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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情至浓时
2021-05-12 14:25:44   作者:熊沐   来源:熊沐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在崎岖的山间驿路上,走着一辆破旧的马车。

马车夫不在意地扬扬鞭子,并不驱策那马。那马也不在意地拉着车子,并不怕在头上飞扬的鞭子。

车子就慢慢地颠。

这是黑水都护府向京都进贡时走的贡路。

虽是贡路,也还是崎岖不平,坑坑洼洼的,有石块水洼。

车里,一男一女,双目互视,那眼神中只有这一对眸子在闪,对人世无他念想。

这是金扇公子弘澧和芙蓉小妹四娘。

昨天夜里他问她:“小妹,你姓什么?”

她一愣,随即流下了泪:“对不起,我忘了。”

他想不出艳溪水边的那娃娃该是什么样子。

她说她也想不出。长大了,很少出艳庵。一日随艳庵师太走出来,一路看那些丛丛总总的牡丹。她突然问:师父,我是在哪儿给拾到的?艳庵师太一惊,看着她,半晌不语。她就脸红了,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艳庵师太长叹一声说:四姐妹中,我以为你最慧,谁知你六根不净,难啊难。然后师父就把她带到一丛牡丹花丛下。告诉她就是在这儿拾到她的。她还是垂着头不讲话,艳庵师太就点点头,说:都告诉你吧。你是被别人扔在这里的。她扬起了眉目,师父怎么能这么认定呢?艳庵师太说:别人被扔弃时,都是用棉被包裹,一层一层地裹得很严实,那里有舍弃的不忍和对骨血的关切。你呢,咳……她就静静地看着师父,叫一声:师父!这一声叫得很悲切。师父就抚着她的头,告诉她:你瞧这株牡丹,十几年前就喝过你的血呢。我拣到你时,你身上的襁褓已散,赤裸着身子,肩头上刺入一根花枝刺,正流血呢,可你那时还在笑……

她讲过了这些,也还是浅浅地向弘澧一笑,好像在请他谅解,她用这凄凉的故事打扰他的心境。

弘澧心酸。

“苦命的孩儿……”弘澧说。

“有了你,我命就不再苦。”她说。

弘澧惊叹造化的神奇,她看上去那么剔透,像晶莹的玉石,她的笑容,她的面目,都像是一个天真未凿的孩子。

她望着他,说:“你不会嫌我?……”

他摇了摇头。

他想,佛祖渡劫时,遇到过真挚的爱么?也许没有,不然他就会坠入轮回,万劫不复了。如果他也有一个天真未凿的少女爱他,把水晶一般的心都给了他,那他会忘了佛的极境。

他把那金扇子扔在了一边,紧紧地搂住她。

“明天,我们回京都去……”

他向她讲这句话,是深思熟虑的神态。

“去做什么?”她不经心地问。

现在,她对去哪儿都无所谓,只要让她和弘澧在一起。

“我要去看皇上,把红木令交与皇帝。告诉他,任他怎么刑罚我好了,我不要做铁帽子王了。咱们和母亲一起,去乡下耕田,不是更好么?”

“好,我会养花,我养花给你看……”她也挺高兴。

现在,他们正走在回京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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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回去,就去见皇上。”弘澧说。

“他会见你么?”她有些担忧。

“会的,我原来就是在朝房里做事,做当朝行走,是八大贝勒之一。”

“什么叫当朝行走?什么叫贝勒?”她瞪着眼问。

他看她那神情,像个孩子。他想,母亲见她一定高兴,她怎么会想到,这个女孩就是艳名闻天下的“艳水四姬”啊,母亲会怜爱地看着她,给她重新梳一下头。每次他回京,母亲都给他重新梳一下头,母亲说一路风尘,郁结了心火,都积在头里,用乌木梳子一点一点地梳,不光是把头发梳得柔顺,更主要是把心火全都梳没了。

昨夜里,他和小妹讲了他母亲,讲了母亲梳头的事儿,她呆呆地望着弘澧,眼里流露出无限柔情。今早,她一醒来,就抱住了他的双肩,说:“我来给你梳头吧,公子。”

他笑了:“别叫公子,人家都叫我公子。你别这么叫。别人叫我金扇公子,我每天手里握一把金扇子,到处走动,那样子准很可笑,一本正经像个江湖志士……”

她笑着望他,为他梳理头发。

“咔——”咯咯一阵子石响,车停了。

“车怎么停了?”她问。

“不管它……”

这时,车外传来一阵阵冷冷的笑声。

这笑声不止一人,是两人不和谐的笑。

“一老一少!”他脸上变了颜色。

弘澧叹了口气,抓起了金扇子。

刚才他还在想,这一辈子再也不用这把金扇子了,谁知这破车咯咯一响一停,他就只好抓起了金扇子。

“公子!”她紧抱住他,“他们……杀人不眨眼。”

用心爱上的人都会一下子珍视自己的生命。

“你说,这破车半天没人出来,是不是车里没人?”一个小孩的声音说。

“可能,我给它来几粒毒玩艺儿看看吧。”一个老人的声音说。

两人说着话,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车内,并不动作。

金扇公子弘澧一声长啸,一个纵身,人已经落在了马车前。

蓉小妹慢慢从车棚里钻出来,她用手遮了一下阳光,秋天的太阳竟这么毒?

车夫死了,脸朝天,瞪圆着眼睛死了,他的额头上有一个洞,正汩汩往外流血。

蓉小妹看一眼车夫,她恨得心直哆嗦。这车夫是个好老头,昨晚上,他特意从山上摘来一大捧鲜花给她,还笑着说她像他女儿一般大。“可她已经生了儿子啦!”蓉小妹听了脸色绯红,车夫就爽朗地大笑。

那么好的一个赶车人,就这么轻易地死在这两个怪物手下。

弘澧和小妹互相望了一眼。他们的心意是相通的。

“其实呢,咱们和你金扇公子没什么过不去处……”一老说。

“可你不该拐走人家的‘艳水四姬’,再说呢,你看上了这个小丫头,我呢……也……也看上了这个个丫头……”一少还做出一副羞涩状,那样子活像一个毛头孩子向成熟的女人表白爱,十分可笑。

但弘澧和小妹都神色严峻。

“咱们可不能让你随便拐走这丫头……”一老说。

“留下那红牌牌,咱就放你走!” 一少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那支橙木令来摆弄着。

“老头儿,你说,我是不是要有两块木牌牌啦?我呀,弄来以后的头一件事,是用那红牌牌砸这块橙牌牌,看哪一块更硬些。”一少琢磨着,对一老说,他那神情,显然已视弘澧手里的神木令为己物。

“别胡扯!交出木牌牌,留下这丫头,放你一条生路!”一老冷冷地说。

弘澧默默峙立在他们对面。

“想想,好好想一想……”一少像在哄孩子。

“你不认得咱们吧?咱们是‘天下一叹’和‘天下武功第一’,是求少老人和不长童子。”

弘澧点点头,笑笑:“候教。”

一老说:“你听!他说什么?他来一句‘候教’,那样儿是等着咱们教训他吧?”

“他是来了一句‘候教’,他是等着咱们教训他。”

话音刚落,一老一少就纵身飞起,来击弘澧。

弘澧忙打开金扇,迎上去还招。

一老一少比弘澧快许多,二人一气之中,在空中连递了十几招。

弘澧只还了五六招。

“真不行,是不是?”一老说。

“真不行,我自己来!”一少说。

一少就突施杀手,一边递招一边向小妹念叨:“你跟他去干什么?他那么大岁数……你和我来,我抱着你,说话,解闷。我可会老多解闷法儿。上回那丫头,我可是把她拴在床上,玩得畅快,她跟我不笑,跟那些大人公子什么的才笑,那怎么行……”

这一口气,连连还了弘澧二十几招,口里说着,眼睛瞟着小妹。

弘澧知道今天是凶多吉少。

“小妹,你走吧。要不,就和那老家伙回去。我和这恶小子斗斗……”

芙蓉小妹摇了摇头。

她这时气定神闲。

她右手握着剑柄。

一老嘿嘿一乐。

“芙蓉小妹四娘,你还是回去吧,是不是?你要不回去,那‘艳水四姬’就不成席了,三缺一,没兴头,是不是?再说,九天秀女也不会饶过你们。你们是好运道,手指甲白生生的,没闹成个黑爪子。如果让九天秀女把你抓回去,你的指甲可就不那么干净了。”

蓉小妹抽出了剑。

“还想试一试?”一老嬉皮笑脸凑上来。

“别动,她是我的!”一少喊,想纵身过去。

弘澧急急发招,死死缠住一少。

一少急了,连施杀手,弘澧的衣裳被扯破,肩头、身上已经血迹斑斑。

蓉小妹突地掣剑在手,高喊:“住手!我有话说!”

弘澧和一少都住了手。

“澧郎,你把那支木令给他!”

弘澶没一丝犹豫,从怀里掏出红木令,“叭——”地摔在地上。

一少喜孜孜地拣起来。

他真地马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橙木令,用两块木令叭叭地对撞。

撞了半天,两块木令也不见破损。

“怪,真是怪,这是什么鬼木头?”

他仍是撞个不停。

“别撞打了,别撞打了。”一老喊。

一少这才住手。

蓉小妹用剑尖指指一老一少。

“你们要逼我回去,是不是?”

一老一少点点头,那样子像是很听话,在乞求她回去。

“我不回去,你们看!

她把剑锋对准了咽喉。

“如果你们再逼我,我就自刎……”

一老一少显然没想到这个。

“她不会玩,这不好玩,傻丫头,人只有一条命啊。”

“她能干,能……凡是让男人迷住的臭丫头都会毫不犹豫地干这一手儿……”

一老一少怔在当地。

“放他走,我就和你们走!”

一老一少乐了:“行,行,咱们本来就只要他这块木牌牌,也不想难为他。走吧,走吧,你这臭小子!”

弘澧站着不动。

蓉小妹嘶声喊:“公子,你快走!”

一老一少冷冷地看着弘澧。

他望着蓉小妹:“干嘛要我抛弃你?我不会的……”

蓉小妹急步过去,抱住了满身伤痕的金扇公子弘澧。

一老一少立在一边。

弘澧闭上了双眼,紧抱住蓉小妹。

“小妹,别说话!”

二人等着一老一少的最后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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