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银电笔王 复出江湖
2026-01-23 12:16:59   作者:龙乘风   来源:龙乘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八点正,蝶衣的生日舞会宣告开始。
  在悠扬乐韵下,逾百男女来宾纷纷翩翩起舞。
  蝶衣首先接受了一位男士的邀请,跳了一只舞。
  一舞既终,这男士赞了她一声:“你很美丽。”
  蝶衣很礼貌地回答:“你也是个风采迷人的年轻绅士。”
  男士微微一笑:“我若在明年今日向你求婚,你会不会答应?”
  蝶衣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男士道:“假如就在今天呢?”
  蝶衣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说:“我不喜欢‘假如’这两个字,它太模棱两可,不切实际。”
  男士吸一口气,道:“对不起,我今天是有点心神恍惚了。”
  “一登,你不舒服?”
  “没事,我现在精神很好,身体也很好。”
  这男士就是胡一登,心神恍惚的胡一登。

×      ×      ×

  翌日,“老地方”在旭日斜照下显得充满了朝气。
  这里是一座农场,农场的主人姓胡,叫胡海。
  胡海身材矮小,唇上蓄着一撮短须,走路的时候左侧右拐,你若认为这种姿势不是滑稽,那么就是可怜。
  胡海又矮又小又瘦弱,做事的魄力很差,人人都在背后叫他做“胡无用”。
  但这个“胡无用”却有一个很了不起的堂兄——胡任飞。
  可是,又有人说:“胡任飞叱咤风云的年代早已过去,而且,现在连胡任飞也可算是一个‘无用之人’。”
  幸好胡海并不介意,而胡任飞更彷佛已变成了聋子。
  笑也好,骂也好,胡任飞却是一概不理,这十二年以来,他的生活过得极之正常。
  但对他这种人来说,生活过得越正常,就越有可能爆发极不正常的变故。
  十二年过去了,但胡任飞的噩梦彷佛仍然未醒。
  十二年前,他在上海。
  时至今日,胡任飞这三个字纵使还有不少人记挂着,但是昔日雄风似已再难复睹。
  胡海一向很崇拜胡任飞,也很相信胡任飞。
  胡任飞也同样相信胡海,而且经常在胡海的农场里喝酒、下棋、绘画、奏琴。
  严树人也曾经是这农场的常客,所以,这农场就是他和胡任飞的“老地方”。
  老地方还是没有改变,它还是像从前一样宁静。
  严树人终于见到了胡任飞。
  这一天,胡任飞的精神看来并不怎样好,而且还不时在咳嗽。
  “老啦,不中用啦。”他自己捶着自己的背脊,不住的摇头叹气。
  严树人望着他,过了很久才说:“还记得老屈吗?”
  “你是说屈青湖?”
  “当然是屈青湖,屈老大。”
  “他很能干,也很精明,”胡任飞缓缓道:“当年,老斧头就算闯得过我这一关,只怕到头来还是不免败在屈老大的手里。”
  严树人道:“但屈老大现在也已栽倒了。”
  胡任飞一怔,脸上的神情显得很意外:“你说甚么?屈青湖已栽倒了?”
  严树人慢慢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
  胡任飞咳嗽了两声,才道:“是谁把他打垮下去的?”
  严树人道:“是两个人。”
  “两个人?这两个人是谁?”
  “第一个是吕万鸿,另外一个是安宝棠。”
  “是吕三爷?还有安小子?”
  “当年的安小子,现在已经是赌场的大总管了,而且一直都得到屈老大的信任呢。”
  “但他毕竟还是反了!”
  “反了!反了!真的反了!”严树人目光一寒,道:“但这不能怪安宝棠,要怪,就只好怪屈老大一直都不了解这个小安子。”
  胡任飞又咳嗽一声:“你呢?你了解小安子这个人吗?”
  严树人道:“现在了解。”
  “但在此之前义怎样?”
  “只知道他终非池中之物,”严树人缓缓道:“但却也想不到,他居然有这种勇气背叛屈老大。”
  胡任飞说道:“这样说来,你也和老屈一样,完全没有认识清楚安宝棠的为人了。”
  严树人道:“我可以对安宝棠这个人一无所知,但屈老大就绝对不能。”
  胡任飞端起了一杯已冰冷的岩茶,轻轻呷了一口,道:“你说的不错,安宝棠是屈老大的手下,而且是很重要的一位亲信份子,屈老大若不认识清楚他的为人,那是十分危险的。”
  严树人道:“危险得有如有一桶炸药放在自己的床底下。”
  胡任飞凝视着杯里的茶,道:“这茶太浓。”
  严树人道:“太浓的茶是苦涩的。”
  胡任飞道:“但现在老屈更苦。”
  严树人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胡任飞说道:“但是他本来已经成为黑道中的人上人,现在却是从高处摔了下来。”
  严树人道:“不错,所以他这一次吃苦,已和初出道吃苦的时候大有分别。”
  胡任飞道:“一个人若能挨得苦尽甘来,那是很好的,但这一次,屈老大只怕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严树人道:“但我知道,仍然有人对他存有一点点的希望。”
  胡任飞目光一闪:“是甚么人?”
  严树人道:“屈老大手下的残余份子,例如詹西雄、陆九方和焦无锡等等。”
  胡任飞道:“安宝棠既已反叛了屈老大,这些人又还能起得了甚么作用?”
  严树人道:“现在没有人知道这局势会演变成怎样,但这三个人在上海以外还有不少兄弟,他们若纠集力量为屈老大报仇,安宝棠还是不能高枕无忧的。”
  胡任飞奇怪地望着他,过了很久才说出了两个字:“你呢?”
  严树人好像有点不懂:“我?我怎么了?”
  胡任飞道:“你不打算为屈老大出头吗?”
  严树人忽然冷冷一笑,道:“我为甚么要为他出头?”
  胡任飞道:“因为他是你的老大。”
  严树人道:“但吕万鸿又怎样?他岂非也是我的兄弟吗?”
  胡任飞道:“但现在是吕三爷侵犯了屈老大,你怎能不站出来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严树人沉思片刻,忽然一笑道:“不错,就是应该站出来为屈老大主持公道的,但吕万鸿在上海已经成势,我若贸贸然从天津跑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了?”
  胡任飞道:“你认为吕三爷会连你也一口吃掉?”
  严树人道:“他连狮子都可以吞掉,为甚么不能吞掉一只豺狼?”
  胡任飞道:“但你不是豺狼,是只孤狸。”
  严树人干笑一声:“这又有甚么分别了?”
  胡任飞道:“要吞掉一只狮子,远比吞掉一只狐狸更加容易。”
  严树人道:“但你必需相信,我纵然是一条狡猾的狐狸,却决不出卖朋友。”
  胡任飞道:“这个我知道。”
  严树人道:“可是,屈老大实在令人失望。”
  胡任飞道:“何以见得?”
  严树人道:“他专横残酷,而且一直都没有把我和吕万鸿当作兄弟看待。”
  胡任飞道:“是不是他太重视自己的生意?”
  严树人道:“我承认,他的生意做得很大,无论是合法的和不合法的都是那么声势浩大,但这并不能构成任何理由,须知义气和事业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胡任飞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完全明白。”
  严树人说道:“你一直都很明白我的为人,正因为这样,我今天非要约见你不可。”
  胡任飞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道:“你想重回上海?”
  严树人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已经很想,但我一直没有这样做。”
  胡任飞道:“是为了屈青湖?”
  严树人道:“除了他,上海又还有谁可以令我感到忌惮?”
  “但他现在已栽倒了,昔日的雄狮已变成了一条狗,”胡任飞又呷了一口茶,才道:“这杯茶虽然苦,但做落水狗的滋味,只怕更苦千百倍。”
  严树人道:“你以为我这次回上海,是要打这条落水狗吗?”
  胡任飞道:“当然不是。”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落寞:“打落水狗的人,不但是个懦夫,而且还是个笨蛋。”
  严树人微微一笑,道:“依你之见又该怎样?”
  胡任飞叹了口气,道:“我已经是个不成气候的人,你何必还来问我?”
  严树人说道:“但在我的眼睛里,你是当年的胡任飞,还是叱咤风云的银电笔王。”
  胡任飞摇摇头,道:“时代不同了,就算我的银电笔还是和从前一般厉害,也敌不过一颗子弾。”
  严树人道:“手枪这种武器,现在还没有多少人可以拥有。”
  胡任飞道:“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拥有手枪,最少,在你的抽屉里面,就有一柄。”
  严树人摇摇头,道:“我的抽屉现在没有手枪。”
  胡任飞淡淡道:“那么,就算是我弄错好了。”
  严树人道:“但你也没有弄错,因为我的抽屉本来是有枪的,只不过现在我已把它带在身上。”
  胡任飞又喝了一口茶,道:“手枪是一种杀伤力异常强大的武器,你带着它,总比赤手空拳外出安全。”
  严树人道:“今天我带着手枪出来,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胡任飞“唔”了一声,道:“在天津,本来就没有谁敢动你一根毫发。”
  严树人道:“在上海,人们也是这样对屈老大说的,但是他现在的下场又怎样了?”
  胡任飞说道:“屈老大和你并不一样,他就算比你更厉害,却比不上你那样稳建。”
  “稳健?”
  “不错,一个人要成功,也许并不困难,但若想把成功一直保持下去,就一定要采取最稳健的方式干下去。”
  “你认为屈老大的作风有问题?”
  胡任飞道:“在开山劈石的阶段里,他无疑是十分成功的,当然,除了手段厉害,精明凶狠之外,运气不错也是原因之一。”
  严树人气了点头,道:“不错,当年若不是老斧头正在全心全力来对付你,他也不会冒起得这么容易。”
  胡任飞道:“但在成功之后,他还不断的在冒险。”
  “那是因为他要得到更大的成功。”
  “每个人都有野心,问题是大小的程度怎样,”胡任飞说道:“野心也许是个怪物,它可以呑掉别人,但也可以吞掉自己。”
  严树人道:“我又怎样?”
  胡任飞道:“你当然也很有野心,否则也不会成为天津最成功的大商家。”
  严树人道:“若照你这么说,我和屈老大也是差不多的了?”
  胡任飞道:“你们两人有不少雷同之处,也有许多很大的分别。”
  严树人道:“你是说,我比屈老大更可怕?”
  胡任飞道:“不错,因为你不会随便冒险,所以也就不会轻易遭遇到失败的命运。”
  他略停了一下,又道:“一个不会失败的人,对于他的敌人来说,当然是极其可怕的。”
  严树人道:“但你不是我的敌人,我们是朋友,而且永远都是。”
  胡任飞忽然微微一笑,道:“我们还有没有别的关系?”
  严树人道:“将来会有。”
  胡任飞道:“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儿女呢?”
  严树人点点头,追:“不错,你的儿子和我的女儿,将会结成夫妇,那时候,我们就不单是朋友,也是亲戚。”
  胡任飞说道:“一登配得上你的女儿吗?”
  严树人适:“不配。”
  胡任飞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感到意外的样子。
  他微微一笑,道:“一登的确配不上蝶衣,他现在连一间银行都买不起。”
  严树人道:“但现在配不上,并不等于永远都不配娶我的女儿。”
  胡任飞道:“你看得起他?”
  严树人道:“我若看不起他,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是个死人。”
  胡任飞叹了口气,道:“不错,倘若你不高兴这小伙子,而他又不断缠着蝶衣的话,你一定早已把他杀了。”
  严树人道:“但无论怎样,我还是不会杀一登的。”
  胡任飞道:“为了我们是朋友?”
  严树人点点头,道:“只要是属于你的一切,我绝不会加以伤害。”
  胡任飞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所拥有的,本已不多。”
  严树人道:“但你还可以东山复出,卷土重来。”
  胡任飞的呼吸忽然停顿。
  过了很久,他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说:“凭甚么?就凭那一支已封满了尘垢的银电笔?”
  严树人道:“不错。”
  胡任飞道:“这已足够了?”
  “不够,但可以补救。”
  “用甚么来补救?”
  “用这个。”
  严树人说完这句话之后,掌中已多出了一柄手枪。
  枪管是直指着胡任飞的。

×      ×      ×

  杯里已没有茶,枪瞠内却装满子弹。
  绝大多数人在枪管下都会显得震怀,显得恐惧,但胡任飞却似乎是另一种人。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这手枪是可以杀人的。
  他提起了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满满的一杯。然后,他又把杯子端起,慢慢地喝茶,等到茶已喝光之后,才把手向前一伸:“这就是你的手枪?”
  严树人道:“你怎不问我,是不是想开枪杀人?”
  胡任飞道:“你会开枪杀人,是一点也不足为奇的,但却绝不会杀我。”
  严树人道:“哦?你真的对我这样信任?”
  胡任飞道:“我不知道,但你就算要杀我,也不会拣这个时候。”
  严树人道:“为甚么?”
  胡任飞道:“因现在我们是朋友。”
  严树人道:“将来也不会改变,而且还会成为亲戚。”说完这两句话之后,他就把手枪放在胡任飞掌里。
  胡任飞把玩着手枪,道:“你把这东西送给我?”
  严树人道:“宝剑赠烈士,我决不会把有用的东西送给一个无用的人。”
  胡任飞道:“你还有多少柄这样的手枪?”
  严树人道:“两柄。”
  胡任飞道:“像你那样身份的人,有两柄手枪并不算多。”
  严树人说道:“但我不想做双枪将,所以还有一柄手枪,我打算送给另外一个人。”
  胡任飞道:“这人是谁?”
  严固人道:“我的未来女婿,你的儿子。”
  胡任飞道:“他用不着这种武器。”
  严树人道:“谁说用不着?”
  胡任飞道:“他还年轻,既不会害人,也不会有人想害他。”
  严树人冷冷一笑,道:“你错了,我把另外一柄枪送给他,是因为他也要到上海去。”
  胡任飞问道:“他为甚么也要到上海去?”
  严树人道:“因为他必需要查清楚一件事。”
  胡任飞吸了一口气:“甚么事这么重要?”
  严树人道:“这件事对他太重要,因为在十二年前,有人陷害你们,而这个人,现时正在上海这个都市里。”
  胡任飞的睑突然一片苍白,而且还抽搐得很厉害。
  刚才,严树人用枪管指着他的脸,他还是若无其事似的。
  但这几句短短的说话,却似是有几颗子弹同时射进他的心坎里。
  他脸色如雪,声音嘶哑颠抖地说道:“十二年前的你早就知道有人陷害我们?”
  严树人道:“不是早就知道,而是最近才知道。”
  胡任飞道:“这人是谁?”
  严树人道:“我不知道。”
  胡任飞道:“你怎会不知道?你若不知道,又怎知有人陷害我们?”
  严树人说道:“知道有人陷害你们,和知道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根本就是两件事。”
  胡任飞咳嗽一下,道:“消息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严树人道:“老棍子。”
  “老棍子?”胡任飞目光倏地大亮:“是老斧头的同门师兄?”
  “不错,但这两师兄弟历来不和。”
  “听说老斧头的妻子,曾经是老棍子的未婚妻。”
  “的确如此。”
  “这等纠葛,局外人最难明白。”
  “但我们也不必根究此事,最重要的是老棍子心里所知道的秘密。”严树人沉声道:“十二年前,老斧头和老棍子,虽然早已貌合神离,但是却还是经常混在一起,所以老棍子知道的一切,实在不可漠视。”
  胡任飞默然半晌,道:“老棍子现在怎样了?”
  严树人道:“潦倒不堪,而且害害了一场大病。”
  胡任飞道:“我要见他。”
  严树人道:“你要见他,必需前往上海,不但你要去,一登也要去!”
  胡任飞连连点着头,咬牙道:“他当然也要去,他若不去,我一枪轰碎他的脑袋!”
  严树人道:“当年霞飞路一战的事,固然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而你们胡氏父子,也该到了大振雄风,再度扬威上海的时候。”
  “扬威上海?”胡任飞一笑,笑得有点苦涩。
  严树人道:“你还是胡任飞,还是不可一世的银电笔王,你虽然已沉寂了十二年,但只要再回到上海,就会知道人们还是没有把你忘掉。”
  胡任飞沉默下来。
  他又再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但这时候,他的手已不再稳定。
  茶只斟了半杯,但最少有另一半茶泻出了杯子之外。
  “上海!上海滩!”他忽然用手把杯子捏碎,“胡任飞又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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