就是车胎的爆炸之声,一辆六轮大卡车,停在山腰雨地中了。
  “糟!”小张连踩了两下油门,把头伸出车外,“嗖”的一声,一粒子弹由他的头顶掠空而过。
  时间紧张,刻不容缓,小张掉头问坐在车箱的柳化子,曹大,道:“敌人是来了,是硬拼?还是投降。”
  曹大掣出腰间的佩枪,说:“我们有三只家伙,当然是硬排!”
  “对!打一场硬战,回去也有个交代。”小张说。
  柳化子老成持重,摇了摇头,说:“你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硬拼?叫我把命丢在这里,我可不干。”
  “光荣一战,死有何惧?”曹大不等他们答话,伸出头,漫无目的连打了几枪。
  “这有什么用,把子弹放完了,还不是等死!”柳化子也把枪拿在手中。
  “不是马寡妇那边派来的人,总有个商量。”小张准备下车。
  “滋”“滋”的响声,子弹如同流星一般在天空中飞舞,紧跟着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大声喊道:“快把武器丢出来,我们是要货不要命的!”
  “糟!果真是马寡妇来了,怎么办?”小张急得把头缩了回去。
  “嗯!马寡妇亲自出征,起码来了一打人,我们还是投降了吧!”柳化子要命,提议投降。
  “货被她抢走了,回去还不是死路一条!”曹大也踌躇。
  “命总是值钱点,不回去,成不成?”柳化子已做了最后的决定。
  “车子呢?”小张忙中无计在问。
  “车子不能动,马寡妇也不能带走的,等到天亮再说。”柳化子说。
  议论未定,枪声大作,这回子弹是密集在车上,车灯被举破了,玻璃也被打得粉碎,只听一个粗壮的嗓子在发话:“朋友,快滚出来吧!迟了老子们的子弹是不长眼睛的!”
  “砰”“砰”又是两枪,把卡车的前胎也打蹩了气。
  “叮当!”三只快枪由车头上丢了出去,三个人高举着手,由车箱里跳了出来。
  “华星,搜他们的身,有没有夹带!”马寡妇在发出命令。
  华星窜过去,在小张、柳花子、曹大身上搜索一阵,高声喊道:“没有夹带。”
  小张、柳化子、曹大三个人,好像三个浇了油的老鼠,被几名大汉推着走到马寡妇面前。
  大雨如注,马寡妇紧裹着一身雨衣,头上的雨帽掩盖着双眉,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你们是孙拐子那边派来的?”
  小张向柳化子、曹大瞟了一眼,点头道:“是!”
  “车子里的货,是由‘河内’装来的?”
  “是!”
  “胡说,照实在的讲,我不难为你们!”
  柳化子在旁插口道:“货是由‘谅山’装车的!”
  “嗯!这车子上的货主是谁的,你们知道吗?”
  柳化子索性坦率的答道:“是马寡妇的货,孙拐子劫下来改装的!”
  马寡妇柳眉一登,冷冷一笑,道:“你们既然知道货是我的,为何要拦路打劫?”
  “这,这都是拐子的命令,我们奉命行事!”柳化子把责任统统推在孙拐子身上。
  马寡妇擦了一下眉睫上的雨水,说:“货是我的,我该把它带回去啰!”
  柳化子、曹大、小张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答腔。
  “华星,你吩咐他们,把货抬到我们车上去。”
  一声令下,霎眼之间,一辆六轮卡车的货,都搬空了。
  “好啦!我们该回去啰!”马寡妇转身往车前行去。
  “老板娘,这三个家伙是留在这里?”华星向她请示。
  马寡妇又再回头,想了一下,说:“华星,你看着办吧!”
  “不!还得听老板娘的吩咐。”
  马寡妇形同无事一般,一摆手,指着悬崖,说:“叫他们到下面去,不结了吗!”
  这一下,可把三人听傻了,曹大一声大叫,还来不及动作,三只枪已逼着他们倒退,柳化子、曹大、小张三人,在大雨中,几声惨叫,往悬崖跌下去了。
  “哼!我要孙拐子尝尝我的厉害,叫他来找我好啦。”马寡妇阴冷的一笑,纵身上车,飞驰而去。

×      ×      ×

  “三条人命,血债血偿,妈的,我不找马寡妇算账才有鬼呢!”孙拐子背着手,在屋里团团乱转。
  “谁叫你在老虎头上拔毛的?昨天那两箱子货,根本不该先动手把它抢过来,既经抢了,更不该连夜运出去,嗨!我说拐子,你这二着,是走得错上又错,同登这条线是人家马寡妇的势力,打镇南关算起,那一处卡子上没有她的人,这岂不是弄巧成拙了???”孙拐子的老把弟金罗汉在埋怨着说。
  孙拐子向金罗汉一瞪眼,道:“过去的事不谈,马寡妇在河内不是也吃过我的货色吗?现在摆着三条人命,我不出头,以后谁还肯替我们卖命?”
  “你打算去找她?”
  “以牙还牙,一命抵一命,我只要她还出三个人头来。不找她,也得找她!”
  金罗汉瞄了他一眼说:“你自己去?”
  这一来,可把孙拐子问住了,马寡妇是个诡谋多端,步步扎营的人,她在同登密布党羽,手下的爪牙多得不计其数,就凭孙拐子这副面孔,只要他在同登一亮相,岂不是飞蛾投火,白白的去送死吗?
  “嗯!我得研究研究,要怎样一个去法!”孙拐子显然地已在犹疑。
  “说老实说,同登你是不能去的!”金罗汉搔着头皮,说:“不仅你不能去,我们这伙人都不能露面,可是,此仇不报,对手下弟兄无法交代!”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马寡妇机警过人,此后她的货不会单独运来,我猜她一定是变通办法的!”
  “你的估计不错,我也断定她不会那样傻,因此,我们的仇一时也就报不成了。”孙拐子紧蹙双眉在说。
  金罗汉看见孙拐子在绕室彷徨,吸了一口烟,缓缓地说道:“拐子,你聪明一世,怎地到此刻会糊涂起来了,眼前有一个人,对付马寡妇,倒是个理想人物,你怎么不去找他?”
  孙拐子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说:“你说的是谁?我一时想不出来!”
  金罗汉微微一笑,说,“胡人勇,胡老弟,你怎么把他忘记啦?”
  “啊!胡老弟,他现在什么地方?”
  “他在海防!”
  孙拐子迟疑一下,摇头说:“这个人非常正直,恐怕不会愿意插手我同马寡妇的事吧?”
  “唔!见了面,是要化费一番唇舌的。”
  “谁去找他?”
  “自然是要你亲自去请驾啰!”
  “假如砸了回来呢?”
  “你不会用苦肉计么?我们的人被马寡妇在黑夜大雨中,摔在悬崖下面是真的,胡人勇胡老弟是个仗义勇为的人,何况,他同马寡妇有过一段微妙的来往,只要他肯出面,问题就算是解决一大半了。”
  “你说的话我不明白,即如胡老弟肯出面,他能把马寡妇的人头提来给我吗?”
  “你这人怎么搞的!”金罗汉透了一日气,说:“现在我们的货通不过同登,岂不是死路二条,只要胡老弟把马寡妇稳住了,乘其不备,杀她几个人,不是太容易了吗?”
  孙拐子“哦”了一声,说:“你刚才说胡老弟与马寡妇有一段微妙的关系,内情如何?假如他们过去是有一腿的,我们的事就难办了。”
  金罗汉愕然看着孙拐子,说:“胡人勇与马寡妇的事,难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还装个什么蒜!”
  “唉!”金罗汉击了一声:“拐子,你真是孤陋寡闻,胡老弟同你我的关系,他的事你竟是如此的隔膜,难怪你要对他捉摸不定了:”
  “你现在同我说,不是一样?”
  “说实在的,我们那位胡老弟人长得是够英俊的,前两年马寡妇还同她的丈夫在河内的时候,就和胡人勇认识了,那时节,马寡妇比现在年纪青,狐媚多姿,风骚淫荡,早已把她的丈夫视若无睹,一心在胡老弟身上下功夫……”
  “哦!”孙拐子打断他的话,接口道:“那还用说,一个干柴,一个烈火,不是燃着了吗?”
  金罗汉微微一笑,说:“适得其反,我们胡老弟那个人却深明大义,常言道:‘朋友妻,不可欺!’他同她丈夫是朋友,所以对于马寡妇的引诱,无动于衷,断然就把她决绝了。”
  孙拐子一竖大拇指,说:“是条好汉,够义气,嗯……”
  “那知马寡妇是个凶狠毒辣的女人,她一看胡人勇不为所动,竟然恼羞成怒,暗中在她丈夫面前搬动是非,在枕头上面告了胡人勇一状,从此他们就不来往了……”
  “对!胡老弟确是个正派的人,应该不再同那种臭女人来往!”
  金罗汉沉吟了一下,说:“问题就出在这上面,就在胡老弟与他们互不往还的当口,她丈夫忽然被人暗杀了,而且死得很惨,所以就有人谣传,他丈夫是被胡老弟谋害死的……”
  孙拐子困惑地看了金罗汉一眼,说:“是不是胡老弟玩的把戏?”
  金罗汉摇了一下头,道:“我看胡人勇不是那样卑鄙的人,他既不是谋财,又无贪恋美色的企图,他为件么要下此毒手啊?”
  “哦!你是这样的看法?”
  “我认为胡老弟不会那样愚蠢。”
  “人心难测,胡人勇是脱不了干系的!”
  金罗汉愕然说道:“连你都不相信?”
  孙拐子燃着一只烟,两肩一耸,说:“男女的事,深不可测,有时会发展到微妙得令人不可思议。”
  “何以见得?”
  “据你说,胡人勇与马寡妇的丈夫是朋友,所以他不能亲近她,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她的丈夫如果是死了,这种伦理关系已经消灭,胡人勇不是就可以为所欲为,而毫无顾忌了吗?”
  “哦!原来其中还看这么大的奥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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