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麻姑作弊

2026-10-08 20:47:09   作者：杨润东   来源：杨润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江湖磨炼人，江湖多摧残。你一旦走进去，似乎就由不得你了。他们就觉得似乎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了魔鬼了。他们看不见魔鬼。
　　布允看了一眼雪地上的尸体，又扫了一下文子情等人，忽儿觉得问题不那么简单了：把他们扔下不管，似乎不妥；与他们混在一块，那就背上了沉重的负担，这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
　　白玉环乐哈哈地笑起来：“好人，想找事就有事干，现在麻烦了吧？让他们听天由命绝对比现在简单。”
　　布允淡然一笑：“你平日狡猾多端，我想听听你下一步的打算。”
　　白玉环白了他一眼：“我的主意再好，你不听也是枉然，把牛眼一瞪，谁还敢再言。”
　　“我的性子急，你知道了就没事了。”
　　白玉环低头思忖一下，笑道：“带着他们是个累赘，扔下不管亦非良策。我看不如干脆把他们打发了算了。这样人不知鬼不觉把他们埋在深山，谁也不会疑心是我们干的。”
　　布允哈哈地笑起来：“好大的胆子，胜过须眉。可你这么做为了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为了不受拖累。”
　　“这样杀人理由不足，我不会接受你的高见。”
　　“你杀这里的狼主理由就充分了？”
　　“当然，他们罪大恶极，势在必杀。”
　　白玉环气哼哼地说：“既然你打定主意不听我的，还问我干什么呢？”
　　布允笑了：“我问你是希望你有好的主意，不是打算听你的糟透的主意。”
　　白玉环瞥了一眼文子情，笑道：“你看他精神都变了质，还留着他干什么？”
　　文子情倏然心酸，几乎要落下泪来。确实，这么活着不如地下长眠。他冷冷地说：“你想杀掉我们，未必能办得到呢。”他想激怒她。
　　人影一闪，“啪”地一声脆响，文子情被她一掌打翻，头扎进雪里。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杀死你们并不比猎获一条狼难。你起来挑战呀？”
　　文子情几乎被打散了架，好一会儿才爬了起来，待看清她的位置，一头撞了过去。这种打法出自他这种有高深修为的人身上，是多么的惨淡。可见他的灵魂与肉体几乎都被再造了。
　　白玉环还要给他点厉害的尝尝，布允一把拉住了她：“我记得你对小白脸是下不了手的？”
　　“他已三分象人，七分象鬼了。”
　　文子情的心仿佛被刀扎一样，悲哀地闭上了眼睛。他感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无奈。他想强迫自己使出力量来，可周身空空如也。
　　凌村女的心里也不好受，文子情被人戏弄，她感到受辱的就是自己，她想发出象样的呐喊，终没有开口。她想不通，自己的命运何以这样坎坷不平，为什么灾难总是突然加身，自己连一点抵御的能力都没有？人怎么能这么渺小？她心中激情澎湃，却理不出个头绪。
　　布允冷漠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叹了一声：“该当我倒霉，还是一同走吧。”
　　白玉环冷笑道：“我看你没安好心。”
　　布允笑道：“面对一群女人，你还能指望我不想入非非吗？我并不怕别人说我是个色鬼。”
　　白玉环没招了，只好妥协。
　　他们慢慢腾腾上了路，踏着积雪向山外走去。
　　凌村女等人走了没有多少里路就不行了，浑身酸乏无力，几乎要坐到雪地上。
　　白玉环说：“看得出，他们要犯毒瘾了。狼滩里的这套摆布人的把戏是很毒的，我早知道，但还没有听说过谁逃过了它的折磨。”
　　布允盯了她一会儿：“毒瘾就这么难除吗？”
　　“不错，任你武功通天也除不了它。”
　　布允点了点头：“那狼滩人怎么对付毒瘾的？”
　　“除了继续服食，别无他法，到死方休。”
　　“那狼主无疑也服食过这种东西，他看上去怎么挺精神呢？”
　　“这可能与他常年吃狼肉有关。他也服药，我就见过一次他痛不欲生的样子。”
　　布允“嗯”了一声：“但愿这些雪精能维持到与杨相相遇，那时就该他上场了。”
　　“若是雪精没了，又遇不上他呢？”
　　“那我就无能为力了，是死是活就看他们的运气了。雪山可以作证，我够朋友了。”
　　这时，刮起了大风。干冷的风嚎叫着直往人衣服里钻，被风卷起的雪粒子打到人脸上生疼。文子情等人感到了寒风的阴冷。
　　布允望了一眼被风刮起的迷蒙的雪雾，不由犯愁，这些家伙不想走了，到哪里去避风呢？
　　还是白玉环有术，她大声说：“快点走，到前面就给你们食雪精。”
　　何月巧第一个来了劲，笑嘻嘻就往前冲。
　　凌村女等人多少也来了些精神，努力前行。
　　走了没几步，凌村女就流下了泪，心酸无比，被人诱惑着前走，自己成什么人了？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听食雪精就有了劲，那是从哪里来的力量？自己的灵魂真的交给了魔鬼，不听自己使唤了吗？这是堕落啊……她的心儿欲碎。
　　几个人怀着希望朝前走，鼓了好几次劲，终于到了一个小镇。
　　这里比不得江南风光，小镇上冷冷清清，唯有一条大街。在小镇中央有一家客栈，门半掩着。他们走进客栈，文子情等人就不行了，浑身开始发颤。
　　布允连忙让他们服食雪精，再体验一回飘飘若仙的滋味。
　　片刻，布允吩咐店老板弄些吃的，他们要在这里住下。
　　桌上摆好了酒菜，他们吃了起来。
　　这时，从外面涌进来几个小要饭的，大都十来岁的光景，破衣烂衫。他们看见热腾腾的菜，白白的饭，立即围到桌旁。店老板过来赶他们，几个小子便转着圈与他周旋，就是不走。店老板没法，只好听其自然。
　　他们又回到桌旁，盯着桌上的饭菜。
　　一个稍高一点的小子还向同伴分配任务，你看着桌上的那样菜，他盯着碗里的三鲜汤。
　　布允觉得有趣，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它们刚属于我们所有，你们就要分割包围？”
　　稍高的小乞丐睁大饥饿的眼睛：“有福大家享，你们吃第一遍，我们吃第二遍。多给留点，别吃光了。”
　　布允轻轻一笑：“你们想不想吃第一遍？”
　　“当然想。前几天有个大哥已让我们吃了第一遍，真不错。大哥，你有什么事，说吧！”
　　布允摇了摇头：“我只喜欢有趣的事，你们吃第一遍肯定比吃第二遍有趣。”
　　几个孩子笑了起来：“你真是我们的好大哥。”
　　布允一挥手，冲店老板说：“给他们也弄桌饭菜，钱我来付。”
　　店老板应了一声，快活地去了。
　　工夫不大，几个孩子便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菜。他们吃饭和打仗差不多，你争我抢。过了一会儿，老实下来，这时他们发现饿肚子装不了桌上的好东西。
　　布允这时笑了：“使劲吃，连下顿的也吃上。”
　　“咳，要是能借个肚子用就好了。”
　　白玉环咯咯地笑道：“那找你的妈去吧。”
　　“我妈跟人家跑了，就是因家里的饿肚子多。你倒是不错的，就做我们的妈吧。”
　　白玉环几乎乐不可支了：“我倒是想要你们，可你们得保证别带着空肚子。”
　　几个小子傻了，咧着嘴不说话了。
　　布允笑道：“别听她的，没妈管着才自在呢。你们别指望天上会给你们掉下来一个有钱的妈。一切要靠自己，你们并不傻吗。”
　　几个孩子瞪着眼点了点头，神色是晴朗的。
　　文子情看着他们，悲从中来，不由伤心流泪。他忽觉得自己与小乞丐也无什么区别，可怜无奈。到了春天他们就不冷了，自己的春天在哪里？这是人生吗？
　　朱灵石没有太多的感觉，反正不幸已落到自己头上，让一切灾难涌过来吧，毁灭自己吧！
　　胡逸几乎也不想什么，一切全完了，能乐且乐吧。她觉得死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她希望能从永恒的死亡里找到欢乐。
　　何月巧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唯有嘻嘻哈哈。
　　凌村女的痛悔最深，仍无解脱之法。
　　众人各怀心事，脑袋里时清时浑。奇怪的是，他们几乎没有想起过杨相，也许他们把他忘了，也许已没心力想他。
　　布允不愧是高明的观察家，这个问题引起了他的高度瞥惕。难道雪精彻底摧毁了他们，连与自己休戚相关的人也忘了？也许这对他们是极大的不幸，对杨相想必也是同样的光景。那对我呢？是有害还是有利？我虽不是坏蛋，但对我有害的事还是不会干的，这就是人，否则就成了别个。那也许是一块石头，一句格言。我就是我，是不能变的。
　　他的想法无疑是明确的，遗憾的是这事到底对他有利还是有害，却明确不起来。这不是容易明白的。
　　他思忖了一会儿，决定暂时丢开这个问题。他盯了几个孩子片刻，笑着说：“第一遍比第二遍吃起来有何不同？”
　　稍高的那个孩子说：“第一遍菜多，第二遍汤多。”
　　布允和白玉环哈哈地笑起来，客栈里的气氛为之一改。
　　布允道：“前几天那位大哥为什么请你们吃饭？”
　　“他让我们帮着他找一个人。”
　　“找个什么人，男人还是女人？”
　　“女人，她叫何月巧。”
　　众人为之一怔。布允笑道：“你们认得她吗？”
　　“不认得。那位大哥说可以问。”
　　“怎么问？”
　　“见了江湖模样的年轻漂亮的女人就问。”
　　“可我看到的是你们进来就围桌子。”
　　“还没开始呢，吃饱了再问也不迟嘛。”
　　“你们若是找到了她怎么办？”
　　“那就告诉那位大哥，他会给我们许多银子。”
　　“你们怎么找他？”文子情突然插嘴。
　　“这个保密，我们自有办法。”
　　布允道：“那你们就去找那位大哥去吧，何月巧就在这里，你们可以不必害怕冬天了。”
　　几个小子跳了起来：“真的？”
　　文子情一指何月巧：“她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几个小子一下子围上了何月巧，小眼睛盯着她看。少顷，他们旋风似地冲出了客栈。
　　他们跑出没有多远，那个稍高的孩子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你们等着，别走。”
　　他转身又一溜烟去了。
　　布允等人吃过饭，便进入客房里休息。
　　何月巧似吟如唱，不知她哼的什么调子。
　　凌村女躺到床上，身子顿时酸软了，想起来都感到缺乏力气，两眼呆呆地看着屋顶。
　　渐渐地，屋顶的颜色退去，浮出莽莽群山，云海深厚飞动，闪烁着不可知的魅力。这时，太阳从云海里钻出，竟是黑色的，它没有丝毫光芒，反而在吸收人间的亮色。深邃的黑色越发浓重了，太阳内部出现了一条通向幽暗的道路，在那条深不可测的路上闪现出一个人的影子，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她极力想分辨出来，陡地发现自己的眼睛也全成了黑的了。她吓了一身冷汗，弄不清刚才是不是幻觉。
　　她想向房外看，外面也上了黑影。骤然之间，世间一团漆黑了，包括她的心灵。不知何时，她忽觉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在向下坠落。她努力去分辨，也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这就是死亡吗？世界完了！
　　等她从幽深的世界里浮出，天又亮了。这真是一个伟大的玩笑。她唯有发呆。
　　外面传来何月巧的歌声，她在堆雪人。
　　工夫不大，她叫了起来，仿佛受了炮烙。
　　文子情等人听到她的喊声，心底顿时泛起莫名的痛苦，他们几乎能看到血管里升起水泡一样的东西。
　　布允知道他们又犯了毒瘾，急忙再给他们服食雪精。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他别无良策。他不能看着他们死去或者去作孽，毒的力量是不可低估的。
　　他们平静了下来，布允才松了一口气。
　　白玉环被他这种认真的态度逗笑了：“允弟弟，你好象变了一个人，一个有耐心的人。”
　　布允怔了一下：“这怎么可能，我还是以前的那个人。”
　　白玉环摇了摇头：“不对，你的血腥气在慢慢变淡，你的身上开始出现阴柔。你的目光也在变，不象以前那么冷厉刺人了。”
　　布允吓了一跳，忙道：“坏了！这么说他们拖累了我，磨去了我身上的霸气。”
　　白玉环笑了起来：“活该！谁让你不听我的呢。”
　　布允哼了一声，牙咬得“格格”直响。
　　凌村女忽道：“磨去心中千丈气，方见英雄真本色。没有了凌然之气，说明你又上了一层楼。”
　　布允冷笑道：“你当然不会和她一个鼻孔出气，你们的目的不相同吗。”
　　凌村女勉强一笑：“不对，我讲的是实话。只有磨去心中角，方见四面八方圆。这样才能从容自如。我从来没见过杨相外溢的凶悍之气，你得承认他并不不比你差，虽然他远不如你风流潇洒。我想，该你得的，你一定能得到。”
　　布允被她一赞，心中大乐，看来这个昔日的绝世美人对杨相的印象并不佳，这对他来说不亚于胜了杨相半筹。人不可能十全十美，能强过他一些，无论是哪方面，都是不错的。
　　他得意地笑起来，进入了忘我之境。
　　凌村女不知他何以如此开心，她讲的是实话，值得这么乐吗？
　　布允发现自己有些失态，顿时敛了笑容，淡淡地说：“你以为杨相的竞技状态一直是良好的吗？”
　　凌村女难得地笑了：“假如排除了他相当好的一面，我想也还有相当多阴暗。你不要试图否认他是一个和你一样活生生的男人。他的素质并不高，他为何能有今天的成就，这是一个硕大的谜。”
　　布允点了点头，暗自称奇，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可惜她已经丑了，否则……
　　他收回杂乱的念头，轻笑道：“你以为什么样的高手是最好的高手？”
　　“永远不被人杀。他若是个男人，就如杨相；是女人，就如昔日的我。这也许还不完全，我可以再给他相当多的优点：来去如云霞，飘荡天际端，不受他人迫，有爱亦有恨……”
　　布允长叹了一声，心里很不痛快，有些失望，又有些嫉妒：“为什么是男人就如杨相而不是别人？”
　　“这很简单呀，他是我的亲人。”
　　白玉环咯咯地一笑：“你若想那人，就来问我。祝福是女人的天才。”
　　布允淡然一笑，没有言语，也许丑鬼是对的，她不可能为别人高唱赞歌。
　　也许我也不该帮助他们，他们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相干？他举步欲走，忽又改变了主意。好人还是做到底吧，因这么点小事把他们扔下不管，那心胸也就太令人担忧了。
　　他扬头望了一眼天空，走到街上去。
　　这时，那几个小乞丐和一对男女跑了过来。
　　恰巧，何月巧忽地冲出客栈哈哈大笑。
　　何方宁看见妹妹连忙大叫：“妹妹，你怎么了？”他觉得那笑声有点儿不对劲。
　　他的老婆林之君也叫道：“巧妹，我们找你来了。”
　　文子情等人这时也到了街上来。
　　何月巧冲哥哥嘻嘻一笑：“妹妹，谁是妹妹，是你还是我？”她又疯迷了。
　　何方宁的一颗心差点儿凉透，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疯了吗？
　　“妹妹，站在面前的是哥哥，我是哥哥！”
　　何月巧嘻嘻一阵傻笑。
　　何方宁哭笑不得，猛地转向文子情：“她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