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山深天冷　痴意感芳心

2025-10-08 15:30:40   作者：王度庐   来源：王度庐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就在这时，由这过道，忽然又涌来了十多个人，手持家伙，并打着几只灯笼，在中间走着的，就是庞嗣雄，嘴角上流的血还没全擦干净，他又大笑着说：“真行！真行！姚蕴娘的女儿原来真比她的娘还厉害，赛潘安！你算是讨来了个好老婆！”
　　蕙秋又挺戟向前，说：“你快不要胡说！今天我真是太忠厚了，我拿你真当作了我爸爸的好朋友，差一点就上了你的当！”
　　庞嗣雄说：“我本来是你爸爸的好朋友，并且是你娘的好朋友！”
　　蕙秋又近前一步，忽然说：“你再说？我就用戟扎死你？”
　　庞嗣雄又大笑着，摇头说：“怕是不能那么容易吧？你们两人现在还没逃出我的手心，我要去通知了县衙门，立时就要有官人来捉你们，可是我何必要那么办！现在也不用提你们是我的什么侄子侄女了，我要作一个整人情，你们就放心在我这里住半宵吧！明天清晨，我送你们出城，还许送你们往西安。
　　赛潘安韦梁听了这话，便转首向蕙秋说：“他即这样的说，我们就在这里待半宵，也没有什么，料他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庞嗣雄又在那里冷笑着说：“你说这话又错了，我并不是对你们没办法，我是爱你们两人的武艺，又爱你们两人都年青，正好是一对儿，铁面温侯且不说，姚蕴娘有你们这一个好女儿，一个好姑爷，我也是高兴的，不必怕！也不必疑惑我，我这个人顶说得开，你们就放心到我屋里歇着去吧，我派个人去伺候你们，要酒有酒，要茶有茶，只是你们两人不要再在我这里搅闹。如若闹得太厉害，使人都知道了，那于我的脸面太不好看，你们若是不顾我的脸，那我可就要翻脸，就弄得大家都不好了！”说着又不住地冷笑。
　　刚才那屋子里，现在已有庞家的仆人进去把灯点上，蕙秋跟韦梁就进了屋，他们两人倒觉着不好意思，因为又算是经过了一番患难，而两个人又在一块儿了，屋外渐渐地没有了人，那庞嗣雄大概是“败兴而返”了，韦梁又要细询蕙秋刚才来到这里的情形，蕙秋却把跟一瞪，说：“你就不必打听啦！”
　　韦梁就不敢再说话了，蕙秋坐在灯旁默默不语，她的心中此时十分难受，刚才的事，她虽然没受了庞嗣雄的侮辱，可是心里也像有很多的委屈似的，生母姚蕴娘的事情，她已大概的晓得了，一想起，她就要哭，而最令她着急的是不知爸爸现下有无危险？那双钩小姐李春棠也太狠心，我爸爸已经那样年老了，就是有仇吧？可是也不知是怎么跟她家结下仇！也不应当对他一点也不饶恕呀！
　　这时韦梁已经扒在桌上睡着了，到底是男子的心宽，而且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够睡，她却虽然疲倦，可是睡不着，并急盼着天明。
　　漫漫的长夜，好容易才到了天明，庞嗣雄没再来见他们，却派了两个仆人，将蕙秋所有的行李全都拿了来，送他们出城，到那店里，取了他们的两匹马和韦梁的行李，店钱确实都已由“庞太爷”开发过了，那庞福赶来，并说他们的太爷还要送给“韦少庄主”和唐小姐的路费，拿出一个羊皮纸的包儿来，里边大概是银两，却被蕙秋拒绝了，庞福还说：“你们到了西安，可以去住那里西关太平店，提起我们太爷，一定有关照，若是用银两，可以到西安城里雄发银庄去随便用……”
　　蕙秋却一声也不言语，只作为没听见，她的心里却仍然生着气，尤其恼恨，觉着爸爸所结交的朋友都太不好了。
　　这庞嗣雄既是这么坏，那在北京的邓四叔一定就是那“邓四安”了，原来也不是好人，他跟他的儿子邓雅元，不定把我们那个家弄成了什么样子，又恨又挂念，看看前面的赛潘安韦梁却催着马急急的要走，仿佛也是恨不得即刻就追赶上“双钩小姐”，好把“唐老爷”救回来。
　　因此，蕙秋就更觉着韦梁的可爱，当下他们两匹马离开了渭南，飞驰向西，不到响午，便已到了西安府长安城。
　　这是一个大地方，人烟繁盛，可是如果铁面温侯唐老爷被那双钩小姐给强迫到这里来，那更如同是石沉大海，简直没有法子找寻，韦梁到东关和南关几家店里去打听了，他说了双钩小姐的容貌，和唐老爷的情形，人家都摇头，不但说是不知道，没看见，还对他们两人很是怀疑，都猜不出来他们两人是什么关系，因为他们既不像是兄妹，又不像是夫妻，尤其蕙秋梳着两条辫子，那样美丽，又那样年轻，西安府虽大，可她这样子还找不出第二个来，人家都直看他们，蕙秋愁眉苦脸地催着韦梁再去给打听，韦梁是硬着头皮，又找着这里的镖店，一家一家的去打听，镖店里的人见他们都牵着马，带着家伙，倒还认为是“江湖同道”，说起来“江湖话”，蕙秋是一句也听不懂，韦梁转告诉她，说是人家也不知道，蕙秋失望得当时就要哭，韦梁反倒得劝慰她，又找到城内的一家镖店，这镖店里有几个镖头，对于铁面温侯唐立冲，他们也是一点也不晓得，可都是久闻“双钩女侠”的大名，并且知道她名叫“李春棠”，是四川人，为近年来川陕一带江湖上最出名的一位女杰，并闻说那个女子性极残忍，被她杀死过的人不少，蕙秋听了，心中就更为忧急，韦梁向她说：“那双钩女子既是四川人，想她必是把唐老英雄带往四川去了，她倒未必敢在中途施行杀害。”
　　于是两人当日离开了西安就往南急急地去走，在这里已经望见了秦岭，秦岭即是终南山脉，峰岭相连，如同一个苍翠的大屏风似的横画在陕省的腹部，岭北是关中平原，岭南是汉中地带，但若经过这座山岭可是不容易，他们过了子午镇，就越走越觉着地势越高，再向南去，就走进了秦岭，人山越走越深，至傍晚时，就在山中投店住宿，这山里并没有房子，人家都在山岩上挖掘出来很深的洞窟，安上了门，就在里边居住，他们叫作为“窑洞”，现在韦梁与蕙秋，二人住的这家店，也就是在一座窑洞里，两匹马只好系在外面，进内一看，沿里却很深，仿佛分出来好几个单屋子，一边是住着几个背筐子运木炭的商贩，在那边有的抽旱烟，有的谈天，有的却大睡特睡。
　　店家是夫妇两个，都很年青，很恩爱的，把他们让到有一张木头钉的算是床的角落，笑着询他们是从那儿来的，韦梁只略略的作答，那男店家便去喂完了马，关上了门，女的在那边烧火，蕙秋看着人家那个女的，随丈夫在这深山中做着这个小生意，很快乐，倒是无争无扰，无忧无虑，比自己强得多，自己连这么个生活都得不到……不禁叹了口气，而韦梁以为她是又发愁了，就劝她，并说：“你吃完了饭，还是躺下歇一歇吧！我看你太累了！”
　　其实蕙秋倒是不觉着累，只是困倦，昨天就一夜没睡，现在上眼皮跟下眼皮却直往一块儿打架，她又觉着冷，坐在床上几乎缩成了一团，那边女店家烧饭的火，暖气儿并吹不到她的这里，韦梁看出来了，好在这里住着好几个贩炭的，木炭堆了许多筐，韦梁就买了几根木炭，请女店家用灶里的火给烧红了，放在个破瓦盆里，这就算是个火炉，拿过来，他同蕙秋，两个人就抱着这只炭盆烤着，立时身上的血脉都加速流畅起来，心里也都舒服了，韦梁就不禁地笑，说：“幸亏烧了这么几块炭，这真好，真有用，你现在也觉得不大冷了吧？”
　　蕙秋却仍然不言语，也不笑，但是她的手儿和脸儿，全都被炭火烤得通红，女店家烧好了饭，用两只黑砂粗碗，两双粗棍儿的筷子，给送过来，韦梁赶紧伸手去接，女店家却已经把一份碗筷交到秋的手里，并笑着说：“大嫂吃上一点吧！这地方没别的！”
　　蕙秋说：“这就很好了！”同时她的脸上又发烧，因为听这女店家把“大嫂”两个字叫得是这么真切，并且转脸又向韦梁问：“这位大哥不常走这条路吧？不然我们为什么看着眼生呢？现在同着这位大嫂要上哪儿去呢？是走汉中去吗？”
　　韦梁点头，漠然地答应着说：“对啦！”
　　此时那男店家也走过来，蹲在炭盆的旁边，端着碗，一边吃着，一边跟他们闲谈，也是一口一口的“大哥”，一声一声“大嫂”叫着，蕙秋吃完了几口饭，就往那木床上躺下了，少时即熄了灯，韦梁是在地下铺了些干草，靠着墙壁睡觉，然而他即于此夜与蕙秋生情，二人遂订白首之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