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为补情天憾 甘作忤逆儿
2026-11-22 14:46:48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龙眠上人长叹一声,道:“别怨人家了,只怪我们自己贪心!”
北斗书生苦笑了一下,道:“早就该想到,鬼母云飞娘不是甚么好东西,那也不致于有今日了!”
胡三先生呆呆立着,只见他额头上的汗珠,比豆还大,滚滚沁了出来,显是他心中悔恨交加,无以自处。
谢英杰看到了这种情形,心中不禁大奇,他在血雷宫中,被龙门帮主看出了身份,突然发难,将之带走之后,一直到龙门帮的总坛之中,他曾几次想逃走,都被龙门帮中的高手,逼了回来,直到龙门帮主告诉他,会带云莲来见他,他才安定了下来。
龙门帮主果然没有食言,他和云莲见了面,可是见面的结果,却令他又怒又恨,云莲走后不久,他又闯了出来,这一次,却没有再遇到阻拦。
至于他离开了血雷宫之后,曾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他全然无知,这时候才在三大高手的话中听出,他们好像在血雷宫之中,吃了大亏,他定了定神,才低声道:“三位前辈,血雷宫中发生了甚么事?”
他一开口,胡三先生冷电也似的目光,又向他扫了过来,谢英杰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北斗书生理也不理他,龙眠上人挥着手,道:“你走吧!”
谢英杰心中虽然起疑,但想起刚才胡三先生凌空扑下,那样凶险,也不敢再逗留下去,忙答了一声,向后退去,他退出了三四步,只听见龙眠上人道:“等一等!”
谢英杰立时站定了身子,龙眠上人向他望了过来,先是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接着道:“苗女用情专一,但是云莲却说她与你的事,已然一笔勾销,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倒说说看!”
龙眠上人一提起这件事来,谢英杰也不禁气往上冲,大感屈辱,涨红了脸,道:“这种女子,还提她做甚,谁知道她颠三倒四,为了甚么?我父亲惨死,全是为她而起,我绝不会放过她!”
谢英杰的父亲,其实是死在雷红婴之手,谢英杰还未曾知道,但这时候,他却将这件事,也算在了云莲的头上,自然是怒气头上的事了!
龙眠上人叹了一声,本来他还想谢英杰和云莲,只不过是青年男女拌了嘴,但此际一听,已没有希望了,只得挥了挥手,谢英杰喘了两口气,道:“上人,你若是见到这贱人,不妨代我告诉她,谢某人不要她的臭恩惠!”龙眠上人大头缓缓摇着,谢英杰的话,他也根本未曾听进去,倒是在一旁的陈舵主,听了谢英杰的话,心中陡地一动,向前掠来。
陈舵主一掠到了谢英杰的身前,道:“谢少庄主,这头婚事,不是由鬼母提出的么?”
谢英杰一听,又不禁气往上冲,“哼”地一声,他虽然未曾说甚么,不过心中却在想,若是鬼母提出来,倒还好了,根本是银姑和铁髯老人两人,奉了鬼母之命,硬将自己带走。
但是这样的事,说出来实在太丢人,谢英杰年轻好胜说不出口,是以只是闷哼了一声。
陈舵主立时又道:“那么,现在,云姑娘说甚么一笔勾销,这是悔婚了?”
谢英杰昂着头,根本不想在这问题上再讨论下去,可是陈舵主却又道:“谢少庄主,你刚才说不要云姑娘的恩惠,可是云姑娘在悔婚后自觉对你不起,是以许了你甚么好处?”
胡三先生、北斗书生和龙眠上人,听到了这里,齐齐一震,一起向前走了过来,一时之际,四大高手,目光灼灼,一起望定了他。
谢英杰本来甚么也不想说,可是他看出身前这四个人,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心中也有多少害怕,是以道:“是的,她说,她觉得对不起我,可以为我做一件事,再难的难题,也决不推宕——”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也未曾注意眼前四人,大喜若狂的神情,只顾着替自己在挣面子,又道:“哼,像她这种贱女人,我怎会放在心上,她不再跟我,正求之不得,谁会去求她甚么!”
谢英杰这句话才一出口,陡地觉出,左,右手腕上,陡地一紧,低头看去,只见北斗书生和龙眠上人两人已出手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谢英杰心头大震,失声道:“你们干甚么?”
龙眠上人忙道:“谢少庄主,我们要你,去求云姑娘做一件事!”
谢英杰心中,莫明其妙,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胡三先生在北斗书生和龙眠上人之间,这时却也和颜悦色,道:“这件事,要从头到尾,对他说了才明白。”
龙眠上人立时道:“谢少庄主,你跟着龙门帮主走了后——”
人到了有求于人之际,说话总好听些,谢英杰明明被龙门帮主硬架走的,龙眠上人却说他跟龙门帮主走,谢英杰心中,自是十分高兴,不再出声,听龙眠上人,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龙眠上人的那一番说话,直听得谢英杰心惊肉跳,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他看到胡三先生和北斗书生的神色,如此凝重,而且,这又是对他们来说,大为坍台的事,自然不致于是开玩笑。
龙眠上人讲完之后,谢英杰半晌出不得声,北斗书生道:“我们就是想请你,去求云姑娘,在她母亲身上,将那一竹筒毒蜂,设法取了来。”
谢英杰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未及出声,胡三先生已然道:“这件事,你要是办成功了,那就是救了我们百余人,自然不会要你白做,我们这些人,也算是各有所长,每人可以倾心授你三招,从此之后,你就受用不尽了!”
这几句话,更听得谢英杰的心头,怦怦乱跳!
的确,如果那么多的高手,每人倾心授三招绝招,那么,他真是受用不尽了!
谢英杰又呆了片刻,才道:“可是现在,只有你们四人,其他人心意如何——”
胡三先生不等他讲完,道:“其他人要是不肯,包在我们身上!”
谢英杰望了望胡三先生和北斗书生,心想他们两人联手,可没有甚么人惹得起他们,看来这事情是定当的了,他缓缓地道:“云姑娘在哪里,我去试试!”
龙眠上人道:“就在离此不远的一个山谷之中,你最好能将她引出山谷来,莫让鬼母知道。”
谢英杰道:“那容易,我会易容之术,混了进去,鬼母也认不出我来。”
陈舵主道:“事情已十分紧急,天明时分,鬼母云飞娘就会出发,攻打金虎堡,最好能在她出发之前,办妥这件事,真是功德无量!”
谢英杰道:“我立时就走。”
他打斜跨出了几步,飞身上马,一面策骑飞驰,一面已取了一个人皮面具戴上,一直来到了山谷口,才翻身下马,掠进山谷去。
他在狭窄的峡谷中,才走了几步,便听得一边峭壁上,有人冷冷地问道:“甚么人?”
谢英杰抬头一看,只见黑暗中,有一个人身子贴在峭壁之上,也未曾见他双足有甚么立足之处,整个人,就像是壁虎一样。
谢英杰停了下来,道:“胡三先生差我前来的。”
那人的目光,十分幽冷,上上下下打量着谢英杰,看得谢英杰心中发毛。
谢英杰给他越看越不自在,那人忽然冷笑了起来,挥着手,身子却沿着峭壁,直升了上去。
谢英杰仿佛曾在血雷宫中见过这个人,这时,他已知事情的一切经过,自然可以猜想得到,那人一样中了无名蛊毒,虽然不敢公然反抗,但就算有奸细混进来,他也不会出力的了!
谢英杰一言不发,掠进了山谷,在谷口处,打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先躲了起来,向前看去。
只见山谷中的人真不少,大都倚石而卧,了无生气,十几堆篝火,照映出坐在石上的鬼母,正在闭目养神,他一眼就看到了云莲,低着头,坐在离鬼母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不知在想甚么心事,那种秀眉微蹙,一股茫然的神情,看来极其动人。
谢英杰看到了这等情形,心中涌起了一阵爱意,可是他接着想起,在龙门帮总坛之中,云莲那一番太伤他自尊心的言语,又涌起了一阵恨意,心绪缭乱,半晌不能平静。
他在大石之后伏了半晌,看起来,山谷中的那些人,有的竟一动也未曾动过,这情景,竟和当日在金虎堡所见,大同小异。
谢英杰心忖,自己就算堂而皇之地走出去,只怕也不会有人来注意自己的,是以他直起身来,略停了片刻,便迳自向前走去。
等到他来到了云莲的身前之际,云莲抬起头来,向他望了一眼,谢英杰戴着人皮面具,云莲一时之间,却认不出他是甚么人来。
谢英杰来到近处,心中更是乱得可以,他知道,自己一向云莲提出要求来,那就等于完全接受了云莲所说的那一番话,自此之后,再别指望她能回心转意了,而且,自己在她的心目中,也一定成了一个一文不值,只贪图利益的小人。
但是,想起那几个高手答应他的条件,他却又心痒难熬,暗中咬了咬牙,低声道:“云姑娘,借一步说话!”
云莲一双黑白分明,极其澄澈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这时谢英杰一开口,云莲是听得出他的声音的,身子震一震,立时站了起来。
谢英杰忙转身向前走去,云莲跟在他的后面,一直到了峭壁之前,离鬼母已远了,谢英杰才转过身来,可是他却觉得喉间像是有甚么东西塞住一样,本来就在口边的一句话,竟然没有勇气说得出来,阻止他说出口来的,自然是他的自尊心!
云莲一直望着他,谢英杰半晌不开口,云莲低声道:“你可是有甚么事求我?”
谢英杰一听,连忙点头。云莲低叹了一声,道:“我既然曾答应过,要为你做一件事,只要能做得到,我一定答应,你只管说!”
谢英杰还未曾开口,云莲略顿了一顿,又道:“为你做一件事之后,以前的事,我就再也不必挂在心上啦!”
云莲那样讲,可能是她胸无城府,心中想甚么便说甚么,可是,这样的话,听在谢英杰的耳中,大大不是味儿,几乎又想发作,总算胡三先生他们答应他的好处,实在是太大了,还怕没有出气的日子?
是以他忍气吞声,干笑了两下,道:“那事情极简单,只要你肯,一定做得到。在令堂身上,有一个竹筒,竹筒之中——”
谢英杰讲到这里,云莲便张大了口,发出了“啊”地一声来,但是她立即察觉,这时候,决不能惊醒鬼母,是以她立时伸手掩住了口,回头看去。
幸而她那一声惊呼声并不大,并没有甚么人注意她,云莲转回头来,仍是一脸骇人之容,疾声道:“你要那筒毒蜂有甚么用?”
谢英杰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并不回答,云莲又道:“那毒蜂平时,并不甚毒,螯了人不过是红肿片刻,但如果中了无名蛊毒——”
云莲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显然是她在片刻之间,想到谢英杰为甚么要那一筒毒蜂了!她低声道:“是别人叫你来取的?”
谢英杰立时道:“不,是我自己要。”
云莲双眉紧蹙,低下头去,半晌不语,谢英杰连声冷笑,道:“你连自己找上来的婚事,都可以一笔勾销,在龙门帮总坛中的那几句话,自然也可以不必认真,算了吧,算我未来过!”
谢英杰话一说完,立时大踏步向前走去。
可是,云莲立时急跟了两步,道:“等一等!”
谢英杰站定了身子,云莲急促地道:“我并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
谢英杰只觉得怒气直冲顶门,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道:“好说!”
云莲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我答应你,你在谷外等我,我一得手就交给你。”
谢英杰一听云莲已然答应,心中不禁大喜。他也知道,鬼母攻金虎堡的本钱,就是这百余名中了无名蛊毒的武林高手,而那筒毒蜂,正是控制这些高手的工具,自然看得极重,云莲要下手,只怕不容易。但是云莲既然答应,那就是她的事了!
谢英杰心中大喜,却是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道:“好,我等你,等东西到了手,我才能信你不是那种人!”
谢英杰说着,大踏步向外走了出去,云莲目送他出了山谷,心头一片茫然。
本来,她对于谢英杰,心中还着实大有歉意,可是,现在,这种歉意,已然消失无踪,而代之以极度的鄙视。这一点,本来也是谢英杰意料之中的事。
云莲呆了片刻,慢慢向鬼母走了过去,在她和谢英杰说话的那段时间中,她曾好几次打量鬼母,鬼母只是闭目静坐,可是这时,云莲一来到鬼母身前,鬼母突然道:“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是甚么人?”
云莲陡地吃了一惊,心头乱跳,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幸而鬼母云飞娘没有再追问下去,反而道:“我看这人,脚步轻浮,武功平常,你少和这种人来往!”
云莲吁了一口气,低声答应道:“是!”
她一面心中,在盘算着如何下手才好,她自然知道自己母亲的武功之高,要暗中下手,是没有可能的事,那么,怎么才能令她将这筒竹筒,交给自己呢?
她想了片刻,道:“娘,明天去攻金虎堡,你自然也要出手?”
鬼母“嗯”地一声,将声音压得十分低,但她运内力将语音直逼了过来,云莲还是听得十分清楚,鬼母道:“先叫他们去打头阵,攻开了金虎堡,我自然出手!”
云莲趁机道:“金虎堡中,高手不少,在血雷宫中和雷红婴在一起的那人——”
云莲才讲到这里,云飞娘陡地向她望了过来,双目之中,异芒四射,吓得云莲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再也接不下去。
鬼母再一开口,已然大有怒意,喝道:“怎么样,你说我打不下金虎堡?”
云莲忙道:“自然不是,我……是说……动手之际,难免失闪,那筒毒蜂,藏在身上,却是不妥!”
云莲这几句话一出口,不禁一阵面红心跳,对自己母亲,如此言不由衷,她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云莲也知道,自己就算如愿以偿,这件事,迟早都会戳穿的,到时母亲盛怒之下,自己会遭到甚么样的严惩,真是连想也不敢想,可是这时,她却竭力抑制着自己,不露出慌张的神色来。
鬼母扬了扬眉,又“嗯”地一声,道:“不错,你代我保管吧!”
云莲想不到事情来得那么容易,一时之间,张口结舌,反倒不知说甚么才好,鬼母再也料不到自己的女儿,别有心思,反倒笑道:“看你,吓成那样,这又不是甚么大事,就算有甚么人知道了,要来抢夺,竹筒一裂,也是他倒霉先,你怕甚么?”
云莲在那一刹之间,只觉得心头一阵发热,几乎就想跪下来,抱住了母亲,放声痛哭!因为她正在撒谎,欺骗她母亲,而她母亲,却反而关心她安危,这怎不令她心中愧意陡生?
这时,如果鬼母慢一点将竹筒取出来,可能以后的事情,尽皆改观了,但鬼母一面说着,一面便将那个竹筒,取了出来,放在云莲的手中。
云莲一握了竹筒在手,隐隐感到竹筒内的毒蜂,在嗡嗡振翅,她心一横,将竹筒紧紧捏住,心想不管怎样,先了这件事再说。
她将竹筒揣进了怀中,鬼母又闭上了眼,挥手令她走开去。云莲心头乱跳,后退着一步步向后退去,退出了十来步,又站了片刻,看看鬼母没有甚么动静,才转过身,开始还是慢慢地走着,快到谷口时,真气一提,接连几个起伏,已然掠了出去。
北斗书生苦笑了一下,道:“早就该想到,鬼母云飞娘不是甚么好东西,那也不致于有今日了!”
胡三先生呆呆立着,只见他额头上的汗珠,比豆还大,滚滚沁了出来,显是他心中悔恨交加,无以自处。
谢英杰看到了这种情形,心中不禁大奇,他在血雷宫中,被龙门帮主看出了身份,突然发难,将之带走之后,一直到龙门帮的总坛之中,他曾几次想逃走,都被龙门帮中的高手,逼了回来,直到龙门帮主告诉他,会带云莲来见他,他才安定了下来。
龙门帮主果然没有食言,他和云莲见了面,可是见面的结果,却令他又怒又恨,云莲走后不久,他又闯了出来,这一次,却没有再遇到阻拦。
至于他离开了血雷宫之后,曾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他全然无知,这时候才在三大高手的话中听出,他们好像在血雷宫之中,吃了大亏,他定了定神,才低声道:“三位前辈,血雷宫中发生了甚么事?”
他一开口,胡三先生冷电也似的目光,又向他扫了过来,谢英杰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北斗书生理也不理他,龙眠上人挥着手,道:“你走吧!”
谢英杰心中虽然起疑,但想起刚才胡三先生凌空扑下,那样凶险,也不敢再逗留下去,忙答了一声,向后退去,他退出了三四步,只听见龙眠上人道:“等一等!”
谢英杰立时站定了身子,龙眠上人向他望了过来,先是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接着道:“苗女用情专一,但是云莲却说她与你的事,已然一笔勾销,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倒说说看!”
龙眠上人一提起这件事来,谢英杰也不禁气往上冲,大感屈辱,涨红了脸,道:“这种女子,还提她做甚,谁知道她颠三倒四,为了甚么?我父亲惨死,全是为她而起,我绝不会放过她!”
谢英杰的父亲,其实是死在雷红婴之手,谢英杰还未曾知道,但这时候,他却将这件事,也算在了云莲的头上,自然是怒气头上的事了!
龙眠上人叹了一声,本来他还想谢英杰和云莲,只不过是青年男女拌了嘴,但此际一听,已没有希望了,只得挥了挥手,谢英杰喘了两口气,道:“上人,你若是见到这贱人,不妨代我告诉她,谢某人不要她的臭恩惠!”龙眠上人大头缓缓摇着,谢英杰的话,他也根本未曾听进去,倒是在一旁的陈舵主,听了谢英杰的话,心中陡地一动,向前掠来。
陈舵主一掠到了谢英杰的身前,道:“谢少庄主,这头婚事,不是由鬼母提出的么?”
谢英杰一听,又不禁气往上冲,“哼”地一声,他虽然未曾说甚么,不过心中却在想,若是鬼母提出来,倒还好了,根本是银姑和铁髯老人两人,奉了鬼母之命,硬将自己带走。
但是这样的事,说出来实在太丢人,谢英杰年轻好胜说不出口,是以只是闷哼了一声。
陈舵主立时又道:“那么,现在,云姑娘说甚么一笔勾销,这是悔婚了?”
谢英杰昂着头,根本不想在这问题上再讨论下去,可是陈舵主却又道:“谢少庄主,你刚才说不要云姑娘的恩惠,可是云姑娘在悔婚后自觉对你不起,是以许了你甚么好处?”
胡三先生、北斗书生和龙眠上人,听到了这里,齐齐一震,一起向前走了过来,一时之际,四大高手,目光灼灼,一起望定了他。
谢英杰本来甚么也不想说,可是他看出身前这四个人,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心中也有多少害怕,是以道:“是的,她说,她觉得对不起我,可以为我做一件事,再难的难题,也决不推宕——”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也未曾注意眼前四人,大喜若狂的神情,只顾着替自己在挣面子,又道:“哼,像她这种贱女人,我怎会放在心上,她不再跟我,正求之不得,谁会去求她甚么!”
谢英杰这句话才一出口,陡地觉出,左,右手腕上,陡地一紧,低头看去,只见北斗书生和龙眠上人两人已出手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谢英杰心头大震,失声道:“你们干甚么?”
龙眠上人忙道:“谢少庄主,我们要你,去求云姑娘做一件事!”
谢英杰心中,莫明其妙,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胡三先生在北斗书生和龙眠上人之间,这时却也和颜悦色,道:“这件事,要从头到尾,对他说了才明白。”
龙眠上人立时道:“谢少庄主,你跟着龙门帮主走了后——”
人到了有求于人之际,说话总好听些,谢英杰明明被龙门帮主硬架走的,龙眠上人却说他跟龙门帮主走,谢英杰心中,自是十分高兴,不再出声,听龙眠上人,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龙眠上人的那一番说话,直听得谢英杰心惊肉跳,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他看到胡三先生和北斗书生的神色,如此凝重,而且,这又是对他们来说,大为坍台的事,自然不致于是开玩笑。
龙眠上人讲完之后,谢英杰半晌出不得声,北斗书生道:“我们就是想请你,去求云姑娘,在她母亲身上,将那一竹筒毒蜂,设法取了来。”
谢英杰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未及出声,胡三先生已然道:“这件事,你要是办成功了,那就是救了我们百余人,自然不会要你白做,我们这些人,也算是各有所长,每人可以倾心授你三招,从此之后,你就受用不尽了!”
这几句话,更听得谢英杰的心头,怦怦乱跳!
的确,如果那么多的高手,每人倾心授三招绝招,那么,他真是受用不尽了!
谢英杰又呆了片刻,才道:“可是现在,只有你们四人,其他人心意如何——”
胡三先生不等他讲完,道:“其他人要是不肯,包在我们身上!”
谢英杰望了望胡三先生和北斗书生,心想他们两人联手,可没有甚么人惹得起他们,看来这事情是定当的了,他缓缓地道:“云姑娘在哪里,我去试试!”
龙眠上人道:“就在离此不远的一个山谷之中,你最好能将她引出山谷来,莫让鬼母知道。”
谢英杰道:“那容易,我会易容之术,混了进去,鬼母也认不出我来。”
陈舵主道:“事情已十分紧急,天明时分,鬼母云飞娘就会出发,攻打金虎堡,最好能在她出发之前,办妥这件事,真是功德无量!”
谢英杰道:“我立时就走。”
他打斜跨出了几步,飞身上马,一面策骑飞驰,一面已取了一个人皮面具戴上,一直来到了山谷口,才翻身下马,掠进山谷去。
他在狭窄的峡谷中,才走了几步,便听得一边峭壁上,有人冷冷地问道:“甚么人?”
谢英杰抬头一看,只见黑暗中,有一个人身子贴在峭壁之上,也未曾见他双足有甚么立足之处,整个人,就像是壁虎一样。
谢英杰停了下来,道:“胡三先生差我前来的。”
那人的目光,十分幽冷,上上下下打量着谢英杰,看得谢英杰心中发毛。
谢英杰给他越看越不自在,那人忽然冷笑了起来,挥着手,身子却沿着峭壁,直升了上去。
谢英杰仿佛曾在血雷宫中见过这个人,这时,他已知事情的一切经过,自然可以猜想得到,那人一样中了无名蛊毒,虽然不敢公然反抗,但就算有奸细混进来,他也不会出力的了!
谢英杰一言不发,掠进了山谷,在谷口处,打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先躲了起来,向前看去。
只见山谷中的人真不少,大都倚石而卧,了无生气,十几堆篝火,照映出坐在石上的鬼母,正在闭目养神,他一眼就看到了云莲,低着头,坐在离鬼母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不知在想甚么心事,那种秀眉微蹙,一股茫然的神情,看来极其动人。
谢英杰看到了这等情形,心中涌起了一阵爱意,可是他接着想起,在龙门帮总坛之中,云莲那一番太伤他自尊心的言语,又涌起了一阵恨意,心绪缭乱,半晌不能平静。
他在大石之后伏了半晌,看起来,山谷中的那些人,有的竟一动也未曾动过,这情景,竟和当日在金虎堡所见,大同小异。
谢英杰心忖,自己就算堂而皇之地走出去,只怕也不会有人来注意自己的,是以他直起身来,略停了片刻,便迳自向前走去。
等到他来到了云莲的身前之际,云莲抬起头来,向他望了一眼,谢英杰戴着人皮面具,云莲一时之间,却认不出他是甚么人来。
谢英杰来到近处,心中更是乱得可以,他知道,自己一向云莲提出要求来,那就等于完全接受了云莲所说的那一番话,自此之后,再别指望她能回心转意了,而且,自己在她的心目中,也一定成了一个一文不值,只贪图利益的小人。
但是,想起那几个高手答应他的条件,他却又心痒难熬,暗中咬了咬牙,低声道:“云姑娘,借一步说话!”
云莲一双黑白分明,极其澄澈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这时谢英杰一开口,云莲是听得出他的声音的,身子震一震,立时站了起来。
谢英杰忙转身向前走去,云莲跟在他的后面,一直到了峭壁之前,离鬼母已远了,谢英杰才转过身来,可是他却觉得喉间像是有甚么东西塞住一样,本来就在口边的一句话,竟然没有勇气说得出来,阻止他说出口来的,自然是他的自尊心!
云莲一直望着他,谢英杰半晌不开口,云莲低声道:“你可是有甚么事求我?”
谢英杰一听,连忙点头。云莲低叹了一声,道:“我既然曾答应过,要为你做一件事,只要能做得到,我一定答应,你只管说!”
谢英杰还未曾开口,云莲略顿了一顿,又道:“为你做一件事之后,以前的事,我就再也不必挂在心上啦!”
云莲那样讲,可能是她胸无城府,心中想甚么便说甚么,可是,这样的话,听在谢英杰的耳中,大大不是味儿,几乎又想发作,总算胡三先生他们答应他的好处,实在是太大了,还怕没有出气的日子?
是以他忍气吞声,干笑了两下,道:“那事情极简单,只要你肯,一定做得到。在令堂身上,有一个竹筒,竹筒之中——”
谢英杰讲到这里,云莲便张大了口,发出了“啊”地一声来,但是她立即察觉,这时候,决不能惊醒鬼母,是以她立时伸手掩住了口,回头看去。
幸而她那一声惊呼声并不大,并没有甚么人注意她,云莲转回头来,仍是一脸骇人之容,疾声道:“你要那筒毒蜂有甚么用?”
谢英杰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并不回答,云莲又道:“那毒蜂平时,并不甚毒,螯了人不过是红肿片刻,但如果中了无名蛊毒——”
云莲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显然是她在片刻之间,想到谢英杰为甚么要那一筒毒蜂了!她低声道:“是别人叫你来取的?”
谢英杰立时道:“不,是我自己要。”
云莲双眉紧蹙,低下头去,半晌不语,谢英杰连声冷笑,道:“你连自己找上来的婚事,都可以一笔勾销,在龙门帮总坛中的那几句话,自然也可以不必认真,算了吧,算我未来过!”
谢英杰话一说完,立时大踏步向前走去。
可是,云莲立时急跟了两步,道:“等一等!”
谢英杰站定了身子,云莲急促地道:“我并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
谢英杰只觉得怒气直冲顶门,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道:“好说!”
云莲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我答应你,你在谷外等我,我一得手就交给你。”
谢英杰一听云莲已然答应,心中不禁大喜。他也知道,鬼母攻金虎堡的本钱,就是这百余名中了无名蛊毒的武林高手,而那筒毒蜂,正是控制这些高手的工具,自然看得极重,云莲要下手,只怕不容易。但是云莲既然答应,那就是她的事了!
谢英杰心中大喜,却是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道:“好,我等你,等东西到了手,我才能信你不是那种人!”
谢英杰说着,大踏步向外走了出去,云莲目送他出了山谷,心头一片茫然。
本来,她对于谢英杰,心中还着实大有歉意,可是,现在,这种歉意,已然消失无踪,而代之以极度的鄙视。这一点,本来也是谢英杰意料之中的事。
云莲呆了片刻,慢慢向鬼母走了过去,在她和谢英杰说话的那段时间中,她曾好几次打量鬼母,鬼母只是闭目静坐,可是这时,云莲一来到鬼母身前,鬼母突然道:“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是甚么人?”
云莲陡地吃了一惊,心头乱跳,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幸而鬼母云飞娘没有再追问下去,反而道:“我看这人,脚步轻浮,武功平常,你少和这种人来往!”
云莲吁了一口气,低声答应道:“是!”
她一面心中,在盘算着如何下手才好,她自然知道自己母亲的武功之高,要暗中下手,是没有可能的事,那么,怎么才能令她将这筒竹筒,交给自己呢?
她想了片刻,道:“娘,明天去攻金虎堡,你自然也要出手?”
鬼母“嗯”地一声,将声音压得十分低,但她运内力将语音直逼了过来,云莲还是听得十分清楚,鬼母道:“先叫他们去打头阵,攻开了金虎堡,我自然出手!”
云莲趁机道:“金虎堡中,高手不少,在血雷宫中和雷红婴在一起的那人——”
云莲才讲到这里,云飞娘陡地向她望了过来,双目之中,异芒四射,吓得云莲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再也接不下去。
鬼母再一开口,已然大有怒意,喝道:“怎么样,你说我打不下金虎堡?”
云莲忙道:“自然不是,我……是说……动手之际,难免失闪,那筒毒蜂,藏在身上,却是不妥!”
云莲这几句话一出口,不禁一阵面红心跳,对自己母亲,如此言不由衷,她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云莲也知道,自己就算如愿以偿,这件事,迟早都会戳穿的,到时母亲盛怒之下,自己会遭到甚么样的严惩,真是连想也不敢想,可是这时,她却竭力抑制着自己,不露出慌张的神色来。
鬼母扬了扬眉,又“嗯”地一声,道:“不错,你代我保管吧!”
云莲想不到事情来得那么容易,一时之间,张口结舌,反倒不知说甚么才好,鬼母再也料不到自己的女儿,别有心思,反倒笑道:“看你,吓成那样,这又不是甚么大事,就算有甚么人知道了,要来抢夺,竹筒一裂,也是他倒霉先,你怕甚么?”
云莲在那一刹之间,只觉得心头一阵发热,几乎就想跪下来,抱住了母亲,放声痛哭!因为她正在撒谎,欺骗她母亲,而她母亲,却反而关心她安危,这怎不令她心中愧意陡生?
这时,如果鬼母慢一点将竹筒取出来,可能以后的事情,尽皆改观了,但鬼母一面说着,一面便将那个竹筒,取了出来,放在云莲的手中。
云莲一握了竹筒在手,隐隐感到竹筒内的毒蜂,在嗡嗡振翅,她心一横,将竹筒紧紧捏住,心想不管怎样,先了这件事再说。
她将竹筒揣进了怀中,鬼母又闭上了眼,挥手令她走开去。云莲心头乱跳,后退着一步步向后退去,退出了十来步,又站了片刻,看看鬼母没有甚么动静,才转过身,开始还是慢慢地走着,快到谷口时,真气一提,接连几个起伏,已然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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