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满武夷山 石上飞花惩恶丐
 
2020-03-06 16:01:26   作者:诸葛青云   来源:诸葛青云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哪知等到新春二月,余、谷二人仍未见到。柏青青等得无聊之极,天天磨着爹爹,要求先行一探蟠冢。龙门医隐拗她不过,只得命荆芸在店等候,自己带着葛龙骧、柏青青二人,先行去往蟠冢山,暗探邝氏双凶虚实。
  暂时按下龙门医隐父女及葛龙骧往探蟠冢双凶虚实之事不提。先行回溯到一年以前,群侠在仙霞岭枫岭关分手之后,天台醉客余独醒及女侠谷飞英相偕南行,一览八闽百粤山川形胜。
  天台醉客一想,八闽山水,以武夷称最。武夷山为仙霞山脉起顶,离此甚近,就在崇安县南,且盛产名茶。自己素有卢同之癖,何不先往一游?遂领谷飞英,顺着闽赣边境,往武夷而去。
  武夷山俗传系神人武夷君所居,群峰列峙,竞秀争幽。尤以时届阳春,烟溪绣岭,泉韵花香,景更佳绝!余、谷二人,反正无事,随兴留连。这天正在武夷山主峰三仰峰下,一家茶馆之内闲坐品茗。那茶馆建在峰脚,一共是三间草屋,外面并加搭了个宽敞竹棚,棚下便是一条溪水,几棵垂杨,数声鸟啼,倒也颇称幽静。
  座中除二人以外,尚有三、五茶客。坐未多时,外面突然走进一个四十左右的乞丐,一脸横肉,身上肮脏不堪;右手还捉有一条两、三尺长的绿色小蛇,不住玩弄,进棚以后,就在靠棚口处坐下,大声要茶,旁桌所坐乘客,因那乞丐身上气味难闻,又见那蛇是条“青竹丝”,生怕万一脱手咬人,赶紧移座。
  茶馆伙计走过,见乞丐那副脏相,也觉皱眉,但知这类恶丐最为难缠,不敢得罪,勉强陪笑说道:“这位大爷要什么茶,马上给您沏来,但这毒蛇咬人极不好治,客人见了害怕,可不可以请您放掉,或者打死好么?”
  那乞丐怪眼一瞪,“哼”了一声说道:“穷爷要在峰头会友,走得口渴,才进来买杯茶喝。不想你们狗眼看人低,简直找死!我这条青竹丝背有红线,费了好多心力,才得活捉配药,比你们这里哪一个都要值钱,放走了你赔得起么?穷爷茶也不要喝了,明年此日来喝你的周年忌酒!”说罢便即起身走去。
  谷飞英见这恶丐如此蛮横,超过茶馆伙计身畔之时,又向伙计肋间碰了一下。看出恶丐竟施毒手,如不加以解救,这茶馆伙计夜来必定咯血身亡!不由大怒,正待起身加以惩戒;天台醉客余独醒含笑将她止住,招手唤过伙计,结算茶账;等他回身之时,用手虚空向他背后指了一下,便与谷飞英离开茶棚,往三仰峰上走去。
  谷飞英愤那恶丐平白之间,便下毒手致人于死,想不出天台醉客拦住自己,不令出手惩戒的理由,忍不住地问道:“余师叔,那乞丐如此可恶,任意伤人!难道不应该给他点苦头吃么?”
  天台醉客微笑答道:“贤侄女毕竟年轻,你只知道一见不平,便欲出手。可曾看出那恶丐暗伤茶馆伙计,所用阴手的来历了么?”
  谷飞英闻言一怔,稍为回想问道:“不是师叔问起,侄女倒未加留意,此时想来,那恶丐所用阴手,传授仿佛甚高,功力却嫌不够!但师叔之意,侄女仍然不解。难道我们行侠江湖,讲究的仗义锄奸,还要估量对方有甚来头,畏惧强势不成?”
  天台醉客哈哈笑道:“贤侄女虽然胸襟豪迈,侠气干云,但把你余师叔太小看了!纵目江湖,就是那众邪之尊——苗岭阴魔邴浩,凭你余师叔的乾天六十四式,也可斗他个三、五百合,余子更何足惧?只因我看见那恶丐所用伤人手法,甚似你仇人蟠冢山邝氏双凶一派。双凶弟子何以远来八闽?在这正邪双方,约期总决战之前,大可一探他们用意所在。何必打草惊蛇,在那茶棚之中立时发作起来,徒惊俗人耳目呢!”
  谷飞英之父早亡,其母湘江女侠白如虹为友助拳,遇上蟠冢双凶中的朱砂神掌邝华亭,不知厉害,恶斗一场,被邝华亭的朱砂掌力震伤内腑,不治毙命!遗女飞英,为天台醉客所救,看她根骨至佳,特地送往庐山冷云谷,由冷云仙子收为弟子。上年年底,谷飞英发愤图强,把“无相神功”的护身却敌的初步功力练成,地玑剑法也已有了相当火候。冷云仙子乃乘天台醉客余独醒到冷云谷来讨松苓雪藕酿酒之时,请天台醉客带她出山历练,并告知谷飞英,不必急于雪仇,正邪双方总有一日相互决断!以她目前功力,行使江湖足有余裕,但若对敌邝氏双凶,恐仍差得甚远!凡事必须听从余师叔嘱咐,不可任性胡为!冷云仙子极爱羽毛,明知母女天性,无论自己是否叮咛,只一出山,谷飞英断无不去蟠冢之理,为恐爱徒吃亏,又把自己所用青霜剑交她带去。
  谷飞英出山以后,果然向天台醉客软磨硬缠,要求去往蟠冢,一斗邝氏兄弟。天台客被她缠得无奈,又遇见龙门医隐等人,一算人手,对付邝氏双凶,似已稳操胜算;若能先期除去,也为他年黄山论剑,省了不少手脚,并可大杀苗岭阴魔等人威势!遂与龙门医隐等人,订约同上蟠冢。
  此时谷飞英一听那恶丐竟与蟠冢双凶有关,立时乖顺异常,听由天台醉客策划。
  这三仰峰,不愧为武夷主峰,巍峨挺拔,固然高出其他峰峦,景色也灵秀出尘。二人行到快达峰顶之处,一条瀑布倾注崖壑,斜飞白练,界破青山,喷石似烟,溅珠如雨!
  谷飞英负手崖边,突然向天台醉客叫道:“余师叔!你看那瀑布后面,似还有个山洞,倒很隐蔽好玩,我去看看!”她童心未泯,说做就做,未等天台醉客笑应,便已运起“无相神功”,逼开水雾,冲进瀑布之后。
  天台醉客不防她有此一着,一把未曾拉住,只得跟纵跃过,口中抱怨说道:“贤侄女今后做事,千万不可如此鲁莽!深山大泽,多产龙蛇,这类幽僻山洞之中,更往往有好多罕见毒物潜伏在内。这样冒失纵落,万一碰上骤起发难,岂不奇险?”
  谷飞英心头不服,暗想这余师叔哪有许多唠叨!小嘴一噘,说道:“余师叔!你是武林十三奇中人物,怎的甚事都怕?我就不信……”
  “信”字才自出口,一团黑影,已由洞中电射而出。谷飞英芳心一震,缩颈藏头,青霜剑铮然出鞘,向上一撩、“呱”的一声惨叫,那黑影已被剑端精芒劈成两半,坠落地上,原来是只绝大蝙蝠。
  谷飞英啐了一口,打量这个山洞黑黝黝的,竟颇深邃。好奇心起,向天台醉客涎脸笑道:“余师叔,我们索性看看这洞能通往何处好么?”
  天台醉客实在拿这娇憨顽皮的师侄女无法,只得应允。哪知转折半天,洞虽颇称深邃,却是死洞。谷飞英败兴而返,回到洞口,正待穿瀑而出,突然听得瀑处崖上,有人对语。天台醉客向谷飞英摇手作势,叫她隐身窃听。
  只听见其中一人口音,就是方才茶棚之中所遇恶丐。另一人则似是恶丐师弟,说道:“三师兄,我奉大师兄之命,向你告知,那‘金精钢母’的埋藏之处,已被大师兄查出,是在广东罗浮山内。大师兄业已飞报师尊,并得师尊覆示,调集我们五师兄弟,齐往罗浮附近,在不动声色之中,暗暗看准地方。师尊现尚有事,大约十一月间可到岭南,再行挖掘。金精钢母到手炼成宝剑,加上师尊秘练神功,黄山会上便可出人头地。所以此宝关系太大,师尊一再严命,务须严密守护。以防其他武林人物,生心攘夺。只要师尊一到,便什么都不怕了。”
  那恶丐恨声说道:“宝藏广东,我却被派在福建寻找,岂不白费气力?师尊要十一月间才到,我们早去无用。凭大师兄、二师兄那身功力和蟠冢威名,哪有人敢捋虎须?何况此事外人也无从知晓,我在此发现两个妞儿,长得不错,想趁机乐上一乐。五师弟,你先行回覆大师兄,就说我在五月之前,一定赶到罗浮待命!”
  另一人笑道:“三师兄老脾气还未改掉,你还是早点赶到罗浮,等师尊到来,把‘金精钢母’取得以后,再行任意逍遥。此时若出点事,师门刑法之酷,你所深知,却是儿戏不得呢!”
  恶丐笑道:“五师弟那有这多顾虑,我只比你略微晚走,能误甚事?我双怀杖尚在峰头,未曾取来,你我就此分手,广东罗浮再会!”
  另一人遂未再说,遂听二人足音,往峰上、峰下,分头走去。
  天台醉客略候片刻,足音已渺,遂与谷飞英二人穿瀑飞出,微笑说道:“你余师叔料事如何?这恶丐不但是蟠冢双凶门下而且果然是有所为而来!那‘金精钢母’,据说是二百年前一位善造刀剑的大侠,费尽一生苦心,搜罗而得。还未开始炼剑,强仇便即寻上门来,一番恶斗,重伤而死。此物究竟落在何处,无人得知,不过流为武林中的一种传说而已。谁知蟠冢门下,居然寻出此宝藏处,双凶并要连袂齐来,主持挖掘!十一月间,正好是你柏师叔父女及葛师兄等,往西藏的旅程之中。鞭长莫及,呼应不得,只好靠我们二人,相机行事。但这样一来,双凶师徒有七人,你我势力太单。如果‘金精钢母’真被发现,此物关系黄山之会太大,你却须懂得轻重,将你报仇之事稍为抑压,专志于此呢!”
  谷飞英稍为沉思,点头答应,但向天台醉客笑道:“侄女总觉得那恶丐太讨厌,方才听他说话,竟想在此为恶,师叔喷口酒请他吃吧!”
  天台醉客笑道:“即便你不说,我也必对他加以惩戒。吓跑之后,暗地追踪,或可探出宝藏何处。若能在双凶到达之前,先行掘走,岂不省事?但‘酒雨飞星’不啻是我天台醉客的独门招牌,一经施展,本相立露,岂不打草惊蛇?我自然另有计算。”遂对她耳边略为嘱咐,谷飞英便自如言,走往几株桃树之下,浏览景色;天台醉客则在一块大青石上假寐。
  过不多时,那恶丐自峰头走下。转过崖角,便见飞瀑旁的大石之上,躺着一个黄衣老者,曲肱枕头,面向瀑布;另一旁的三、五株桃树之下,却有一少女正在徘徊闲跳。
  老头葛巾野服,躺在石上,面貌虽看不见,但神态飘逸,宛如图画中人。少女则身着一件淡青罗衫,眼若横波,腰如约素,云鬟翠袖。在那几株桃树之下,花光人面,相互辉映,简直连那照水临风的怒放夭桃,也似减却了几分颜色。
  恶丐本是色中饿鬼,一见谷飞英这般天仙体态,不禁魂魄齐飞!暗想自己在这武夷山左近,看见几位村姑,认为丽质天生,打算一一用熏香迷倒,好好享受享受。哪知和这眼前人儿一比,简直判若云泥,不堪一顾。
  蟠冢双凶门下,毕竟有点眼力。恶丐虽然美色当前,仍然看出对方神情器宇太过高华,腰下又悬有一柄带鞘长剑,似是会家,并且还非寻常俗手。但依旧自视过高,以为凭自己师门传授,上前搭讪两句,冷不防施展独门手法,将人点倒劫走,石上老者纵然是与少女一路,也必不及抢救。如意算盘打好,轻轻走到谷飞英身后六七步处,见对方正仰观一树繁花,似未觉出身后有人,不由以为自己料错,对方无甚精湛功力,心中一定,遂咳嗽两声,诡笑说道:“小姑娘……”
  谷飞英早知他在身后弄鬼,暗暗好笑,不等恶丐说完,霍地回头,娇靥之上满布寒霜,目光凝注恶丐,一语不发。恶丐觉得这少女美虽美极,但那对眼神,实在太锐!如冷电霜刀一般,慑人魂魄,把个平日杀人不眨眼的恶丐,看得心里一怵!半截话竟自咽了回去。
  谷飞英看他这副尴尬神色,越发好笑,故意冷冷地问道:“你这臭脏花子,叫我想做什么?”
  恶丐见对方出口伤人,怒气上升,两道浓眉一竖,狞笑说道:“小小姑娘有眼无珠,你家穷爷,乃武林十三奇蟠冢山邝氏双雄门下,五毒神邬通……”
  “通”宇才出,忽然“哇”的一声怪叫,右颊以上,已然高高肿起一块。
  邬通手抚痛处,满地乱找,但除了方才站立之处,地上有一朵自树上飘落的桃花以外,连块碎石都无。石上老者原式未动,少女仍在冷冷相视,不过口角之间,又添哂意。
  这一来,他不禁大为惊讶,暗忖自己硬功颇好,这是何种暗器?无形无声,半边脸颊竟被打肿!邬通平日为人,睚眦必报,残酷骄横已极,因看不出暗算自己的究系何人?遂拼其再挨一下,他双怀杖就在袖中,暗暗准备停当,右手扣了一把自练成名的独门暗器“五毒砂”,缓步向前,狞声再道:“小姑娘,你休得在江边卖水,邬爷怜惜你玉貌花……”
  话到一半,谷飞英仍不理睬,妙目凝波,抬头往树上一看,一朵桃花无风自落,但刚刚落到五毒神邬通面前,突然转弯!一朵娇娇艳艳的桃花,竟似含有极大劲力一般,“啪”的一声,邬通伤上加伤,不但颊上红肿更高,连牙齿也被打破,张嘴吐出一口血水。
  这回邬通因留神注意,虽不晓得树上桃花是被谷飞英“无相神功”逼落,但却看出黄衫老者,又似有意又似无意地向后微一挥手,桃花才突然转弯,打伤自己。
  飞花却敌,摘叶伤人,均是内家气功中的极高境界。邬通人虽凶横,但颇狡诈识货;知道这石上黄衫老者,武功不在自己师父以下,哪敢再行逞凶顽抗?下山道路被这一老一少拦住,逃脱甚为不易,眼珠一转,不顾颊上的伤痛,哈哈笑道:“邬通有眼不识高人,但不知者不罪,打扰老前辈好梦,与这位姑娘清兴,尚乞见谅。”
  说话声中,人已从桃树之旁急步而过。谷飞英虽然厌鄙他欺软怕硬如此无耻,但因欲在他身上,探出“金精钢母”所藏之处,故未相拦。邬通走出丈许,倏然回身,连声狞笑,先行把右掌中一把“五毒砂”化成一片腥风打出,然后暴声喝道:“无知老狗、女娃,你家邬三太爷的五毒神砂,沾身即死,还不快纳命来!”
  哪知他这里得意洋洋,人家老少二人却浑如未觉,全不理睬!黄衫老者只在石上翻了个身,眯着一双细目,冲邬通微微一笑;青衣少女却抬头目注空中,邬通所发五毒砂,到达少女身外三四尺处,似遇无形阻挡,纷纷自落。
  邬通方在疑神疑鬼,少女妙目含嗔,眉间已现杀气,自地上拾起一朵桃花,作势待发!邬通惊弓之鸟,亡魂俱冒,怪叫一声,回身鼠窜而去。
  谷飞英抛掉手上桃花,向天台醉客叫道:“余师叔,你这种凌空吐劲,借物伤人的功夫真好!找个机会教教我吧!”
  天台醉客哈哈笑道:“这才叫做这山望见那山高。冷云仙子的‘无相神功’,能够防身伤敌于不觉之中,不比我这借物伤人手法高得多么?”
  谷飞英噘嘴说道:“无根神功除了师父能够随意运用之外,休说是我,就是我薛琪师姊,也仅能以此防身,无法伤敌。余师叔吝惜你的绝技,不肯传授便罢,那恶叫化子去已多时,不要追不着了。”
  天台醉客摇头笑道:“你这小姑娘实在难缠!我哪里是什么吝教不得,不过怕你学得太杂,驳而不纯,影响本门正课而已。凭邬贼那种脚程,让他先走两日,也不怕他飞上天去!你既然想学,我们边往广东,我边把口诀手法传你便了。”
  自此天台醉客与谷飞英二人,便暗暗随蹑那五毒神邬通。邬通被二人神出鬼没的武功所慑,果然不敢再在福建逗留为恶,匆匆赶往广东罗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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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浮山在广东增城县东,跨博罗县界,延袤数百里;岩花着色,涧溪分痕,尤其盛产梅花,景色堪称瑰奇灵秀!东晋葛洪并得仙术于此,因而出名。
  蟠冢弟子共有五人,由大弟子双头太岁邱沛为首。邬通抵达罗浮以后,邱沛并未告以藏宝所在,只分派师兄弟五人各在罗浮四外,注意有无扎眼武林人物入山,并暗察其意图所在,随时互相联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许与人随便动手。
  余、谷二人几番查探,均未从邱沛口中得到风声。天台醉客知道这蟠冢双凶的掌门弟子,做事颇为牢靠,大概不等双凶到来,消息绝探不出!因在武夷山之时,从邬通与他师弟问答之中,听出蟠冢双凶南来之期约在十一月间,为时尚早,余、谷二人遂决定先行游览粤中景物,等到期再来见机行事。主意既定,当然先游罗浮。以二人这等功力,罗浮幅员又广,故而蟠冢门下五人毫不警觉,便已入山。
  游览数日,发现一片山谷之中,梅花数以万计。谷飞英笑向天台醉客说道:“余师叔,你看这样一片梅林,万花争放!虽然不愧为‘香雪海’之称,但梅花品格高华,只宜于月下横斜,水边清淡,暗香疏影,幽绝黄昏;或者是冰地照影,雪岸闻香,淡欲无言,寒能澈骨,才显得出韵胜格高,不同凡卉!像这等挤压压的,为数虽多,却能比桃花、李花高出几何呢?”
  天台醉客点头赞道:“贤侄女寥寥数语,道尽梅花风韵!世间事多半是过与不及,要求恰到好处,实在太难!罗浮景色既已游览,我们不如……”
  话犹未了,突然一拉谷飞英,双双飞身纵上一株老梅顶端;谷飞英也已闻得有轻微足音,走入梅林之内。果然过不一会儿,一个中等身材,四十来岁,左耳生着一个极大肉瘤的劲装大汉,走到余、谷二人藏身老梅的右侧方数丈以外,徘徊良久,面带得意之色而出。
  谷飞英认得那耳下生瘤的大汉,就是蟠冢双凶的大弟子双头太岁邱沛。等邱沛走后,拉着天台醉客,走到邱沛方才徘徊之处,细加察看。只见当地毫无异状,不过本来这一片梅林中无杂树,但此处却独独挺生一株古松。谷飞英看出蹊跷,笑向天台醉客说道:“余师叔!那金精钢母莫非就藏在这株古松之下,我们掘它一下,试试好么?”
  天台醉客摆手笑道:“贤侄女此料却差。藏宝之处,若就在这古松之下,邱沛等人早就掘出送往蟠冢表功去了!何必定须惊动双凶亲来主持不可?故而依我判断,此松必与藏宝有关,但绝非藏宝之处!此时妄加挖掘,反而不美。还是等双凶来到,探明以后再说。”
  二人遂在广东省内,各处游览;等到十月底间,又行回转罗浮,暗加监视。
  蟠冢双凶“青衣怪叟”邝华峰、“朱砂神掌”邝华亭兄弟二人,却在十一月初间,才行赶到。天台醉客暗地探明他们师徒,当夜便往掘宝。遂与谷飞英先行赶往梅林,看来看去,只有那株古松又高又大,虬枝密叶,是个不易被人发现的最好藏身所在。二人遂藏身古松,屏息等待。果然等到初更,蟠冢双凶带着门徒,一齐来到这片梅林之内。
  谷飞英见蟠冢双凶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知道那狮鼻散发的矮胖老者,便是杀母深仇的朱砂神掌邝华亭。虽然伤心眼红,亟愿一拼,但目前己方的确势孤,何况还有这桩关系黄山论剑甚大的藏宝之事,故而只得强忍愤恨,按捺不动!
  只听那青衫长瘦老人向邱沛问道:“这片梅林之中,是否只此一株古松,你可曾仔细勘察?”
  双头太岁邱沛恭身答道:“弟子察看总在十次以上,这片梅林又名香雪海,全是梅花,只此一株松树。”
  长瘦老人点头不语,自怀中取出一幅白绢,展开细看。他是背松而立,月色甚朗,余、谷二人在虬密枝叶之中,同样看得清清楚楚。只见绢上写着几行字迹道:“万梅丛中,三更松影,映于两梅之间;右边梅下,掘地三尺,即得至宝!”末了并署有“左真方十一月十日”八字。
  青衣怪叟邝华峰向朱砂神掌邝华亭笑道:“二弟,你可看出其中玄妙?那金精钢母传说系二百年前之物,埋宝之人何必留此‘十一月十日’五字?据我推断‘十一月十日’,可能系指十一月十日的夜半三更,月光所照松影之意,所以特于今日赶来。现已三更将到,邱沛可与你二、四、五师弟往西方警戒,不准他人闯入梅林,单留邬通在此挖掘便了。”
  双头太岁邱沛领命率人去后,朱砂神掌邝华亭向青衣怪叟笑道:“大哥所料甚高,此宝如能到手,最少可炼两柄宝剑;加上你我尚在精研的和合两仪剑法,他年黄山会上,葛青霜的那柄青霜剑就不足惧!”
  青衣怪叟笑道:“就因此物关系太大,我才命邱沛他们极端慎秘,你我两人也到期才来。免得老早便打草惊蛇地把那几个老不死的引将出来,多费手脚!要像上次在华山脚下,夺那碧玉灵蜍一般,既得罪了班老二,还挨了苗岭老怪一掌,而到手的却是一只赝鼎,不气死人么?”
  古松上藏身的天台醉客和谷飞英二人,关于碧玉灵蜍的被夺始末,曾听葛龙骧说得极尽详细。此时听这青衣怪叟的背后之言,所得之物竟为赝鼎,二人互看一眼,不由奇诧!
  这时夜色已到三更,那株古松年代足有千岁以上,枝柯虬结,蟠屈如龙,树影自然甚大。但此时月光正好从一个山峰缺处斜照过来,古松主干的巨影,果然投映在两株老梅之间的正中地上。邝氏双凶不禁欣喜若狂,青衣怪叟得意非常,哈哈笑道:“二弟,我所料如何?若非十一月十日,月光可能不会由那山峰缺处照射,则此松影之投便非真地,不免枉费气力!如今骊珠已得,通儿还不与我快向右边梅下挖掘?”
  松上的谷飞英见五毒神邬通已领命,用预先带来的锹铲等物,努力挖掘,生恐宝物为双凶捷足先得,不由急得按剑欲起。但一看天台醉客却在对自己微笑摇手,状似成竹在胸,只得再行忍耐,以观动静。
  五毒神邬通掘地到了四尺左右,突然一声欢呼!俯身自泥土之中,捡出一个三寸见方的银色小匣。青衣怪叟见那银匣太小,眉头顿皱,接过打开;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白绢,但绢上却画有图形字样。
  青衣怪叟展开看完,递与邝华亭叹道:“我说此宝哪有如此容易到手!原来这梅下所藏,只是一张藏宝地图。金精钢母的真正藏处乃在皖南九华山毒龙潭的水眼之内。毒龙潭水深数十丈,鹅毛沉底!水眼附近更有急漩,尚需大费手脚。通儿将你师弟唤回,去到皖南,再作计议。”
  双凶师徒走后,余、谷二人从松上纵下。谷飞英向天台醉客问道:“余师叔方才好像胸有成竹,你怎知道那金精钢母的藏处不在此地呢?”
  天台醉客笑道:“我并不知道宝未在此,因为听见青衣怪叟邝华峰参详出那‘十一月十日’五字涵义,忽地也自想起,那‘左真方’三字可能亦非人名。但五毒神却通居然在右边梅树之下,掘出藏宝秘图,则又颇出我意料之外!贤侄女你看我们要不要往那左边梅树之下,也行试上一试呢?”
  谷飞英把“左真方”三字,来回念了两遍,秀眉一挑,向天台醉客笑道:“余师叔所言,料必无差!飞英也以为这‘左真方’三字,定与‘十一月十日’一样,别具涵义。可笑那青衣怪叟,枉自把一个较为秘奥的隐语猜透,眼前骊珠却未探得!他们的锹铲等均未取走,正好往左边梅下试行一掘。
  余、谷二人遂合力挖掘,但掘到了四尺多深,仍无丝毫征兆。谷飞英不觉失意,把手中铁锹,往土中用力一插,苦笑叫道:“余师叔!我们枉费……”
  但突听“叮”的一声,插入土中的铁锹,竟然与一金属之物相触。谷飞英大喜过望,接连几锹,便把金属之物挖出。原来又是一只三寸见方的银色小盒,与先前五毒神邬通自右边梅下掘得的那只,一般无二!
  天台醉客把银匣打开,里面所藏也是一幅白绢所绘的藏宝地图,但比蟠冢双凶所得之图,却多了十来行蝇头小字。细阅之下,方悉钢母由来始末。
  原来昔年有位大侠欧翔,师兄弟一共五人,立愿合练一种“五剑行法”,以扫荡天下群魔,主持武林正义。但这种剑法,如能有斩金断铁的宝剑互相配合,威力更为强大!欧翔善铸刀剑,乃以廿年之力,搜聚各种五金精英,准备炼成五口宝剑,师兄弟人手一柄。谁知事机不密,欧翔刚把所得五金精英炼成钢母,还未来得及铸剑,群邪已然啸聚而到。
  血战结果,群邪固然诛却大半,师兄弟五人也均捐躯,仅欧翔一人得免。他炼剑之处,是在皖南九华山,知自己未死,群邪必然再度复来,不愿将辛苦化炼的稀世奇珍沦入敌手,为害世人,遂将钢母贮存在一玉匣之内,藏在九华山的著名弱水“毒龙潭”内。
  欧翔极工心计,以同样的玉匣两只,一只内盛普通钢铁溶液,扔在潭心的泉眼之中。真的金精钢母的所贮玉匣,却藏在“毒龙潭”尖端的十丈以下的岩缝之内,并在潭中放了两只异种恶鼋,以资防护!果然他刚刚把“金精钢母”藏好,对头业已卷土重来。欧翔众寡难敌,且战且走,到了广东罗浮山内,虽已逃出敌手,但身带内伤甚重,自知难活,遂将藏宝地点绘成真假两图,埋藏在十一月十日三更时分,月光所照松影的左右两株梅树之下。
  假图之上,仅系说宝在皖南九华山“毒龙潭”的泉眼之内。真图之中,却不但载明欧翔冶炼藏放此宝的宗旨及详细经过,并说“毒龙潭”不但内多急漩,鹅毛沉底,那两只恶鼋更属海外奇种!被欧翔无心捉来,放在潭内,浑身刀剑不入,极为凶猛!故而凡想取宝之人,必须先斩恶鼋。而鼋在水内,一切武功掌力均所难施,非有像那“金精钢母”所铸之宝刀宝剑等物无法奏效。
  最后欧翔留言:务请后世有缘得此“金精钢母”之人,取宝之后,可到自己原来炼剑的九华山石洞内,寻出所藏的一本《五行剑诀》,就用洞中原有的剑灶、剑模等炼成神物绝艺,行道江湖,代自己师兄弟五人,了却夙愿!
  天台醉客看完嗟叹不已,谷飞英却忽然问道:“余师叔,这欧大侠留言到此为止,但他到底结果如何?以及那幅指点这藏宝图所在的白绫,又是怎样会被蟠冢双凶的大弟子双头太岁邱沛得到?却均猜不出了!”
  天台醉客摇头叹道:“天下不可尽解之事极多,哪得一一能够弄得明白?这些细微情节,深究无益!倒是我们藏宝真图虽然到手,却还困难重重。第一,我辈之中尚无善铸刀剑之人;第二,毒龙潭的十丈弱水,何人能下?第三,蟠冢双凶师徒已然先去皖南,虽然他们所得是件假图,但仍须缀住,暗加监视。你柏师叔父女和葛龙骧师兄在汉中附近相候,也需前往通知他们,不必再去蟠冢,可到皖南九华山来与我们会合。汉中离此甚远,你我共只二人,分身乏术,却着实难于处置呢。”
  谷飞英接口说道:“我柏青青师姐,外号玄衣龙女,水性极佳。自幼便在天心谷的湖荡之中,嬉波逐浪。毒龙潭虽称弱水,她或者可以一试。至于斩鼋之物,侄女恩师的青霜宝剑,更是现成。不过我们与柏师叔一行,千里迢遥,怎样呼应,确是问题!还有眼前虽无善铸刀剑之人,但谁能擅此,余师叔意中可有人么?”
  天台醉客方在沉吟,突然那株古松的最高之处,竟有人发话道:“余大侠不必忧烦,在下特为此事自海外赶来,尚可略效微劳,相助一臂之力!”
  人随声下,从十余丈高的乔松顶上,飘然坠地,点尘不惊!天台醉客暗忖,此人大概比自己和谷飞英二人还要先到,藏在松顶。松太高大,又不防另外有人,所以竟未发觉。从他纵落身法观察,此人功力竟似不在自己以下。但仔细打量来人,却是个五十上下的道装之人,相貌清臞,三绺长须飘拂胸前,神态清奇,悠然出尘,却绝对陌生,素不相识。
  来人恭身施礼,微笑说道:“余大侠不必多疑,在下卫天衢。方才闻余大侠之言,似已与葛龙骧小侠见面,可曾听葛小侠说起廿年之前一段隐事,和他在东海孤岛之上与在下邂逅的经过么?”
  天台醉客恍然顿悟,此人原来就是那位迷途知返,以忍受一十九年残酷荼毒,而抵消所造无心淫孽的“风流美剑客”卫天衢。看他此时丰采夷冲,分明深具上乘真觉,不由油然起敬,抱拳还礼笑道:“原来是心仪已久的卫兄驾到,请恕余独醒眼拙!前闻葛龙骧师侄道及,卫兄难能可贵的艰苦卓行,与对他救护之德,钦迟无已!但卫兄怎不在觉罗岛上清修,是如何赶上这场蟠冢双凶的掘宝之事呢?”
  卫天衢单掌当胸,含笑稽首说道:“卫天衢待罪之身,何敢当余大侠谬加奖许?因东海神尼觉罗大师,用佛家心光占卜,说是卫某尚需为武林中尽力成就一场功德之后,才可皈依三清,无挂无碍!卫某再三思索,想想传说中我师门长老欧翔昔年藏宝之事,意欲试探机缘。倘能将那金精钢母寻到,以卫某铸剑小术,炼成几口神物利器,分赠如葛小侠那样身手襟怀的后起之秀,用以扫荡群魔,扶持正义,岂不甚好?觉罗神尼也赞同是举,卫某遂自东海来到岭南,不想蟠冢双凶师徒,已先在准备挖掘。余大侠与这姑娘到时,因素不相识,故未招呼。后来听出竟是平生敬佩、名列武林十三奇的天台醉客余大侠,才敢现身相见。余大侠莫愁铸剑无人,卫某对此道尚自信略有研究,可以效劳。龙门医隐柏大侠父女及葛龙骧小侠,与余大侠等约定在何处聚会?有何暗记?亦请见示,卫某愿代往知会。余大侠这位姑娘,便可蹑踪双凶师徒,先行去往皖南九华山毒龙潭,暗加监视的了!”
  天台醉客余独醒听卫天衢讲完,不由叫声惭愧,暗想这真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炼制埋藏“金精钢母”的大侠欧翔,原来就是这卫天衢的师门尊长。此人一到,不但无虞铸剑,连龙门医隐柏长青一行,也有人代为传讯。一切无法解决的难题,居然件件迎刃而解,天台醉客自然高兴已极!念头一转,忽又想起一条妙计,遂向卫天衢引见谷飞英之后,含笑道:“我辈道义之交,一见如故!卫兄既然如此肝胆,小弟也就不再客套。龙门医隐柏兄等一行三人,系与我等约定汉中附近相见,所住之处门外,各绘铁竹药锄及酒葫芦为记。但小弟适才又想起一计,意欲一并奉烦卫兄……”
  卫天衢不等天台醉客讲完,便自接口笑道:“余大侠有事尽管吩咐,卫天衢无不乐于奉命。”
  天台醉一笑道:“我因想起与柏兄等所约见面之期,是明年的春暖花开时节,去早无益。九华山毒龙潭的弱水恶鼋,险阻甚多,而双凶所得又非真图,何不趁此机会,为群邪制造内讧?卫兄只须在明年三月以前赶到汉中,便不误事。这一段时间之内,可以沿途故意制造事端,尽量渲染蟠冢双凶已得藏宝地图,欲往九华山毒龙潭寻取金精钢母炼剑!如此一来,崂山四恶、黑天狐宇文屏等人,甚至连苗岭阴魔均极可能心生攘夺,蟠冢邝氏兄弟岂非枕席难安?我们便可以静观群邪鹬蚌相争,甚至费尽心力,代我们斩去恶鼋,捞走假金精钢母之后,消消停停地坐享渔人之利!甚至还可以借机收拾掉几个元凶巨恶,也未可知!反正假钢母不可以把剑炼成,无法辨认;黄山大会之时,我们真剑在手,尽力施为,这一干万恶魔头恐怕就难逃劫数了!”
  卫天衢鼓掌赞道:“余大侠此计的确高妙!事不宜迟,卫某即刻依言行事。余大侠等亦请赶紧追踪双凶师徒,并应在不露痕迹之中,尽量破坏他们入潭取宝,使双凶师徒疑神疑鬼,怒发如狂!则其他意图分润之人到时,便可坐山而观虎斗了!”
  计议既定,天台醉客把藏宝真图交与卫天衢细阅一遍。卫天衢所练五行掌力,与大侠欧翔所遗留的五行剑诀系出一派,看罢之后,颇多感慨,三人遂分头行事。天台醉客余独醒与谷飞英二人,追踪监视并暗加破坏蟠冢双凶的师徒取宝之事,暂时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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