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昔日英雄而今安在哉
2026-01-23 12:18:41   作者:龙乘风   来源:龙乘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朱老爷子没有说谎。

他已不想说谎,也不必说谎。

对于这个七十八岁的老人来说,他所渴望的只是安静。

他不想置身在喧闹的人群里,也不想有任何纠葛缠绕着。

吕万鸿忽然感到一阵悲哀,而这样悲哀的感觉,是他从来也未曾感受过的。

他终于慢慢地回头。

他看见了两个人,这两个人都年轻键康,而且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一束花。

花很好看,但这两个人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屈枫?”吕万鸿深深的吸一口气,望住其中一人。

那人道:“我不是屈枫,我叫韩澈,是屈枫的朋友。”

另一人道:“我们是朋友,更是好朋友。”

吕万鸿望着他们,忽然冷冷一笑:“现在也许是的。”

屈枫道:“现在是,将来也是。”

吕万鸿冷冷道:“你父亲和严树人也曾经是好朋友,后来更成为结拜兄弟,但现在又怎样了?”

屈枫冷然道:“他们是狐狸和豺狼,但我们不是。”

吕万鸿道:“你们以为自己是甚么东西?”

屈枫道:“不是东西,是人,而且是最聪明也最高尚的一种。”

吕万鸿道:“这句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教的?”

屈枫道:“是我的母亲昨天告诉我知道的。”

吕万鸿一怔:“你母亲?她不是早已死了吗?”

屈枫道:“虽然她死了,但却经常在梦里和我说话。”

吕万鸿冷笑道:“那是梦话!”

屈枫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韩澈却闷声不响,突然一拳重重打在吕万鸿的鼻梁上。

吕万鸿没有动,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眨动一下,就那样站立着挨了一拳。

屈枫有点奇怪:“你不疼?”

吕万鸿已给这一拳打得满面白浆,但却居然还能发出微笑,道:“该享受的时候,我会尽情享受,而到了应吃苦头之际,我也不会退缩。”

屈枫冷冷道:“你认为自己是不是条好汉?”

吕万鸿道:“好汉二字,我是万万配不上的,但我最少还应该像个男人!”

“男人!”屈枫干笑一下,道:“好一个男人,你已失败了,彻底的失败!”

吕万鸿道:“我输得起,人在江湖,性命也就是赌注!”

“但也是唯一的赌注,财物输了可以翻本,但只要输了一次命,那就一切都完了。”

“完了并不一定是坏事。”吕万鸿冷然道:“人生在世,又有什么事是可以永远没完没了的?”

屈枫道:“你能这样想,的确不愧是一号人物!”

吕万鸿道:“你父亲其实比我更强,但他却比我更早尝试到挫败的滋味。”

屈枫道:“你认为是你挫败了他?”

吕万鸿道:“我曾经以为是的。”

屈枫道:“现在呢?”

吕万鸿道:“我不过是一枚棋子。”

屈枫道:“谁的棋字?”

吕万鸿道:“你的。”

屈根倏地大笑,他的笑声既响亮,又得意。

吕万鸿凝视着他,又道:“你要对付我,那是没话说的,但屈老大是你的父亲,你为什么也要对付他?”

屈枫道:“这是一个秘密,你不会知道,也毋须知道!”

吕万鸿叹了口气,缓缓道:“不错,我是不必知道的。”

屈枫冷冷的盯着他:“你还有甚么要求?”

吕万鸿道:“有。”

屈枫道:“快说!”

吕万鸿道:“我只想请朱老爷子让开一点。”

朱老爷子眉头一皱:“你要我让开一点?这一点到底有多远?”

吕万鸿道:“一丈就已很够了。”

朱老爷子望着他,然后又望了望朱杏嫦的墓碑。

朱老爷子站立着的地方,就在朱容嫦这块墓碑之前。

朱老爷子忽然明白了,他立刻发岀了怒吼:“不!你不能弄脏她的地方,你身上毎一滴血都是邪恶的、污秽淫毒的!”

但就在这时候,吕万鸿已全力冲前,一头撞在墓碑上!

×      ×      ×

崭新的墓碑上,染满了吕万鸿的血。

朱老爷子呆住了。

他虽然已想到吕万鸿要他让开一点的用意,而旦也曾试图加以阻止,但最后还是失败。

吕万鸿知道一切都已完了,也知道今天非死不可。

而且,即使屈枫不杀他,他也不想继续活下去。

当他从蜻蜒镇来到上海的时候,就已没有活着回故乡的打算。

“不成功,便成鬼。”这是他心里早已立下了的决定。

只不过,他怎样也想不到,自己并不是死在两个结拜兄长的手里,而是死在屈枫之手!

屈枫!

当年三人结义,这个臭小子还不知道在甚么地方!

可是,他竟然能够成功地运用一连串的计划,在上海滩挑起了无穷纷争,连场火并。

“鹤蚌相争,渔人得利。”的故事,他一定曾经听过无数次,所以,他决不肯做鹤和蚌,而是要做一个渔人。

吕万鸿死了,临咽气之前还用力地抱着朱杏嫦的墓碑不放。

朱老爷子本来很愤怒。

但等到吕万鸿真的撞碑而死之后,他的愤怒却已化为悲哀。

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也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哀。

屈枫又笑了,笑声听来比他的父亲还更可怕……

×      ×      ×

积雪满园,园中桃花正盛开。

花虽灿烂,但人却已憔悴了。

蝶衣披着一件长绒西装,独自在桃花之下散步。

雪如鹅毛,佢她的脚步却说不出的沉重,就像是脚跟后面拖着一大串铅锤似的沉重。

她的确有铅锤,但却不是拖在脚上,而是压在心上。

园中不但有雪和桃花,也有一份生日礼物——她的车子。

这辆汽车本不该放在这里,它应该驶入停放车子的车房内。

但自从严树人死讯传到这大屋子之后,就没有人再开动这辆车子。

人死了,车也好像死了。

虽然花开正盛,这里却已成为了一个死寂的世界。

现在,她披着的西装,是严树人遗下来的。

这毛绒西装的质料很上乘,但却不能使她在这时候感到温暖。

一个人若连心都冷透,那么就算把这个人放进沸锅里去煮,这颗心还是暖不起来的。

忽然间,她的车子开动了。

车子在她的后面缓缓地驶了过来,一直和她并排向前移动。

蝶衣终于转侧着脸,看看是谁驾驶着自己的汽车。

车窗已打开,一张和她同样憔悴的脸孔忽然伸了出来。

“一登!”蝶衣失声叫了出来。

胡一登打开车门,蝶衣立刻钻进车厢里:“你怎么溜进这里来?”

胡一登默然半响道:“我从前不是经常在这里出现吗?今天怎么大惊小怪?”

蝶衣深深地吸了口气,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你可知道,我父亲的手下,已在到处找寻你们两父子,要为我爹报仇?”

胡一登道:“我知道,早已知道。”

蝶衣道:“你知道还不快走?”

胡一登道:“我若急急要走,就决不会来。”

蝶衣静静的瞅了他好一会儿,才说:“你有甚么话要对我说?”

“有,而且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一句话。”胡一登深深地凝视着她,“你现在还爱不爱我?”

蝶衣震动了一下,呼吸突然急促。

她沉默着,没有说出一个字。

胡一登忽然间有着郁沉的感觉,他面对着她,声音有点僵硬的说:“我知道,在我们之间,已隔着了一堵墙,而且这堵墙是有刺的。”

蝶衣看着他,她的眼光忽然变得无比深邃,彷佛想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去。

胡一登也望着她,两人的视线似已化为胶漆,紧紧的黏在一起。

“一登,我好冷!”她紧抱着他。

她的手真的很冷,身子不断地发抖。

她不但冷,而且感到害怕。

“傻女孩,不要害怕,我会永远在你的身边,保护着你一辈子。”

蝶衣抬起了头,仰视着他的脸:“你不骗我?真的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

胡一登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用诚挚的声音说:“是真的,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可以离开这里,跑到一个没有人能够找到我们的地方。”

蝶衣的手忽然不再冰冷,她兴奋地点着头,说:“这是个好主意,但……但你爸爸呢?”

“我们走,他当然也和我们一起离开天津。”胡一登说。

蝶衣却忽然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了。

胡一登怔怔地望着她这种表情,他的手忽然发冷,甚至比蝶衣刚钻入车厢时的手更冰冷。

“你不能忘记以往发生的惨事?”胡一登的脸在发白,“你是不会原谅我爸爸的!”

蝶衣不断摇头,但泪珠却突然簌簌落下。她并不是个容易哭的女孩,但这时候,她的泪珠却有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胡一登深深地抽了一口冷气,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桃花园外有人动武。

他看见了一个人,满身鲜血,手里辉动着一支银光闪烁的武器。

这件武器也染满了别人的鲜血。

这件武器赫然正是银电笔!

胡一登的眼睛立刻睁大三倍,因为他看见胡任飞已陷入苦战之中。

而就在这一瞬间,忽然有人挥舞着一柄大刀。

这一柄大刀虽然异常沉重,但却来势极快,快得连胡任飞也闪躲不了。

胡任飞是具有深厚武术修为的一流高手,这一刀他原本应该可以闪避开去,但无奈他已身受创伤,而且伤势甚是严重。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身手已无法敏捷起来。

只见刀光一闪,鲜血立刻从他的脖子怒射而出。

胡一登呆住了,他看见胡任飞的人头有如葫芦般跌在雪地上。

他立刻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但他才冲出车外,已给十几个人团团包围着。

蝶衣也呆住了。

这里是她的地方,但这时候岀现在这里的十几个人,她连一个也不认得。

她完全不认得,胡一登却认得其中一个。

他认得出的这个人就是屈枫!

×      ×      ×

屈枫已到天津,而且已来到了严树人的大屋里。

胡一登曾经到过上海,也见过这位屈公子。

那时候,屈公子并不像个公子哥儿,只像个勤恳向上,用心读书的学生。

但现在的屈枫变了,他变得衣饰煌然,眉宇间更流露着一种逼人的气势。

他现在已不像个读书郎,甚至连公子哥儿都不像,而是像一个年轻的老板。

老板!

屈老大以前也是老板,但现在已倒了下去。

只怕他在黄泉之下,还不知道真正击败他的是谁。

“屈老板!”远处有人叫了一声。

屈枫淡淡道:“甚么事?”

远处那人回答:“胡任飞已死!”

这五个字在胡一登耳中听来,就像是个千斤锤子捶在他的胸口上。

屈枫却轻轻叹口气道:“真可惜!”

胡一登的脸已扭曲,就像是一条给扭紧了的手伯。

蝶衣却紧靠在他身边,大声道:“谁要伤害一登,首先得杀了我!”

屈枫盯了她一眼,道:“值得吗?”

蝶衣昂起了脸,朗声道:“我认为值得,绝对值得!”

屈枫笑了,笑得狰狞,笑得残酷:“但你不要忘记,他父亲杀了你爸爸!”

“住嘴!”胡一登怒叱道:“这是我们上一代的仇恨,你是外人,不必你来多管!”

屈枫摇摇头,道:“你错了,蝶衣妹妹和我是世交兄妹,怎算得上是外人?”

蝶衣冷冷一笑:“不要把我们的关系拉得太近了,你是个衣冠禽兽,你甚至不配和我谈话!”

屈枫微笑着:“你父亲活着的时候,一直都想把你培养成为一个淑女,但你现在的表现,显然是令他老人家失望了。”

“别再提起她爸爸!”胡一登怒道。

“为甚么不提?”屈枫冷冷一笑,“你和蝶衣是不配的,从前已经不配,现在更加不配!”

胡一登的心里一阵刺痛,全身肌肉以致体内每条神经都已抽紧。

屈枫直视着他,忽然又说:“你若真的很喜欢蝶衣,就该好好为她设想。”

胡一登怔了一怔,怪叫着说:“要怎样做才算是为她设想?”

屈枫道:“离开天津,也不要到上海去。”

胡-登道:“你要我团远离开蝶衣,来成全你们两个?”

屈枫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是的,我也和你一般喜欢蝶衣,但我比你优胜得多,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看,你都远还比不上我。”

胡一登冷冷道:“你为甚么不干脆动手杀了我?”

屈枫道:“要杀你太容易了,但杀了你对我有甚么好处?”

“当然有很大的好处!”胡一登冷冷道:“你若早点杀了我,以后睡觉的时候也可以少了一层担忧!”

屈枫摇摇头:“你并不是个真正的战士,而且你太弱,根本就无法可以威胁我的性命!”

胡一登道:“你肯定得太早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从身上抜出了一支手枪。

他拔枪的速度极快,快得使人根本看不出这就是拔枪的动作。

只有一个人看得岀,那是屈枫。

但看得出也没有用,当他要急促闪避的时候,枪声已响。

枪声只是响了一下,但这颗子弹却射入了屈枫的咽喉!

屈枫呆住,还伸手往脖子上摸了一把。

但他还来不及看清楚掌中的鲜血,人已瞪着眼睛仰天倒了下去!

“都给我滚出去,谁再站在这里,杀无赦!”胡一登把枪管在左右虚指,枪管上还冒着白色的烟。

忽然间,那个挥动大刀的汉子从胡一登左边扑了过来。人未到,刀已杀近!

这人杀人,从不眨眼,而且喜欢用最彻底的方法来杀。

一刀把别人的脑袋砍掉下来,就是最彻底最彻底的杀人方法。

世间上绝对没有任何人可以丢了脑袋还能活下去。

胡任飞也不例外。

胡一登亦然。

既砍了胡任飞的恼袋,又何妨再多砍一个?而且,斩草除根的道理,对这杀人专家来说,是永远都不会遗忘的。

所以,尽管连屈枫都已倒下,这人还是摸了上来。

但再快的刀,也快不过一颗子弹!

但听又一下枪声响起,这个擅于操刀杀人的凶徒立刻得到了可怕的教训。

屈枫咽喉中枪,这凶徒也是一样!

两枪响过之后,再没有人敢怀疑胡一登的枪法了。

他终于驾驶着那辆汽车,来到了胡任飞身首异处的地点。

他把胡任飞的尸首背上了车子,然后开车一直向南方驶去。

他们会前往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蝶衣不再是昔日的严大小姐,她会开始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胡一登也是一样。

他不喜欢血腥和暴力,他只想过着普通人一般的生活。

这本非苛求,但像他那样背景的人,若想达成这个愿望,就一定要远远离开从前生活的圈子。

他知道,屈枫虽然已倒下,但一定很快就会出现另一个屈枫,甚至是无数比屈枫还更可怕的屈枫……

(全文完,古龙武侠网“古陌阡”录校,2025-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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