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阴阳杨木半尺布

2024-09-14 22:21:37   作者：鲁卫   来源：鲁卫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阿婆茶馆的始创人的确是一个阿婆，她在七十多岁把这间茶馆开设，然后又在这茶馆里泡了三十几年的茶，始在某一天的淸晨僵硬地躺在店内。

到了这一代，茶馆的店东已不再是阿婆，而是阿婆的孙子。

这里的早点，非常着名。酥脆的大饼、可口的油条、鲜甜的鸡鸭血粉汤、再加上各式各样的茗茶，总能令那些茶瘾很深的老茶客为之精神大振。

龟仙人的茶瘾似乎一天比一天更大，太阳还没射向店门，他已喝了三壶能井。

第四壶龙井，是魏冰宜为他亲自沏的。她一面斟茶，一面问龟仙人：“为什么给我半尺布？”

龟仙人把茶呷了一口，冷冷道：“这半尺布，包藏着猫狗大夫的血海深仇，你要是不打算亲自为猫狗大夫手刃仇人，大可以天天陪着小叶风花雪月，什么事情都不必理会。”

魏冰宜咬着牙，忽然道：“我知道，你是用什么法子在木料上挖出琵琶的大肚子！”

龟仙人瞇着眼，道：“我用上了什么东西，你真的知道吗？”

魏冰宜的眸子深深起来。如无底的潭。昨夜，她并不是没有好好熟睡，而是根本没有睡过。她的脸，彷彿仅在一夜之间历尽了人情沧桑。

她的手里，忽然拈起了一根手指。

这手指不是她自己的。这一根手指，指甲很是苍白，但手指的本身，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蜡黄。

她的双眼忽然突出，耗尽力气嘶叫：“这是猫狗大夫的右手食指，你为什么一直把它保存下来？”

龟仙人的目光却遥注在窗外。他的眼神，似在极其怀念着某一个人。在这张老人的脸上，忽然流露出原始、率直的表情，道：“要不是亲历其境，俺怎能相信，当自己把一颗心脏硬生生地扯出身体之外，仍然能够继续活下去？……是谁把我救活过来的？……小冰宜，难道你以为我会忘掉吗？……

“把我救活过来的，是猫狗大夫！那一天，险道仁实用半尺布刀法把他半边脸孔削掉下来，难道你以为我不想立刻把这个权势长老一寸一寸地撕裂，为猫狗大夫报仇雪恨吗？

“但我一直都忍耐！忍耐再忍耐！小冰宜，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说到这里，目光陡地变得一片冷厉，直盯在魏冰宜的脸上。

她的脸立刻变得苍白，就像是猫狗大夫残存下来这根手指的指甲。

她已知道了答案。她深深地抽了一口冷气，道：“他希望由我来为他报仇！”

龟仙人的脸，已在这一瞬间变得横眉竖眼：“你知道就好了！但你凭什么可以找险道仁贵一决高下？”

魏冰宜听到这里，似是一阵急疼攻心，不断的在喘气。她感到的伤疼，不单只是心疼，连脑顶也似已给钻开了一个要命的洞，更彷彿有一杓的烫油，从天灵盖这个洞口里直浇下去……

她低声地发出了一阵呻吟：“我要亲自杀掉险道仁贵……”

龟仙人两眼斜视着她，只见她的嘴唇不住的在颤抖，眼眶里的眸子一片火红，虽然泪花乱转，但却竭力忍住，不肯让眼泪在这时候淌下来。良久，龟仙人长长叹喟一声：“喝杯茶，吃些糕点，然后跟我回去看琵琶。”

魏冰宜立刻喝茶、吃糕点，但却像一具走肉行尸，多於像是一个正在喝早茶的茶客。


回到那一幢年代久远的古老大屋，小叶正在洗脚。

他的脸早已洗得很干净，甚至已给淸水浸得开始发白，但他仍然乐此不疲，嘴里叼着的是一支用来敲击木梆的小棍。

龟仙人在他侧边擦身而过，但却连眼角都不瞧一眼。他如是，魏冰宜也如是。她甚至连一声：“早！”也是欠奉。

到了大厅，龟仙人把那块用来雕造琵琶的木料取出，琵琶的大肚子已给他雕空了一大半。

“拿来！”

龟仙人只是说出这两个字，小叶隔远听见，知道龟老大哥要向魏冰宜讨取某些物事，但到底那是什么样的东西，三少爷却是猜想不出来。

但就算让他再猜三年、三十年甚至是三百年，恐怕也绝对猜不出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竟是一根早已僵硬了的手指。

龟仙人取过这一根手指，首先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把这根手指当作是凿子使用，把木料一层一层地挖深。

这个琵琶的“大肚子”，竟然是用这一只“死人手指”挖出来的！

小叶没有上前问个究竟。昨晚，他没有睡觉，今天，非要好好熟睡一场不可。

羽星鹏也在这幢古老大屋之中，小叶把他安置在柴房，用最好的金创药为他裹好伤口，至於断掉了的几根肋骨，小鹏肯定没有碎骨插入肺叶，只要静心休养一段时候，自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痊癒。

但小叶告诉他：“就算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痊癒，最少也有机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羽星鹏哈哈一笑，表示深有同感。

小叶睡觉去了，临上床之前对龟仙人说道：“柴房里有贵宾，要是毋须使用柴木，幸勿惊扰是盼。”

龟仙人点点头，道：“在这位贵宾未曾腐化发臭之前，绝不把柴房门打开便是。”

小叶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做了一个非常感激的表情，嘴里叼着的小木棍不知如何忽然寸寸碎裂。


古老大屋四周，早已人影绰绰。

都是金石庄的护院武师、武士和杀手。

靳刀臣没有亲自上阵，据说：他还没有睡醒。

但真相怎样，一般人都不大瞭解。

这里总共有八十二人，都是金石庄内平僻惯於作威作福的爪牙。

小叶、小鹏、魏冰宜、还有龟仙人都是陷入重重包围之中。但这时候，小叶正在呼呼大睡，小鹏是否已在柴房里死掉，恐怕就连他自己都不大淸楚……

至於魏冰宜，她正在开始认识“琵琶”这一种东西。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尙未雕造完成的琵琶，龟仙人正在用猫狗大夫的死人手指，把坚实的木料一层一层地又挖又刮，忙碌个不停。

他对魏冰宜说道：“这是一具琵琶，木材是罕见的‘阴阳杨木’，你瞧，这块本料的色泽，是否一明一暗，很是怪异？”

魏冰宜用力地点头。

龟仙人又道：“这一棵树木，生长於阴阳二宅之间，而且阴宅冤魂鬼气森森，阳宅偏偏丁财两旺，以致这一棵杨木，同时兼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五百年前，江湖中有一异人，他用的兵刃，便是一把用阴阳杨木造成的木剑，自出道江湖四十年以来，屡战无数高手，竟是未尝一败。

“而这一具琵琶，也就是你将来的兵器！”

魏冰宜道：“你说琵琶是一件兵器，就必定是很厉害的兵器，但我能把这种兵器的威力尽情发挥吗？”

龟仙人道：“这琵琶，不是一般的琵琶，只要俺还没有死掉，就可以把这一具琵琶一步一步完成，俺保証，这一具琵琶，便是险道仁贵的催命煞星！”

说到这里，四周杀声震天，靳刀臣的爪牙终於为了拂晓的刺杀而掀开复仇的战幔。

魏冰宜气了：“待我杀了这些野狗再说。”

龟仙人仍在挖着琵琶的大肚子，而且眼神专注地工作，完全不理会有多少杀手涌了过来。

他又对魏冰宜说：“除了这一具琵琶，什么事情都不必费心。”

已有三把鬼头刀、一条链子枪、两柄巨斧砍杀过来，魏冰宜也已掣剑在手，但蓦地血光暴闪，三把鬼头刀统统碎裂断折，链子枪反过来绞断了主人的脖子，两柄巨斧一飞沖天，竟是直穿簷头一去不回……

这几个涌杀上来的杀手，每一张脸几乎都在同一刻间中了一掌，脸庞的形状完全被扭曲，变得眼、耳、口、鼻全都被沉重的掌力挤撞得极度恐怖！

极度恐怖的意思，便是恐怖得异样，恐怖得难以形容。

有一张脸，在中了沉重一掌之后，脸上更附加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竟是半个馒头！

这半个馒头，本是柔软之物，但却因为吃了两天还没吃完，因此早已变得发硬。

一个捏在手里整整两天的馒头，直到最后也只是嚥下了一半，余下来的一半，当然是很差劣的一种食物。也正因为这食物太差了，他再也吃不下去……

他是谁？


琵琶仍在雕造之中，但空中彷彿已响起一具不寻常琵琶弹奏出的杀戮弦声。

龟仙人真的把生死置诸度外吗？但要是他给靳刀臣的爪牙宰了，这一具琵琶又有谁可以把它完成？就算完成了之后，对魏冰宜又有什么意义？

魏冰宜不知道。

她只知道三件事。

第一：就算她用自己的长剑拚尽全力跟敌人拚命，她绝不会取胜，甚至无法自保性命。

第二：龟仙人并不是自杀，只是自信极高。他相信自己的眼光绝不会看错人：“既然这人来了，俺又何必出手？”

还有第三件事：这人的武功很可怕，出手更是狠辣无比，敌人虽然众多，但谁也不是他的对手，这境况，就只有“虎入羊群”这四个字才能透彻地来形容。

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连七掌，声音听来单调，也并不怎样刺耳，但境况却很恐怖。

每一掌击出，就有一人有如断线风筝般直飞出去。

有人在屋内破壁而去，有人从门口直飞出去，恰巧有同伴挺着铁枪冲入，身子偏偏撞向枪尖，枪尖从这人的背后插入，从脸庞上凸透而出。

也有一人，在中掌之后，身子向上沖霄飞起，“轰”然一声，爆破了屋簷，当身子再度落下的时候，竟然手足折断，残骸鲜血洒遍了屋顶，偏偏一颗眼神充满骇意的脑袋，又再从那个破洞里直掉下来，滚跌在魏冰宜的左足上。

魏冰宜不是不知道的。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叫喊，甚至连足尖都没移动，仍然眼神专注地看着龟仙人怎样用猫狗大夫的手指，为这一具还没有完成的琵琶也挖出“大肚子”。

外面的声浪更汹涌，但最终，还是给一张憔悴的脸鎭慑住。

这人满手血污，一个八尺巨汉，横练了二十年外家功夫，一身铁布衫，自信已练至第六层境界，更让了“索命金沙掌”，能在一丈以外漏空劈死一条几百斤重的大水牛。

他向这人劈了一掌，而且掌心是贴在这人胸口上发劲的。但这人竟然纹风不动，只是长长地叹一口气，道：“为什么不首先问一问本座的名字？”

巨汉冷笑。在他眼中，不管这人叫什么名字都是多余的，凡是中了“索命金沙掌”的人，他从没见过还能活下去的例子。

但这人偏偏例外。

这人分明已结结实实地中了一掌，但却像是给搔痒而已。

这人中了一掌，并没有还给巨汉同样的一掌。

这人只是还了巨汉一指。这一指。

这一指，看来很平淡，完全不像是什么霸道的武功。

这人只是用左手食指，在这巨汉太阳穴以上三分的位置，毫不着力地以手指绕了一个圆圈。

巨汉笑了。

“你在玩什么把——”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吐出，整个头盖突然像是给一阵大风吹起。

这巨汉虽然没有把一句话说完，但却在头顶少了一大块头骨之后，说出了另一句话。

“你是武——天——尊？”

武天尊！

短短三个字，却比三个响在耳边的焦雷还更令人震惊。

这人，竟是天尊幕府“中原天骄尊者”武赤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