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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佟家茶庄
2019-07-18 21:27:17   作者:萧逸   来源:萧逸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连日大雨,引发得眼前巢湖水势大涨,沿岸四周很多田地庄稼都淹没了。

渡船在朝阳沐浴里,缓缓前进。天色蔚蓝,蓝得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不耐久系槽厩,难得见着了日头,黄马在和煦的湖风里,轻轻扫动着尾巴。

“嘿!真是好样的一匹伊犁马……你是在哪儿弄来的?买的?”

一面说,道人挺内行地翻着看马的牙口,更自赞叹道:“还年轻着咧,马中少年!?”

凭他这样的老江湖了,竟然会没有认出这匹马的来历,潘栋甚是诧异。因为雁先生不欲人知,特别还嘱咐过他,不可对人道及,潘栋也就隐忍不说。只向着他笑笑而已。

“看我都忘了!”道人忽似想起来道:“你告诉过我,你家过去是开“马号’,专门卖牲口的,这就难怪了!这样的好马如今是难得一见了,你可得小心着点儿,小心叫人给偷喽!”

渡船风帆饱引,不缓不疾,以着一定的速度,正自前进,要到对过的“张家园”总还得有些时候。

船上人不多,都是些茶贩子,连日大雨,闹了水灾,茶园子都淹了,不用说农家损失甚大,无怪乎眼前的几个,俱都苦着一张脸……。

昨晚上一波三折,闹了整整一宿,两个人压根儿就没有睡,所幸两人都精于内功,稍事调息,也都精力充沛,并不思睡。

眼前风平浪静,远离尘嚣,倒是该好好静下来说几句话了。

找着纸媒捻子,打着了火,深深地吸上那么一口烟,无为道人背倚着船桅,闭着两只眼,那种享受的样子,简直像是个神仙!

过足了这阵子烟瘾,清清嗓子,向着湖里啐了一口响痰,无为道人这才侧过脸向着潘栋:“小兄弟,你好自为之吧,回头咱们就分手了!”

这倒是潘栋没有想到的,不觉为之一愣——

“你不跟我一块去……?”

“我不去了……”道人搭拉着眼睛,有点疲倦的样子:“咱们爷儿两个也相处不少的日子了,该散了!”

“可是……”

“你行!”道人说:“比我还强,只要小心着点儿,应该可以应付!我就不去了!”

潘栋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也有我的事!”道人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我年岁大了,到底不比你们年轻人啦!佟家茶庄这档子事,我就不趟这个浑水了!”

“我明白了!”潘栋微微一笑:“你要聚精会神去对付晏春风……可是?”

道人“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吭声,眼睛里显示着赞许。

“咱们两个肩膀上的担子都够沉的……谁也不轻松!”道人看着他懒懒地笑着:“老实说,我原来指望你能跟我一块对付晏春风,还有老阮……谁知道又岔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不管又不行,咱们这就分头去忙吧!”

潘栋点点头说:“阮师伯那边……”

“我知道,你就不用愁了……”道人把身子坐直了:“倒是你去了夏阁,姓佟的那个人你却要切切提防,嘿嘿……这个人可真是个厉害角色,不可不防……”

“你是说佟家茶庄的主人佟玉麟?”

“还会是谁?”

道人忽然睁大了眼睛,左右打量一眼——一个赶小毛驴的贩子正在阳光下打盹儿——除此之外,并无闲人。

“我要特别提醒你!”道人压低了声音:“这个人我久已闻名,却是从未见过,听说是个极厉害、杀人不见血、神出鬼没的人物……”

潘栋不由心里一惊,姜四这么说,他还不十分在意,无为道人也这么说,可就绝非等闲。

陡然间,使他联想到,姜四曾经提起过的两句话,——其实是涵意极深的两句江湖暗语——

“莫贪金杯,醉死芙蓉。”

自然,这类流传江湖的暗语,既经流传,绝非空穴来风,定当有所影射——那么其寓意暗示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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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缓缓说:“毒——你知道吧,这两句话指的是毒……”

“毒……?”

“嗯!”无为道人说:“一种也许是天下最厉害的毒!”

看了左右一眼,身子向前倾了一些。

一霎时,道人脸上显示着无比阴森:“金杯!指的是酒,芙蓉指的是茶……你知道吧?那意思就是在提醒你,要特别小心这两件东西……”

“酒和茶!?”

“不错!”无为道人冷冷地说:“这只是一种隐喻,其实姓佟的在江湖上早就有‘玉手毒王’之称,毒的玩艺儿多了,又何止仅仅是酒和茶而已……?嗳呀,要照我看起来,这个佟玉麟实在比金七老更可怕……更难对付!你可是得特别小心!”

潘栋微微一笑,缓缓把身子靠了下来——

正是因为道人和姜四的一再提醒,这个佟玉麟在他心里乃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种感触很是微妙,竟而有一种冲动,似乎迫不及待地渴望着要与这个潜意识里的厉害敌人立刻一见,较量长短了。

“再告诉我一些关于这个人的事情,老道!”

“嘿嘿!”道人摇摇头:“我所知道的不过是如此而已……只知道这个人神秘的很——咦——你这么一提,倒让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来了?”

“这个人到底多大年岁,长的什么样?江湖上可是传说不一,有人说是个老头儿,又有人说像他名字一样,是个很漂亮的人物,还有人说是奇丑无比,你看看……光只是这些,就让人头大了……”

“这么说起来,这个佟玉麟倒像有三头六臂,还是孙悟空,会七十二变?”

话声未完,一人“呵呵”笑道:“七十二变倒不至于……三头六臂却也差不离儿——”

侧头一看,原来是那个疑是“驴贩子”的人在一旁搭腔。

一面把盖在脸上的头布拉下,这个人缓缓欠身坐起,冲着二人一笑抱拳道:“有僭,有僭……”

只以为是个不相干的闲人,却是隔墙有耳,还是个“有心”之人。

二人相继心里一惊,却是外表不动声色。

对方这人三十五六的年岁,黑黝黝的一身肌肤,身上一袭黄蓝绸子衣裤,扎着裤脚绑腿,黑发高束,扎着个时下盛行的“四方平定巾”,漫长脸上满是胡髭,分明多日未刮,浓眉大眼,甚为魁梧,看来倒也是一条汉子。

“二位好大的胆子!”

说时这人把身子向前挪近了些,抑着张长脸低声道:“这里说话,可得十分小心——听在兄弟这个不当事的耳朵里,自是不打紧,若是换在另一个人可就麻烦。外面行走的人,何苦来哉?”

口音里显示着纯正的鲁省乡音,看来不似油滑之辈,倒像是一条直爽汉子。

潘栋对他先就存有好感,却是看着他暂不吭气儿。

却是无为道人不当回事地嘿嘿笑了。

“老弟台你这话就错了,外面行走的人怎么连话也不能说么!”

道人霍地把身子坐直了,翻动着一双小眼睛接道:“你没听过,和尚吃四方,我道人却是吃八方,什么人要是给我过不去,我道人巴不得奉陪到底,就当是唱上一台戏,来吧!来吧!”

一边说两只手只管自拍胸脯,拍打得劈拍拍乱响,简直像是个疯老道,潘栋在旁边看的直想笑——自然道人这番做作,半真半假,却又为了什么?

浓眉汉子眯缝着两只眼,似笑不笑地向道人打量着,似乎也正在分析。

对方道人到底是个什么路子?

什么路子的人,就当说什么样的话——实在是五湖四海,什么样奇奇怪怪的人都有,一个在外面走动的人,却是要十分仔细,所谓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点道理,相信双方都应懂得。

微微笑了笑,这汉子遂即把眼睛转向潘栋:“这位兄弟贵姓?”

“潘!”

“潘!?”紧接着这人脸色愣了一愣:“潘……栋!?”

“咦——!?”道人咦了一声,未及答话。

潘栋已点头道:“不错,我正是潘栋——老兄怎么知道?”

浓眉汉子“啊呀!”一声,左右看了一眼,一个咕噜爬起来,双手抱拳一揖——

“原来尊驾就是潘少侠——兄弟真正久仰,慕煞了!”

潘栋道了声:“岂敢——”

却是无为道人似疯又颠地伸出了一截旱烟袋杆子:“喂喂喂……咱们少套迎和,先把话说清楚了,你阁下又是哪个?”

说着说着,他手里的长烟袋杆子,像是磕灰样的,便向着浓眉汉子脚上敲来。

虽是随便玩似的这么一下子,可也大不简单。看在潘栋眼里不免心里一惊。

却是道人这一手,太过突然,指天划地,暗藏玄关,这手“拨草寻蛇”,指东打西,事实上浓眉汉子的两只大脚,全都在他的照顾之中。

“哟——”

浓眉汉子那样正像是吓了一大跳,一双大脚丫子就像是踩了蛇一般,极是张惶失措地跳了一跳。

这一跳,可就闪开了道人的旱烟。耳听着“笃!笃!”两声,旱烟袋锅子敲在了船板子上,木屑纷飞,可见力量不小。

“好家伙!”这汉子嘴里嚷着:“这爷手下留情,你这是要废了我的一双脚!?”

无为道人“哼”了一声,鹰样的一双小眼睛,只是在对方身上打转,包括潘栋在内,明眼人自是一看即知——对方这个浓眉汉子绝非等闲人物。

紧接着无为道人呵呵笑了。

“尊驾好身手,老道有眼无珠,失礼、失礼,没事儿,请坐下说话。”

一面说,嘴里连声道:“请、请!”

浓眉汉子毫不介意地笑着,随即坐下道:“坐下自是坐下,道爷可不能再暗算人,你那烟袋杆儿上尽是绝活儿,在下防不胜防,一个弄不好,掉到了湖里,可就喂了王八!”

“你说的好——”道人仰着脸直纳闷儿,实在是对方汉子声音里透着耳熟,直仿佛哪里见过,还是旧日相识?

潘栋在一边冷眼旁观,亦不禁为之纳闷。

——观之浓眉大汉装疯卖傻之间,竟然躲过了无为道人旱烟下的厉害杀着,且是举止从容,只此一端,即可知其断非无能之辈。

此刻诚所谓要紧危亡时刻,却要步步扎实,差错不得。

“老兄身手不凡,既是同路行走,应是有缘,还请以真实姓名见告,彼此才好说话!”

一面说时,潘栋深湛的眼神,瞬也不瞬地直向对方脸上逼视过来。

连日以来,他早已机警练达,精于应敌之道。即是——对方这个浓眉汉子,果真是敌人一面,对自己二人不怀好意,那么,便当先下手为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置对方于死地。

是以,嘴里说着话,实已内力灌输,以待必要时的出手一击。

“区区无名之辈,名字说了等于不说,我看不说也罢——倒是足下大名早已不胫而走,却要十分仔细才是——”

说时,这汉子歪过脸来,向着无为道人打量一眼,挤着只眼道:“道爷你说我这话可是在理?”

声音越加耳熟。道人含糊地应了一声,思维电转,仍自在苦苦思索。

潘栋见他闪烁其词,仍不欲正面答复,决计出手一试,再测其高深虚实。

当下微微一笑:“老兄太客气了,所言极是,多谢指点!”

汉子亦笑道:“见笑!见笑!”

一面盘膝坐定,道:“不才姓郭,就称呼咱一声郭老二吧——”

说时探出一只大手,欲与对方寒暄。

两只手眼看着已迎在了一块,却是极称奇怪的忽然间两下里分了开来。

怪在此番思忖,不谋而合。

乍然看上去,两只大手,像煞一双蝴蝶,却是一个偏左,一个偏右,相互向对方肩头上落去。

无为道人嘴里“唔!”了一声,以他之机警老练,亦不曾料到他们双方竟然会有此一手。既不知双方之意图用心,也就无能出手参与其间。

双方出手,看来是一般的快,却是反应有别。

浓眉汉子本能地向下沉了一下右肩,以便躲过对方快速拍来的一掌——却是潘栋这一掌眼看着已将落实,却于将触末及的奇险一霎,霍地分了开来,一起即落,改向对方汉子左肩上拍去。

——这一手大出浓眉汉子意料,非仅如此,且是迫使他不得不把拍向对方的一只右手突地改收回来。

无如,事发突然,这般改变,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嫌慢了一点。

浓眉汉子“啊”了一声,盘坐的身子,蓦地向后一收——仍然是摆脱不了潘栋落下来的这只右手——只觉着肩上一麻,已为潘栋神乎其来的一只右手,拿住了左面肩头。

对于浓眉汉子来说,自然是心里有数,毫无疑问,自己是被人家拿住了穴道——以他平日声望与自负,眼前这般,不啻是奇耻大辱。

却是潘栋并无意使他难堪,手势轻翻,一触而分,便即又收了回来。

浓眉汉子呆了一呆,哈哈笑了一声,挑动拇指赞了个:“好!”字。

便在此时,渡船已接近对岸。

浓眉汉子站起来,道:“就凭着足下这一手,佟家屯处,多半是去得的了——我的地头儿到了,这便向二位告辞!”

说时抱拳一揖,转身待去的当儿,却为道人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

“我记起来啦——”无为道人眉飞色舞地道:“你是郭天斗!?”

自称“郭老二”的汉子,“嘿!”了一声,展眉笑道:“你总算记起来了,我是说不过五年不见,连老朋友都忘了?”

道人“啊呀!”一声,“果然是你……兄弟……兄弟!”

郭天斗上下打量道人一眼,点头道:“看来你还是老样您么,这一趟又去哪里?”

道人连连摇撼着对方的胳膊,表情甚是喜悦,显示着二人的交非泛泛。

“唉……兄弟……一言难尽……”一面说时,道人转向潘栋道:“来来来,小兄弟,给你引见引见,这位是大大有名的千里飘风独行侠,郭天斗,郭英雄!”

郭天斗哈哈一笑道:“我二人刚才已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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