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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斧霸
2024-07-25 22:48:51   作者:鲁卫   来源:鲁卫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李白“将进酒”诗云:“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叶璧天与李白,都是豪情洋溢潇洒大方的人。

豪情洋溢,是不甘寂寞的表现。

潇洒大方,是意志孤高的行为。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奢侈的享受,并不可责。

还是不如一醉。

还是不如有酒。

一掷千金,长街买醉,不是浪费。

但把琼浆玉液般的美酒倾洒在古琴之上,却是暴殄天物,不可饶恕。

叶天王的拳已不自觉地紧握,手背上青筋毕露。

只是为了一坛酒被浪费掉,他怒了。

这坛酒,就彷佛是他身上的一块肉。

士可杀,不可辱。

人有人的生命,酒也有酒的生命。

更尤其是苦心精制,蕴酿经年甫能面世的美酒,任何人都可以喝,但任何人都不能将之侮辱,将之浪费!

钱,不足与酒并论。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这胸襟,这心情,李白早已将之融入千千万万坛酒液里,再也分不出什么是人,什么是酒。

倘非臻此境界,怎配誉作酒仙?

但这六指先生,只是玩弄琴瑟的江湖客,虽然高冠古服,道貌岸然,但却非叶璧天同道中人。

早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眼前六指来客,胆敢独闯翡翠城,自非善类。

但他到底是谁?来自何方?武功门派来历怎样?

叶璧天讳莫如深。

只知此人,与百年前叱咤风云之“六指琴魔”,颇有渊源。

六指琴魔与东方不败,都是不世枭雄,可惜活在不同年代,否则其间风云之起伏,定必更见绚灿奇诡,壮丽凄艳。

远来是客,不管来意怎样,都得款待。

无论是访客、是稀客,是恶客,都得款待。

六指先生再拨琴弦,指劲陡增。

虽是一曲雅奏,却也是袖里藏刀,杀机暗伏。

叶璧天脸色一沉:“是‘蓬莱送客’?”

六指先生笑道:“东海名曲,百听不厌。”

叶璧天冷笑:“主客不分,岂不糊涂?”

“谁主浮沉?谁是主,谁是客?还得看今天一战的结果!”六指仍在笑,笑声渐变狰狞。

琴声之狰狞,不在尖锐刺耳,不在声势雷动,而是在于异常。

也不是琴声异常,而是琴声令人异常。

音律能动人心魄,迷人意向,扰人神智。

心魄、意向、神智若异常,则一切都异常。

天异常、地异常、人异常、千万物事千万众生无不异常。

人存于世,万物莫不系乎一心。

一旦心境异常,天下便再无合乎常理之人与事。

魔琴魅韵,庶定绝世音波功。

权倾半边天下,执掌武林牛耳之翡翠城主叶天王,他会如何抗敌?

他在喝酒,一面喝酒一面吟诗。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

琴音越急,诗吟也越激烈。

六指先生脸色渐变,终于后退半步。

不是想退,是不能不退。

叶璧天已连尽美酒三坛,诗兴吟哦更见独特韵味。

独特诗韵之中,更藏无穷内劲。

内劲犹如不尽洪流,倾泻而下,又似是雷幻电闪,逼击千里。

一逼再逼,一击复一击。

叶璧天酒兴、诗兴、杀人之兴都来了。

来如风里的风,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六指先生琴音仍在,琴音仍旧可怖狰狞。但在狰狞琴音之中,却混杂了粗浊喘息之声。

他的脸开姶发紫、发涨、发热。

不旋踵间,六指先生的脸庞紫黑、肿胀、如遭火炙。

不是败象已呈,乃是败局已定。

胜负既分,城主面露索然之色。

他叹息一声,抱走一坛大曲,不留半句话,转身便走。

他走得不快,六指先生却追不上来。

不是不想追,是足下再无余力,心中再无胆气。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人,和一柄巨斧。

人,是绝色佳丽。

斧,有无数缺口。

“斧霸”琴琬悄悄地出现,她面上不带一丝笑意。

六指先生仍在挑琴,不遗余力拼命地在挑琴。

琴琬冷冷地问:“你在干什么?”

六指先生吼道:“枉有琴心,不见剑胆!”

琴琬摇头:“琴心不是这样的。”

六指先生怒道:“妳只是一个婊子……不配说琴!”

琴琬又摇头:“我姓琴,三岁已习琴谱,我不配说琴,谁配?”

六指先生止住琴音,面目狰狞注视琴琬:“世上岂有姓琴之人?”

琴琬的脸变了另一种颜色,这颜色,满是嘲讽和不屑:“春秋时,有卫人姓琴名牢,乃孔子之弟子。永乐年间,有官吏琴彭,署茶笼州事,善政远近知名。三十年前,青城俗家弟子有剑学高手琴彦贵,绰号‘竹林神剑’,竟能练至以气御剑之超凡境界,每为练剑之士所津津乐道。如今尔竟不知世上有姓琴之人,宁不可笑可叹复可怜么?”

六指先生的脸也变了色,变得比紫胀还更难看。

“胡说,妳是个姨子!妳说的话,我连半个字也不相信!”他咆哮着,叫声难听之极。

琴琬冷笑,挥斧。

斧霸挥斧,斧势从不霸道,她只是举重若轻,斩杀敌人于照面间。

若以功力相较,六指先生本该远胜琴琬之奴仆葛东京,但昔才与叶天王比拼,内力大大亏损,刻下已是强弩之末。

叶璧天没有亲自出手了结此人,因为此人已不再值得天王亲自动手。

但斧霸在,琴琬的巨斧早已恭候多时。

斧口有无数缺口,但锋利依然,沉重依然。

六指忽尔大叫:“留下这琴……”

琴琬是听见的,但斧口却先劈古琴,再劈六指。

五弦尽毁,古琴一开为二。

六指先生也一开为二。

如此沉重的巨斧,竟能把一个人分得十分平均,实在是难能可贵的斧法。

唯一无法分得平均的,是左右手指并不一样。

他的左手,永远比右手多了一根拇指。

×      ×      ×

夜,星星在闪,铁艳初的心在跳。

他在“琴桥玉阁”上,手中有杯,杯中有酒。

酒满溢,他的手并不稳定,终于溅湿了琴琬的衣襟。

琴琬再为他斟酒。

半露酥胸,一脸春意。

琴桥是她的桥,玉阁是她的闺阁。

桥墩坚实,院宇恢宏,楼阁高迴。

气势不亚豪门世族。

她黛眉如扫,笑脸嫣然,即使偶然一瞥,也似是茫茫黑夜中的一道电光在闪烁,顷刻间已直袭艳初心肺之中,魂魄之内。

她翠袖依偎,竟似意真情恳,令艳初陷入迷惑境界。

人越迷惑,越想镇定。

但越要强作镇定之人,往往更易堕入迷宫深处,不知人间何世。

这就是迷局,能把男男女女牢牢地一世紧缚住的迷局。

他只好喝了杯中的酒,希望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酒只能令他冲动,更沉迷。

他推不开眼前神秘的女人。

她舌吐丁香,星眸转动在他的眼皮上。

两人是如此地亲近,如此地紧贴,他还能抗拒她么?

欲焰已狂燃,一发不可收拾。

她娇媚,她诱人,她是令铁艳初目眩的美女。

风流的女人,有时就像是风一般不可捉摸。

她似是一座泉水。

梦幻般令人痴醉的泉水,有如银线般悄悄地自山巅流下来。

她的皮肤润滑如嫩叶,又似是缎子。

人颤动,帐幔也颤动。

剧烈颤动。

她笑了,一笑百媚生。

她长眉细眼,皓齿红唇,芙蓉如面。

她是雾气萦缭中的妖精,她能令阴阳之气激荡地接触、融汇、以至磨擦出惊天动地的雷和电。

雷是声,电是火。

霹雳之声,燎原之火。

×      ×      ×

同一星夜,同在翡翠城中。

是另一角。

明珠殿上,依然如昨,璀璨辉煌。

有人说:“明珠殿,是翡翠城的心脏。”

因为无数重大决策,军事战略,都在这殿内展开商讨、激辩,迄至作出最后的决定。

这一座巨殿,不但金碧辉煌,也曾涌现过无数迷人幻彩。

城中多艳色,每有瑶席盛宴,殿中都充斥着轻柔的歌声,曼妙的舞姿。

殿中,曾有逾百佳丽,在丝竹弦乐声伴奏下,翩翩起舞。

情绕阳春吹,影逐相思弦。

说不出的风流旖旎,数不尽的色彩缤纷。

但今夜,殿中只有一人。

一个孤单的人,一个冷漠的人。

这人独坐紫檀雕花大椅上,一脸闪烁着森森的银光。

不是好看的脸色。

不是倜傥风流人的气度。

却像是受创的狮子。

殿外,戒备森严。不只是今夜如此,这明珠殿既是城中心脏地带,如无允许,又有谁能轻越雷池半步?

这城是叶天王的,这殿的主人当然也是叶天王。

大椅上的人,正是叶璧天,他的脸色不好看,连嘴唇也变了颜色。

今晨一战,天王挫败了六指,而且看来赢得轻易潇洒,游刃有余。

但真相呢?

真相却是:叶璧天的内力,已今非昔比,尽管还可以挫败六指先生,本身却已大损元气,甚至严重受创。

这是一个秘密。

一个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可是,就在这时候,她来了,身如柳絮,轻盈地飘了过来。

是雪蝶,他的小雪,他的千里蝴蝶。

她一身雪衣,衣白如雪,脸如白雪。

但她的眸子,黑白分明,清澈有如澄空夜星。

她不再赤裸地蜷伏在坛中,她已是回复了原来的雪蝶。

这是谁的功劳?

×      ×      ×

雪蝶,风情秀丽,身材颀长,肌肤玉雪。

她楚楚有致地靠在叶郞膝侧,神色惋然。

她仰视璧天,半晌方语:“叶郞,你赢了六指?”

叶璧天缓缓点头:“不错,我赢了他。”

“但却败给了自己。”她的脸庞搁在他大腿上。

她的眉轻锁着,心底悠悠晃晃,千回百转。

叶璧天笑了,他的潇洒忽然又再回来,他的手稳定而温暖。

他是叶城主,惜玉天王,不败的战神。

他怎会败?又怎能败?他是长胜的天王,永不言败的神祇。

“小雪,下月十五,是良辰吉日,我要娶妳。”他岔开话题,语气擎诚恳切。

雪蝶亲昵地把脸藏在他胸腹间,右手徐徐地摸向他的左腕。

他警觉地把左手闪开,若无其事地撩拨她的如云秀发……

看似不经意,却是一种逃避。

他以为她要为他把脉,就像是相法寺的海镜大师。

但他随即明白,这是过敏了。她不是大夫,不是多事的和尚,她不懂得把脉……

他心下歉然,脸上仍是柔情浓烈。

雪蝶凝视着他的脸,他是倨傲的,无论他说什么,都有着薰神染骨般的魅力。

他对她提说亲事,但她却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也把话题另岔开去:“云烟已取药回来,道长正在金壶观炼丹。”

痴男怨女,两情相悦,但却答非所问,问非所答。

叶璧天笑笑,眼神尽是关注,尽是怜惜。

但她所接受的,却像是疼痛热辣的鞭挞。

她的笑越温柔,越像是鞭子抽在她的胸膛上,甚至是抽入她的心扉里。

她的嘴唇忽然颤抖,她感到害怕。

三天前的寅夜,天上无月。

不但不是月圆之夜,甚至没有月亮,整个夜空,只是漆黑!漆黑!一片漆黑!无穷无尽的漆黑!那一夜,他来了……

他的神智只有一半清醒……不,最多只有三分……甚至可能有一分的清醒的……

其余九分又怎样?

没有人能形容他的其余九分,他就像是由数之不尽的火舌,所混合而成的巨大火球——猛烈!凶狠!甚至是行动疾迅!他遽尔而来,仅一晃眼间,他的人已扑入雪蝶的生命里!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只知道,他并不酗酒,他并不是发疯,他是叶郞,上天下地唯一的叶郞。

天色彷佛变得更黑,无穷欲焰汹涌狂奔,势道泼泼地乱窜乱钻。

顷刻间,璧天的脸上已滚下了豆大的汗水。

他本是潘鬓沈腰,本是男人中的一道彩虹,但这一夜,他变作了妖中之妖,魔中之魔。

她袒裼裸裎在他身体下,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但她也没想过要逃,没想过要躲。

只要来的是叶郞,她全面承受,点滴不流地完全承受。

叶郞变作狂郞,他狂,她也狂。

暴风狂雨,连绵竟夜。

翌日醒来,她嘴角尚有余香。

是丹药的香气。

璧天在云雨最狂的时候,以口卸丹,细嚼而汇入雪蝶樱桃小嘴之内。

那是甚么丹药?叶郞来此之前,又曾服下了甚么丹药?

小雪蓦然警觉,但大局已定,他要为她做的事,业已完成,谁也不能再抗拒,谁也不能再改变。

经此一夜,她不必再蜷伏在坛内。

是叶璧天把她救出生天,但他用了甚么样的方法?

他没有说,只是更怜惜小雪,更珍惜他俩共处在一起的时光。

但雪蝶知道,天下间没有不劳而获的事,也没有毋须付出代价便可挽狂澜于既然倒的例子。

她也没有问,是因为知道问了也等于没有问。

她只是关心她的叶郞,正如叶璧天不惜为了她而付出一切。

此刻,她紧紧靠在璧天身边,她知道,只有他才能给予自己温暖,甚至是烫热的感觉。

梦里的柔情,肉欲的缱卷,激烈的抽搐,生死不渝的热爱……

但她知道,他所付出的远比自己付出的更多更多。

无限的温柔种出了无穷无尽的根,根在蔓延,蔓延在她的心底,甚至一直融入了她整个生命里。

今夜,苍穹并不绝对漆黑,最少还可以见到点点星光,但叶璧天的眼神,却无可置疑地逐渐地在黯淡下去。

他的眼神越黯淡,她的一颗芳心越沉实。

有句话,她早想说,但不敢说,因为她知道他不想听这样的话。

但今夜,她突然再也忍不住了,她仰起了睑,咬着雪白的牙齿,甚至彷佛用尽了力气的说道:“你应该娶她。”

她!她是谁?小雪没有说,但她知道叶郞一定明白。

叶璧天的眉毛掀动了一下,只是轻轻的掀动了一下。

然后,神情又再淡若无事,他只是搂着雪蝶柔细的纤腰,把俊秀的脸庞俯伏在她的胸脯上。

她再也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听见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渐渐和常人无异……这并不等于正常,因为他以前的呼吸,是和常人有极大的差异的。

他是内力精湛的绝顶高手,他的呼气、吸气以至丹田真气的迴转,几已达到了不动的境界。

不动便是极静,极静与极动,都是至高至深的武学境界。

武学修为达到炉火纯青境界的能人异士,既能在极静转化为极动,也能在极动变化为极静,堪称随心所欲,运转如意。

但今夜,他并不如意。

虽然在白天,他击败了六指先生。

六指,并不是超乎异常的绝顶高手,若是在三年前,叶璧天要击杀此人,此人也许连一下琴音也拨不出弦,就已死无全尸。

但今天只能勉强击败六指,而且,一战之后,他受创,令人难以置信的重创。

为甚么?为甚么?

雪蝶明白,还有海镜也明白。

他自己更明白。

(第一部完,中国武侠小说QQ群649715,轩辕剑侠一校于2024/7/22,点击阅读第二部《神魔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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