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马堂
 
2020-07-16 12:10:33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一)

  “天皇皇,地皇皇。
  泪如血,人断肠。
  一入万马堂,
  休想回故乡。”
  歌声凄恻悲厉,缥缈回荡,又像是某种神秘的经咒,又像是孤魂的夜哭。
  白衣人脸色已渐渐变了,突然伸手一推车窗,道:“抱歉。”
  两个字还未说完,他的人已掠出窗外,再一闪,就看不见了。
  驾车的长鞭抖起,“的庐”一声,八匹怒马同时长嘶,车已停。
  白衣人掠出三丈,足尖点地,一鹤冲天,身子孤烟般冲天拔起。
  荒野寂寂,夜色中迷漫着黄沙,哪里看得见半条人影?只剩下歌声的余韵,仿佛还缥缈在夜风里。
  风在呼啸。
  白衣人沉声喝道:“朋友既然有意寻衅,何不现身一见?”
  声音虽低沉,但中气充足,一个字一个字都被传送到远方。
  这两句话说完,白衣人已又掠出十余丈,已掠入道旁将枯未枯的荒草中。风卷着荒草,如浪涛汹涌起伏。
  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回应。
  白衣人冷笑道:“好,只要你到了这里,看你能躲到几时。”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身子倒窜,又七八个起落,已回到停车处。
  叶开还是懒洋洋地斜倚在车厢里,手敲着车窗,曼声低诵。
  “……一入万马堂,刀断刃,人断肠,休想回故乡……”
  他半眯着眼睛,面带着微笑,仿佛对这几句歌曲很欣赏。
  白衣人拉开车门,跨进车厢,勉强笑道:“这也不知是哪个疯子在胡喊乱唱,阁下千万莫要听他的。”
  叶开淡淡一笑,道:“无论他唱的是真是假,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听不听都无妨。”
  白衣人道:“哦?”
  叶开拍了拍身子,笑道:“你看,我既没有带刀,肠子只怕也早已被酒泡烂了;何况我流浪天涯,四海为家,根本就没有故乡,三老板若真的要将我留在万马堂,我正是求之不得。”
  白衣人大笑道:“阁下果然是心胸开朗,非人能及。”
  叶开眨眨眼,微笑道:“‘烟中飞鹤’云在天的轻功三绝技,岂非也同样无人能及。”
  白衣人耸然动容,但瞬即又仰面而笑,道:“云某远避江湖十余年,想不到阁下竟一眼认了出来,当真是好眼力!”
  叶开悠然道:“我的眼力虽不好,但‘推窗望月飞云式’‘一鹤冲天观云式’、‘八步赶蝉追云式’,这种武林罕见的轻功绝技,倒还是认得出来的。”
  云在天勉强笑道:“惭愧得很。”
  叶开道:“这种功夫若还觉得惭愧,在下就真该跳车自尽了。”
  云在天目光闪动,道:“阁下年纪轻轻,可是非但见识超人,而且江湖中各门各派的武功,阁下似乎都能如数家珍,在下却直到现在,还看不出阁下的一点来历,岂非惭愧得很。”
  叶开笑道:“我本就是个四海为家的浪子,阁下若能看出我的来历,那才是怪事。”
  云在天沉吟着,还想再问,突听车门外“笃、笃、笃”响了三声,竟像是有人在敲门。
  云在天动容道:“谁?”
  没有人回应,但车门外却“笃,笃,笃”响了三声,竟像是有人在敲门。
  云在天动容道:“谁?”
  没有人回应,但车门外却又“笃,笃,笃”响了三声。
  云在天皱了皱眉,突然一伸手,推开了车门。
  车门摇荡,道路飞一般向后倒退,外面就算是个纸人也挂不住,哪里会有活人。
  但却只有活人才会敲门。
  云在天沉着脸,冷冷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做这种事。”
  他已想将车门拉起,突然间,一只手从车顶上挂了下来。
  一只又黄又瘦的手,手里还拿着个破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车顶上道:“有没有酒,快给我添上一碗,我已经快渴死了。”
  云在天看着这只手,居然又笑了,道:“幸好车上还带着有酒,乐先生何不请下来?”
  两只又脏又黑的泥脚,穿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有只草鞋连底都不见了一半,正随着车马的颤动,在摇来摇去。
  叶开倒真有点担心,生怕这人会从车顶上跌下来。
  谁知人影一闪,这人忽然间已到了车厢里,端端正正地坐在叶开对面,一双眼睛半醉半醒,直勾勾地看着叶开。
  叶开当然也在看着他。
  他身上穿着件秀才的青衿,非但洗得很干净,而且连一只补钉都没有。
  先看到他的手,再看到他的脚,谁也想不到他身上穿的是这么样一件衣服。
  叶开看着他,只觉得这人实在有趣得很。
  这位乐先生却忽然瞪起了眼,道:“你盯着我看什么?以为我这件衣服是偷来的?”
  叶开笑道,“若真是偷来的,千万告诉我地方,让我也好去偷一件。”
  乐先生瞪着眼道:“你已有多久没换过衣服了?”
  叶开道:“不太久,还不到三个月。”
  乐先生皱起了眉,道:“难怪这里就像是鲍鱼之肆,臭而不可闻也。”
  叶开眨眨眼,道:“你几天换一次衣服?”
  乐先生道:“几天换一次衣服?那还得了,我每天至少换两次。”
  叶开道:“洗澡呢?”
  乐先生正色道:“洗澡最伤元气,那是万万洗不得的。”
  叶开笑了笑,道:“你是新瓶装着旧酒,我是旧瓶装着新酒,你我本就有异曲同工之妙,又何必相煎太急。”
  乐先生看着他,眼珠子滴溜溜在转,突然跳起来,大声道:“妙极妙极,这比喻实在妙极,你一定是个才子,了不起的才子——来,快拿酒来,我遇见才子若不喝两杯,准得大病一场。”
  云在无微笑道:“两位也许不认得,这位就是武当的名宿,也正是江湖中最饱学的名士,乐乐山,乐大先生。”
  叶开道:“在下叶开。”
  乐乐山道:“我也不管你是叶开叶闭,只要你是个才子,我就要跟你喝三杯。”
  叶开笑道:“莫说三杯,三百杯也行。”
  乐乐山拊掌道:“不错,会须一饮三百杯,莫使金樽空对月,来,酒来。”
  云在天已在车座下的暗屉中,取出了个酒坛子,笑道:“三老板还在相候,乐先生千万莫要在车上就喝醉了。”
  乐乐山瞪眼道:“管他是三老板、四老板,我敬的不是老板,是才子——来,先干一杯。”

×      ×      ×

  三碗酒下肚,突听“当”的一声,破碗已溜到车厢的角落里。
  再看乐乐山,伏在车座上,竟已醉了。
  叶开忍不住笑道:“此公醉得倒真快。”
  云在天笑道:“你知不知道此公还有个名字,叫三无先生?”
  叶开道:“三无先生?”
  云在天淡然道:“好色而无胆,好酒而无量,好赌而无胜,此所谓三无,所以他就自称三无先生。”
  叶开笑道:“是真名士自风流,有又何妨?无又何妨?”
  云在无微笑道:“想不到阁下竟是此公的知音。”
  叶开推开车窗,长长吸了口气,忽又问道:“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得了万马堂?”
  云在天道:“早已到了。”
  叶开怔了怔,道:“现在难道已过去了?”
  云在天道:“也还没有过去,这里也是万马堂的地界。”
  叶开道:“万马堂究竟有多大?”
  云在天笑道:“虽不太大,但自东至西。就算用快马急驰,自清晨出发,也要到黄昏才走得完。”
  叶开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三老板难道是要请我们去吃早点的?”
  云在天笑道:“三老板的迎宾处就在前面不远。”
  这时晚风中已隐隐有马嘶之声,自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探首窗外,已可看得见前面一片灯火。
  万马堂的迎宾处,显然就在灯火辉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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