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银电笔王 复出江湖
2026-01-23 12:16:59   作者:龙乘风   来源:龙乘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十一分钟之后,屈老大已置身在另外一个地方。
  这里光线微弱,地方狭小,里面只有一个圆桶和一张破烂的席子。
  这是一间囚室。
  十五年前,屈老大亲自监督着五个工匠把它建成。
  它看来没有甚么特别,而唯一的优点就是牢固,极之牢固。
  被囚禁在这里的人,绝不可能可以逃出去。
  而外面的人,也同样很难闯入这里救人。
  十五年来,不少人曾经被囚禁在这里,但从来都没有任何一个可以逃得出去。
  所以,无论是谁被关在这囚室之中,他的生死就只有屈老大才能决定。
  除了屈老大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支配被囚禁者的命运。
  但是现在,屈老大却被囚禁在这个地方。
  这种结果,在一小时之前又有谁能够预料得到?

×      ×      ×

  同日黄昏,天津有雨。
  严蝶衣坐在一辆鲜黄色的汽车上,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花朵娇美,人更妩媚。
  她今天生日,她很高兴。
  她高兴并不是因为生日,而是因为这一束鲜花。
  这一束花若是自己买的,她也不会这样高兴。
  她还年轻,才十七岁,不,到了今天她就是十八岁了。
  女孩子的十八岁,正是梦想最多也最美的时候。
  蝶衣当然不例外。
  但许多女孩子梦想要得到的东西,她早已得到了,就像这辆簇新的汽车,别的女孩子连想坐一坐都已算是梦想,但她现在却是这辆车子的女主人。
  她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已开始学习驾驶汽车,那时候,她把车子开得很慢,而且还规定只能在家里的花园内行走。
  她家里的花园占地不算细小,但在花园子里驾车,对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孩子来说,当然是很没意思的。
  但这条规矩,是她父亲订下来的,又有谁敢让严小姐把车子驶到外面去了?
  两年后,这条规矩还是没有撤销。
  但有一天晩上,蝶衣趁着看守花园大铁栅的守卫睡着觉之际,悄悄的把铁栅推开,然后开尽马力,把车子呼的一声驶了出去。
  那时候,她十四岁,两条腿已更修长更有力,她早就认为自己已差不多是个大人了。
  大人,这是多么奇妙的字眼?
  她一直渴望自己早点成长,早点做一个“大人”。
  那天晚上,也和现在一般不断的在下雨,雨点虽然不大,但街道上早已淋得湿透。
  她把车子开得很快,简直就是风驰电掣,来去如飞。
  他感到写意极了,虽然明知事后一定会给父亲严厉责骂,但是她认为还是值得的。
  当时,她完全不知道在这种天气下高速驾驶,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忽然间,雨点越下越大,连视线也模糊不清了。
  她终于把车子的速度减慢了一点,但也仅是减慢一点点而已。
  倏地,她看见前面有一辆大卡车,正迎面向自己驶了过来。
  接着,她急促刹车。
  但接着,她听见了隆然一声巨响,眼前更是一片漆黑。
  就是这样,她不省人事了。
  直到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害怕极了。
  她并不是害怕自己的身体会遭遇到严重的伤害,她只是怕父亲的严厉责骂。
  但出乎意料地,她父亲连一句责备的说话也没有,还叫她不要害怕,这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交通意外。
  她很快就离开了医院,经过医生详细的检查,认为车子的伤势远比严小姐厉害得多。
  车子毁掉了,但人却只是一度晕迷,并无甚么大碍。
  蝶衣感到幸运极了。
  但是后来,她却知道有两个人很不幸运。
  这两个人,一个是这辆车子的汽车司机,而另一个,就是当晚打嗑睡的花园守卫。
  这两个人不见了。
  他们并不是被辞退,也不是找到了别的工作,只是不见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不见了的。而且,就算有人知道,也不敢胡乱说话。
  有人说:“人在上海,忽然失踪,那是一点也不稀奇的。”
  虽然这里不是上海,是天津,但在那时候,情况好像也是大同小异的。

×      ×      ×

  蝶衣今天十八岁了,她父亲给她的生日礼物就是这辆鲜黄色的汽车。
  去年她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一串令人目眩的铁石项链。
  但她不高兴,因为她想要的不是珠宝钻石,而是一辆汽车。
  她父亲看见女儿不高兴,便许下了一个诺言:“明年生日,我一定送辆汽车给你。”
  所以,蝶衣一直都在期望着十八岁生日的来临。
  十八岁!这是多么奇妙的一个年纪。
  今天她已十八岁了。
  她不但得到汽车这份生日礼物,也得到了一束鲜花。
  情人亲手送给她的鲜花。

×      ×      ×

  情人!
  这两个字也是很奇妙很奇妙的。
  女孩子都有梦想,而且梦想得最多的,往往都会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
  因为只有这种梦想,才是她们感到最甜美的。
  蝶衣也不例外,而且,她的梦想已经变成了事实。
  上午把车子开出严家的,是这位严大小姐。
  但是到了黄昏,开车回来的却是胡一登。
  胡一登年轻俊俏,英爽挺拔,脸上不笑时也彷佛带着三分笑意。
  能够和他在一起,是蝶衣感到最偷快的事。
  况且,她父亲也不反对他们之间的往来,而且还好像不断的在暗中加以鼓励。
  “一登,多谢你送给我的鲜花。”蝶衣挽着他的手,声一音柔美动人。
  胡一登在她的额上轻吻了一下,道:“和你爹的礼物相比,我这份生日礼物就显得太不成敬意了。”
  蝶衣微微一笑:“不要跟我爸爸比较,他有他的一面,你有你的一套。”
  胡一登道:“但我可以保证,你下一辆新车子,一定会由我送出。”
  蝶衣讶然地望着他:“你为甚么也要送我一辆汽车?”
  胡一登悠然地说:“只要你喜欢,就算是要一艘豪华大洋船,我也不能让你失望。”
  “不!我不要大洋船。”蝶衣噘着嘴说:“我只要一艘小艇就够了。”
  “小艇?”
  蝶衣说:“嗯,艇上只能载两个人的那一种。”
  “这两个人就是我和你?”
  “是的,我们如今若身在西子湖上泛舟漫游,那该多好!”
  “你到过杭州了?”
  “一次。”
  “多久以前的事?”
  “十年前啦,”蝶衣思索着,忽然又摇头:“不是十年,是十一年前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你呢?”
  “我?”胡一登微笑道:“我当然比你大得多了。”
  “大得了多少?”
  “二百九十七天。”
  “哈,还不到一岁!”蝶衣立刻抢着说,
  “你还没听清楚,”胡一登盯着她娇娆可人的脸,“我是说二百九十七天另两年。”
  “嘎!那有这样计算法的?”蝶衣在他的肩膊上捶了一下。
  胡一登叫了一声:“你再打疼我,我就把车子停下来!”
  但蝶衣又一拳打了过去,而且这一拳打得更重。
  胡一登果然立刻把汽车停下来。
  蝶衣一怔,还以为他真的给自己打得生气了,只好“嘎”的一声,说:“我不再虐待司机啦,请你继续驾驶。”
  胡一登瞪着她:“已到你家啦,还要把车子驶到甚么地方去?”
  蝶衣这才如梦初醒,看着四周,果然已经回到严家了。
  “小姐,老爷子已等你很久啦!”立刻有个穿着白衣黑裤的仆人迎了上来,急不及待地打开车门。
  蝶衣嫣然一笑,对胡一登说:“今天晚上,你甚么时候才到?”
  胡一登笑了笑,说道:“准时八点怎样?”
  蝶衣说:“生日舞会八点就已开始了,你能不能早点来?”
  胡一登道:“我现在才回家,又要沐浴换衣服,八点已差不多了。”
  蝶衣有点不高兴,但胡一登向她装了一个鬼脸,她却又立刻忍俊不禁了。
  “小胡,你现在就来。”忽然间,一个两鬓灰白的人从门内走了出来,两眼直视着胡一登。
  在严家,只有一个人称呼胡一登为“小胡”。
  这人就是蝶衣的父亲,也是严氏纱厂的董事长严树人!

×      ×      ×

  严树人个子并不高大,但却是个很有威仪的人。
  他很少发笑,甚至在高兴的时候也经常板着脸孔,而且说话总是冷冰冰的,好像全世界所有人都欠下他钱债没还似的。
  但他却很成功。
  他的事业,直到现在还是不断扩展。
  没有人知道他的野心有多大,但在这两年间,他已并吞了两家中型纱厂,又收购了一间实力异常雄厚的银行。
  有人甚至说,他在上海也有不少生意,但他却一直都不承认。
  他说:“只要能够在天津站得住脚,我已很满足了。”
  他又说:“上海不适合严某,它太繁闹,也太复杂。”
  无论他说甚么,人家就只好听着。
  他不喜欢别人反驳他的意见和说话。
  他承认自己是个独裁者,无论成功或失败,他都喜欢采取独断独行,唯我独尊的方式来行事。
  唯一可以令这位严董事长展颜欢笑的人,就只有蝶衣。
  蝶衣是他唯一的女儿。
  他没有儿子。

×      ×      ×

  胡一登跟着严树人走,蝶衣在后面紧紧地跟随着。
  严树人忽然转过头,两眼直视着蝶衣:“今天玩得高兴不高兴?”
  蝶衣立刻拉着胡一登的手,说:“我们玩得很愉快。”
  严树人道:“你们以后还有很多愉快的日子,知道吗?”
  蝶衣的俏脸立刻红了,她立刻垂下了头,但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严树人微微一笑,道:“我知道,小胡是属于你的,但爸爸现在要借用一下,你舍得不舍得?”
  蝶衣的脸色更红,那里还能说出半个字?
  她躁了躁脚,一下子就已溜得不知去向。
  胡一登这才望着严树人,道:“严伯伯,是不是我今天不该带着她到外面去游玩?”
  严树人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手势,叫他跟着自己走。
  胡一登只好跟着。
  两分钟后,严树人带着他来到了一间很宽敞的房子。
  这房子里甚么都没有,就只有两张软皮沙发。
  严树人首先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然后才对胡一登说:“小胡,你也坐下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
  胡一登又只好坐了下来。
  严树人看着他,看了半天才说:“令尊近来怎样了?”
  胡一登吸了口气,道:“他去年开始学习栽花,今年又学养鸟,在早一阵子学习怎样绘画西方油画。”
  “油画?”严树人眉头一皱,“绘画油画,是不是要用画笔的?”
  胡一登点点头:“当然需要。”
  严树人道:“他用的画笔重不重?”
  胡一登道:“家父所用的画笔,重量正常,跟西方一般油画大师所用的画笔完全一样。”
  严树人道:“他的银电笔呢?”
  胡一登神渣凝重,慢慢地说:“早已封藏起来,连匣子都已积满了尘垢。”
  严树人叹了口气,道:“你是不该任由它封藏着束诸高阁的。”
  胡一登道:“为甚么?”
  严树人道:“你可知道,令尊当年是个怎样的人物?”
  胡一登的心忽然一阵刺痛,道:“请不要再提当年的事!”
  “为甚么不要提?”严树人的瞳孔陡地收缩,“是不是为了令堂?”
  胡一登的睑色苍白如雪:“严伯伯,我要告辞了……”说着,从沙发里一挺胸膛,站直了身子。
  “坐下!”严树人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两个字仍然是一项命令。
  他似乎天生下来就是个发号施令的领袖人物。
  胡一登咬了咬牙,终于又再坐了。
  严树人凝视着他,良久才缓缓地接道:“想当年,黑白两道上的好汉,谁没听过‘银电笔王’胡任飞的名号,当然,咱们也一定忘不了‘金索三娘’谭琼琼的风姿!”
  胡一登脸色灰白,喃喃地说道:“但我娘死了,她是给老斧头的手下围攻而死的。”
  严树人道:“当年,你爹娘最大的敌人,就是心狠手辣兼且老奸巨滑的老斧头,十二年前在上海霞飞路的大火并,你娘虽然死了,但却也不是白白死掉的。”
  胡一登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那一战我娘虽然死了,但老斧头那一方伤亡更加惨重。”
  严树人道:“老斧头之败,败在自信心太强,他以为从日本聘请了四个空手道高手回来,就一定可以把‘笔王索后’两夫妇一齐置诸死地!”
  胡一登道:“但老斧头却疏忽了我爹娘的朋友。”
  严树人道:“当时,你爹娘和手下的八铁卫,的确陷入了险境,但他们有不少肝胆相照的朋友,闻讯都纷纷赶往震飞路,要为这对夫妇助拳。”
  胡一登说道:“严伯伯也是其中的一人。”
  严树人摇摇头,说道:“虽然当年我也曾经赶往霞飞路,但却不能算是助拳的人。”
  胡一登道:“为甚么不算?”
  严树人街:“我知道得太迟,所以也去得太迟。”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接着道:“当我赶往霞飞路的时候,血战已停,死的已死,伤的也已给同伴抬走了。”
  胡一登道:“但这并不是你的错,更不能说你不够朋友。”
  严树人笑了笑,但笑容中却带着讽刺的味道。
  他讽刺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他说:“我从来没有真真正正的佩服过一个人,但只有你父亲例外。”
  胡一登看着严树人,眼睛彷佛有点红了。
  但严树人接着又道:“但我所佩服的,是十二年前的胡任飞,是霞飞路一战之前的银电笔王!”
  胡一登道:“现在呢?”
  “现在?”严树人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我也许只能从你的脸上,才能看见你父亲当年的影子。”
  胡一登摇摇头,道:“不,我比不上爸爸。”
  严树人道:“你也不要和令尊相比,他有他的一套,而你也应该有你自己的一套本领。”
  胡一登默然片刻,道:“严伯伯,你今天把我叫到这里来,就是要和我谈这些事?”
  严树人道:“话已差不多了,但却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胡一登道:“请严伯伯嘱咐。”
  严树人从衣袋里取出一封信笺,说道:“把它送到令尊手里,然后告诉他八个字。”
  “八个字?”
  “不错,这八个字就是:‘明日黎明,老地方见。’”
  “我会记住了。”
  “很好,很好,”严树人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你现在马上就回去办妥这件事,然后在八点钟之前赶回来,记着不要让蝶衣等得太久了。”
  胡一登缓缓地点了点头,把信笺小心地收藏好,然后就告别离去。
  他虽然知道这封信一定很重要,但重要到怎样的地步,他还是无从猜想的。
  他所知道的一切,毕竟还是太少太少了……

相关热词搜索:泥泞上的大洋

上一篇:第二章 赌场大亨 晴天霹雳
下一篇:第四章 最后的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