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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章
2026-06-14 12:14:46   作者:南风   来源:南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深夜。

嘉陵江的雾很深、很浓。

月儿虽然挣扎着探出头来,但大地仍然像是块不透明的毛玻璃,一切景物模糊不清。

才交初更,江畔已是一片岑寂,就连船家也在船上打瞌睡,大概这时刻不会有搭船的客人了。

但江中却停着一艘极为华丽的二桅帆船,船上灯火通明,你一看便知这船主人一定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渐渐地由远而近,才停在江岸,马上主人便在江中朗声大叫:“船家!船家!”

夜雾很浓,大地一片岑寂,他喊了数声,却是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那人在失望之余,一领马缰,便向那华丽大船行去,他一面喃喃自语:“就试试看,试试看……”

他走至船旁,朗声说道:“船上有人吗?在下……”

他的话尚未说完,陡地,只觉眼前人影一闪,船头上便俏生生地站定了一个少年书生。

那人楞了一下才开口道:“兄台有何贵干?”

马上之人立即拱手作礼道:“在下有事,须即刻入嘉定府,若兄台之船也是今夜开行的话,那么可否给在下一个方便?顺便搭一下。”

那人又仔细打量了马上之人一遍,心中暗忖:“天下那有这样英俊的男子。”

心中不由暗暗倾羡,又见他谈吐不俗,心中顿生好感,道:“正是今夜二更开行,能有兄台同行,在下自是欢迎之至,奈何此船并非在下所有,作不得主。”

那马上的少年也在端详对面的少年书生,不知怎的,他像是越看越觉得面熟,但想不起在那里见过,人家的话说完了半晌,他还在那里俯首沉思。

那书生看得“噗哧”一笑,调侃地道:“看兄台不慌不忙的神情,不似有急事之人,莫非……”

马上的少年猛吃一惊,呐呐地道:“在下确有急事,可否请兄台通禀船主一声,容在下和他商量商量?”

那书生微微颔首,马上少年即跃身上船,于是二人向舱内走去。

那书生边走边问:“兄台如何称呼?”

请求搭船的少年立即抱拳答道:“敝姓谢,小名承经,不知兄台尊讳?”

书生还礼道:“敝姓林,单名英。”

说着已至舱门,林英作了个肃客的手势,道:“兄台请!”

少年便大步而入。

原来,这姓谢的少年就是谢成城,他因知在江湖上,他父亲的大名谢成城太响亮了,是以临时换了个名字。

他在舱内举目一流览,只见里面布置装饰得富丽堂皇,幽雅脱俗,四周的窗帘帐幔,全是用淡绿色的丝绸做成,情调煞是迷人!

他落坐之后,立即有二个侍女献上两杯香茗,分置二人之前。

谢成城自出道以来,经验渐丰,对江湖上人物的狡猾好计已经看多了,无形之中,对人处世都是特别的小心,是以献上的茶,他并不即刻就喝。

谢成城与林英随便又寒暄了几句,但仍不见船主出来,他正等得不耐,蓦地——从背后傅来一声冷然的喝问:“这人是谁?”

这一句话问得谢成城心中微感一愕,暗忖:“对方的轻功何等高绝,怎地来到自己背后,仍浑然不觉。”

再听那阴冷的声音,不禁心中微凛,他连忙转身,举目向发话之人看去。

这一看,心中却又是一凛。

原来,这极其阴冷的声音,竟是发自一个年才十五、六岁的年轻少年口中。

只见那少年英俊潇洒已极,真可称得上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

对方似乎也被谢成城那种绝世美男子的风姿与气概所吸引,四目相对,双方竟同时怔住了。

突然,那人仍阴冷的声音问道:“阁下何人?驾临敝舟何干?”

谢成城因急于赶往蛟龙堡,不得不隐忍住气,拱手答道:“在下谢承经,因有急事赶赴嘉定府,此时天晚,已雇不到船只,不知可否允在下搭乘一程?”

那人冷冷淡淡地摇摇头,没有答话。

谢成城见对方态度傲慢,实在忍无可忍,于是也冷冷道:“兄台既不愿在下打扰,在下只好告辞了。”

说着,大踏步往舱外便走。

那人又复冷然说道:“你不是有急事吗?”

谢成城早就不耐他这种傲慢与洽淡的态度,于是边走边道:“那不关兄台之事。”

那人一晃身形便挡在舱门口,谢成城只得止步,怒声道:“难道你还要留住在下不成!”

那人不同答谢成城的话,厉声道:“开船!”

谢成城心中一震,夺路而出。

陡地——船头响起了几声惨叫,在深夜越发显得凄怖怕人。

那少年此刻已不顾谢成城,飞身向船头纵去,谢成城也随后跟至。

只见船头上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干瘪老人,谢成城认识那高个子是三绝之一的康定老怪,却不知那瘦小老者是谁?

那少年寒声喝道:“何方贼子,敢来船上恣事!”

那矮老人嘿嘿干笑两声,说道:“老夫是什么人?你管不了,快点乖乖的把离恨谷的地图交出来。”

少年冷哼两声道:“离恨谷的地图没有,若想去离恨天,在下倒可将你等送去。”

康定老怪“喋喋”怪笑两声,说道:“老夫等若到了离恨天,恐怕你这娃儿早已到阎王爷那里报到了。”

谢成城对三绝中的人物特别有反感,闻言厉声喝道:“败军之将,还逞什么威风,老鬼,还不快点给我滚。”

康定老怪一眼看到谢成城,心中一懔,暗忖:“怎么这小子会在此处呢?”

但口中却嘿嘿冷笑道:“小子,这一次非把你送终不成了。”

说着,仰天发出了一声震耳的长啸。

啸声未歇,只见夜雾中,由江岸又跃上了二人,四人各站方位,将谢成城等二人围在中间。

蓦地——夜雾中摇曳地传来丝丝地阴冷笑声。

那少年船主对于谢成城和康定老怪的对话深感奇怪,此刻他对谢成城再不像是刚才那么冷淡,客套地说道:“兄台请进舱休息,这几个跳梁小丑,在下自信可以打发。”

说着大声向船舱内叫道:“二英出舱应战!”

“应战”才敛,已由船舱里跃出二人,其中一人正是林英。

谢成城心中暗自奇怪,这三个少年是何来历,尤其是那船主,虽然面对强敌,但傲慢冷然的态度丝毫不减,他不由暗暗心折。

康定老怪在嘉陵江岸林中被谢成城折辱过一次,心中怀恨,他不迎战二英,却暴喝一声:“小子纳命!”

迳向谢成城扑去。

谢成城冷哼一声,双手齐挥,一招“古印掌”中的“古雪寒梅”及“印盖佛顶”同时电闪推出。

“啪啪”的两声大响声中。

康定老怪岂是功力大增后的谢成城的敌手,踉跄退后了五、六步,差点儿跌落江中。

就在这时,“呛”的一声剑吟,那瘦小老人已一挥长剑,向谢成城攻至。

谢成城略一迟疑,大喝一声道:“少爷以一双肉掌,陪着你玩几招。”

那少年船主看得大急,叫道:“兄台留心!”

他边叫着边觉奇诧不已,为什么他不用背后的宝剑呢!

其实,他怎知道,谢成城怕飞魂剑出鞘露出了身分。而谢成城又怎知这瘦小老人是三绝中的万剑之王龙飞呢?

龙飞之所以被称为万剑之王,其梅毒剑自有独到之处,幸而谢成城是以古印掌对敌,以怪异的招式,克制了他持剑的优点。

转瞬间,二人已对拆了十数招,康定老怪与另外二人,此刻也和船主及二英交上了手,却听船主大声喝叱道:“开船!”

那四人闻言,不由大吃一惊,万剑之王龙飞急道:“速行上岸!”

但谢成城那容他轻易脱身,朗喝一声,一招“庸人俗事录”随手而出。

只听闷哼一声,一条影子如星飞丸跳似的,被震落江岸之上。

陡地——一阵阴冷尖锐的声音,在江岸响起,夜暗中直如鬼哭神泣,慑人心弦。

那少年船主也长啸一声,高叫道:“什么鬼东西?鬼鬼祟祟,不敢见人!”

阴森尖锐的声音答道:“你们的死期未至,暂且留你们多活几天,到时我自会去收拾你们的小狗命。”

少年冷哼一声,不屑地道:“还不是鼠辈,藏头缩尾,难道那鬼叫声,就可以吓住人吗?”

那阴森森地声音道:“等着瞧吧!”

“吧”字之声,已是在二里之外了。

谢成城听得心中一震,不知是什么人,竟有如此超绝的轻功?正在惊楞之际,那少年船主已和声说道:“兄台,请进舱内坐。”

说着,作出肃客之势。谢成城见人家如此客气相待,于是的嫌尽释,相让而入。

谢成城才坐好,又是二个女婢送上茶来。

谢成城心中暗觉奇怪不已,为何他们三个年轻少年,却用了女婢呢?

那少年客气地拱手说道:“尚未请教兄台贵姓大名?”

谢成城仍是不露形迹说道:“在下谢承经,不知兄台尊讳?”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小女子姓吴名玉嬿。”

谢成城“哦”了一声,不禁恍然大悟,暗忖:“我说这船上的少年们都是如此俊俏,原来女扮男装。”

于是讪讪道:“在下冒昧打扰,尚请姑娘原谅。若……”

少年浅笑道:“江湖儿女,何必重那些细节,请兄台稍坐片刻,我去换个便装就来。”

说着,就迳往内舱走去,口中娇呼道:“林英,出来陪陪谢相公。”

由舱内应了声“是”就走出了一个少女。

只见这少女,看来年约十五、六岁,睑若娇花,眼似秋水,云鬓高挽,媚笑嫣然,配着一身翠罗衣衫,真是美赛上娇,艳比西施。

可是最使谢成城心奇的,这少女,竟是他初出道时,在吴城镇的“六福客栈”里,所遇到祖孙对话的那个少女,因他那时是初出道,而他们的对话又是关于真假欧承修的问题,是以对他们的印象特别深刻,无怪刚上船时觉得那少年书生面熟了。

那少女嫣然浅笑,脸带红霞地走到谢成城面前轻轻一福,低低说道:“小女子林英拜见谢相公。”

谢成城连忙抱拳起立,还礼道:“姑娘,请坐。”

他又向那少女仔细一打量,觉得没认错人,随又道:“令祖父呢?”

这一句话问得极是突兀,少女一楞,道:“你……你……”

谢成城知她不认识自己,便解释道:“姑娘也许记不得在下了,数月前,在吴城镇‘六福客栈’的酒楼上,我们曾有一面之缘,那时你们正谈论真假欧承修的问题。现在令祖可好?”

那少女“哦”了一声,倏然眼含珠泪,像是触及她伤痛处似的,呜咽道:“他……他老人家已……”

谢成城已料到一半,急问道:“他怎样了?”

少女已泣不成声,断续说道:“他……去……世……了!”

谢成城轻叹一声,以安慰的口吻说道:“唉!生死由命,姑娘别伤心了,令祖是怎样仙逝的?”

那少女低泣了一阵子,才勉强停止哭声,说道:“他老人家是被独孤恶魔萧良君害死的。”

谢成城咬牙切齿,恨声道:“我不把独孤相碎尸万段,誓不姓谢!”

少女一愕,说道:“谢相公也与那恶魔有仇吗?”

谢成城紧咬钢牙,怒声道:“不共戴天!”

蓦地,一阵环带声响,夹杂着一股如兰似麝的芳香,自内舱传来,谢成城一看,只见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犹如月宫蝉娥一般盛装而来。

她的艳丽华贵,直把个谢成城看呆了。

这少女自然就是吴玉嬿,她一见谢成城那种如醉如痴的神情,心中暗自好笑,但娇靥上仍是表现得冷如冰霜,淡淡说道:“谢相公,请坐。”

谢成城一见对方脸现泠漠,忙一惊的低下头来,心想:“这可能是一生中,第二次被人认为色狼了。”

于是讪讪地道:“谢谢姑娘的借渡之恩。”

吴玉嬿又是淡然说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她然后转向林英道:“你去吩咐厨下备些酒菜来,今夜与相公剪烛倾谈。”

林英应了声“是”便向着内舱走去。

不片刻,酒菜便已端了上来。

吴玉嬿端起了酒,轻叹一声,说道:“我就以这杯水酒,庆祝我们今晚的聚会,明天船一到嘉定府,我们又各自西东为着俗事而忙碌了。”

于是,两人便一饮而尽。

谢成城真猜不透这个少女,看似冷若冰霜,淡漠无情,但却多愁善感,显然也是满腹心事。

却听吴玉嬿又朗声说道:“今夜我们暂时抛开俗务、心事、仇恨,对酒当歌,且先行个酒令如何?”

谢成城也以豁达的心情,朗声道:“好,酒令如何行法,请姑娘先说。”

吴玉嬿的娇靥上突然焕发出愉快的光彩,冷淡之容一扫而空,高兴地说道:“我生平最喜欢李商隐的诗,我吟上半段,下半段就由你接,接不上,便罚酒三杯,可好?”

谢成城点点头,只见吴玉嬿轻启朱唇,吟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她倏然住口,浅笑不已的望着谢成城,但他已随口而出:“沧海明月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戍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吴玉嬿一听,娇滴滴的拍手哈哈大笑。

夜深,江面雾浓,船舱内一对红烛高烧,烛泪点点滴落,但那一对少年男女的兴致仍不减。吟哦声与欢笑声谱成一阕轻快的乐曲。

船在江中荡漾着……

两颗少年男女的心,也在荡漾着……

只听吴玉嬿又嫣然一笑,娇滴滴的道:“兄台真是雅人,现在应由你开始了。”

谢成城像是多喝了几杯酒,毫不犹豫地吟道:“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缥色玉柔擎,酷浮黄面清,何妨频笑颜,梨苑春归晚。同醉与闲平,诗随羯鼓成。”

吴玉嬿娇声大笑,拍着手道:“不愧身为男子汉,诗情画意中,加上‘羯鼓成’,就更显得雄壮了。”

夜更深,雾更浓,烛泪将干,东方将明。

船仍在江中荡漾不停,但船上的这对少年男女,却都昏沉的入睡了。

一轮旭日冲散了笼罩江上的浓雾,而那艘美丽的二桅帆船也在靠近嘉定府的江岸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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