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犬不留
 
2020-07-16 12:11:55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一)

  马空群双手摆在桌上,静静地坐在那里,还是坐得端端正正、笔笔直直。
  这地方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好像永远都是置身事外的。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慕容明珠一眼。
  慕容明珠的脸已全无血色,盯着桌上的剑,过了很久,勉强问了句:“他们的人呢?”
  花满天道:“人还在。”
  云在天又笑了笑,悠然道:“世上能有与剑共存亡这种勇气的人,好像还不太多。”
  乐乐山笑道:“所以聪明人都是既不带刀,也不佩剑的。”
  他的人还是伏在桌上,也不知是醉是醒,又伸出手在桌上摸索着,喃喃道:“酒呢?这地方为什么总是只能找得着刀剑,从来也找不着酒的?”
  马空群终于大笑,道:“好,问得好,今日相请各位,本就是为了要和各位同谋一醉的——还不快摆酒上来?”
  乐乐山抬起头,醉眼惺忪,看着他,道:“是不是不醉无归?”
  马空群道:“正是。”
  乐乐山道:“若是醉了呢?能不能归去?”
  马空群道:“当然。”
  乐乐山叹了口气,头又伏在桌上,喃喃道:“这样子我就放心了……酒呢?”

×      ×      ×

  酒已摆上。
  金樽,巨觥,酒色翠绿。
  慕容明珠的脸也像是已变成翠绿色的,也不知是该坐下,还是该走出去?
  叶开突也一拍桌子,道:“如此美酒,如此畅聚,岂可无歌乐助兴?久闻慕容公子文武双全,妙解音律,不知是否可为我等高歌一曲?”
  慕容明珠终于转过目光,凝视着他。
  有些人的微笑看来永远都不会怀有恶意的,叶开正是这种人。
  慕容明珠看了他很久,突然长长吐出口气道:“好!”
  他取起桌上巨觥,一饮而尽,竟真的以筷击杯,曼声而歌:
  “天皇皇,地皇皇,
  眼流血,月无光,
  一入万马堂,
  刀断刃,人断肠。”
  云在天脸色又变了。
  公孙断霍然转身,怒目相视,铁掌又已按上刀柄。
  只有马空群还是不动声色,脸上甚至还带着种很欣赏的表情。
  慕容明珠已又饮尽一觥,仿佛想以酒壮胆,大声道:“这一曲俚词,不知各位可曾听过?”
  叶开抢着道:“我听过!”
  慕容明珠目光闪动,道:“阁下听了之后,有何意见?”
  叶开笑道:“我只觉得这其中一句妙得很。”
  慕容明珠道:“只有一句?”
  叶开道:“不错,只有一句?”
  慕容明珠道:“哪一句?”
  叶开闭起眼睛,曼声而吟:“刀断刃,人断肠……刀断刃,人断肠……”
  他反复低诵了两遍,忽又张开眼,眼角瞟着万马堂主,微笑着道:“却不知堂主是否也听出这其中妙在哪里?”
  马空群淡淡道:“愿闻高见。”
  叶开道:“刀断刃,人断肠,为何不说是剑断刃,偏偏要说刀断刃呢?”
  他目光闪动,看了看慕容明珠,又看了看傅红雪,最后又盯在马空群脸上。
  傅红雪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手里的刀,瞳孔似在收缩。
  慕容明珠的眼睛里却发出了光,不知不觉中已坐下去,嘴角渐渐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
  等他目光接触到叶开时,目中就立刻充满了感激。
  飞天蜘蛛想必也不是个多嘴的人,所以才能一直用他的眼睛。
  此刻他已下了决心,一定要交叶开这朋友。
  “做他的朋友似乎要远比做他的对头愉快得多,也容易得多。”
  看出了这一点,飞天蜘蛛就立刻也将面前的一觥酒喝了下去,皱着眉道:“是呀,为什么一定要刀断刃呢,这其中的玄妙究竟在哪里?”
  花满天沉着脸,冷冷道:“这其中的玄妙,只有唱出这首歌来的人才知道,各位本该去问他才是。”
  叶开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有道理,在下好像是问错了人……”
  马空群突然笑了笑,道:“阁下并没有问错。”
  叶开目光闪动,道:“堂主莫非也……”
  马空群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关东刀马,天下无双,这句话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
  叶开道:“关东刀马?……莫非这刀和马之间,本来就有些关系?”
  马空群道:“不但有关系,而且关系极深。”
  叶开道:“噢!”
  马空群道:“二十年前,武林中只知有刀马门,不知有万马堂。”
  叶开道:“但二十年后,武林中却已只知有万马堂,不知有刀马门。”
  马空群脸上笑容已消失不见,又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一字字缓缓道:“那只因神刀堂的人,已在十七年前死得干干净净!”
  他脸色虽然还是很平静,但脸上每一条皱纹里,仿佛都隐藏着一种深沉的杀机,令人不寒而栗的。
  无论谁只要看了他一眼,都绝不敢再看第二眼。
  但叶开却还是盯着他,追问道:“却不知神刀堂的人,又是如何死的?”
  马空群道:“死在刀下!”
  乐乐山突又一拍桌子,喃喃说道:“善泳者溺于水,神刀手死在别人的刀下,古人说的话,果然有道理,有道理……酒呢?”
  马空群凝视着自己那只被人一刀削去四指的手,等他说完了,才一字字接着道:“神刀堂的每个人,都是万马堂的兄弟,每个人都被人一刀砍断了头颅,死在冰天雪地里,这一笔血债,十八年来万马堂中的弟兄未曾有一日忘却!”
  他霍然抬起头,目光刀一般逼视着叶开,沉声道:“阁下如今总该明白,为何一定要刀断刃了吧?”
  叶开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神色还是很坦然,沉吟着,又问道:“十八年来,堂主难道还没有查出真凶是谁?”
  马空群道:“没有。”
  叶开道:“堂主这只手……”
  马空群道:“也是被那同样的一柄刀削断的。”
  叶开道:“堂主认出了那柄刀,却认不出那人的面目?”
  马空群道:“刀无法用黑巾蒙住脸。”
  叶开又笑了,道:“不错,刀若以黑巾蒙住,就无法杀人了。”
  傅红雪目光还是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突然冷冷道:“刀若在鞘中呢?”
  叶开道:“刀在鞘中,当然也无法杀人。”
  傅红雪道:“刀在鞘中,是不是怕人认出来?”
  叶开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傅红雪在听着。
  叶开笑了笑,道:“我知道我若跟十八年前那血案有一点牵连,就绝不会带刀入万马堂来。”
  他微笑道,接着道:“除非我是个白痴,否则我宁可带枪带剑,也绝不会带刀的。”
  傅红雪慢慢地转过头,目光终于从刀上移向叶开的脸,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看人看得这么久——说不定也是最后的一次!
  慕容明珠目中已有了酒意,突然大声道:“幸亏这已是十八年前的旧案,无论是带刀来也好,带剑来也好,都已无妨。”
  花满天冷冷道:“那倒未必。”
  慕容明珠接着道:“在座的人。除了乐大先生外,十八年前,只不过是个孩子,哪有杀人的本事?”
  花满天忽然改变话题,问道:“不知阁下是否已成了亲?”
  慕容明珠显然还猜不透他问这句话的用意,只好点了点头。
  花满天道:“有没有儿女?”
  慕容明珠道:“一儿一女。”
  花满天道:“阁下若是和人有仇,等阁下老迈无力时,谁会去替阁下复仇?”
  慕容明珠道:“当然是我的儿子。”
  花满天笑了笑,不再问下去。
  他已不必再问下去。
  慕容明珠怔了半晌,勉强笑道:“阁下难道怀疑我们之中有人是那些凶手的后代?”
  花满天拒绝回答这句话——拒绝回答通常也是种回答。
  慕容明珠涨红了脸,道:“如此说来,堂主今日请我们来,莫非还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马空群的回答很干脆:“有!”
  慕容明珠道:“请教!”
  马空群缓缓道:“既有人家,必有鸡犬,各位一路前来,可曾听到鸡啼犬吠之声?”
  慕容明珠道:“没有。”
  马空群道:“各位可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慕容明珠道:“也许这地方没有人养鸡养狗。”
  马空群道:“边城马场之中,怎么会没有牧犬和猎狗?”
  慕容明珠道:“有?”
  马空群道:“单只花场主一人,就养了十八条来自藏边的猛犬。”
  慕容明珠用眼角瞟着花满天,冷冷道:“也许花场主养的狗都不会叫——咬人的狗本就不叫的。”
  花满天沉着脸道:“世人绝没有不叫的狗。”
  乐乐山忽又抬起头,笑了笑道:“只有一种狗是绝不叫的。”
  花满天道:“死狗?”
  乐乐山大笑,道:“不错,死狗,只有死狗才不叫,也只有死人才不说话……”
  花满天皱了皱眉,道:“喝醉了的人呢?”
  乐乐山笑道:“喝醉了的人不但话特别多,而且还专门说讨厌话。”
  花满天冷冷道:“这倒也是真话。”
  乐乐山又大笑,道:“真话岂非本就总是令人讨厌的……酒,酒呢?”
  他笑声突然中断,人已又倒在桌上。
  花满天皱着眉,满脸俱是厌恶之色。
  云在天忽然抢着道:“万马堂中,本有公犬二十一条,母犬十七条,共计三十八条;饲鸡三百九十三只,平均每日产卵三百枚,每日食用肉鸡约四十只,还不在此数。”
  此时此刻,他居然像厨房里的管事一样,报起流水帐来了。
  叶开微笑道:“却不知公鸡有几只?母鸡有几只?若是阴盛阳衰,相差太多,场主就该让公鸡多多进补才是,也免得影响母鸡下蛋。”
  云在天也笑了笑,道:“阁下果然是个好心人,只可惜现在已用不着了。”
  叶开道:“为什么?”
  云在天忽然也沉下了脸,一字字道:“此间的三十八条猛犬,三百九十三只鸡,都已在昨夜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
  叶开皱了皱眉,道:“是怎么死的?”
  云在天脸色更沉重,道:“被人一刀砍断了脖子,身首异处而死。”
  慕容明珠突又笑道:“场主若是想找出那杀鸡屠狗的凶手,我倒有条线索。”
  云在天道:“哦?”
  慕容明珠悠然道:“那凶手想必是个厨子,若叫我一口气连杀三百多只鸡,我倒还没有那样的本事。”
  云在天沉着脸,道:“不是厨子。”
  慕容明珠忍住笑道:“怎见得?”
  云在天沉声道:“此人一口气杀死了四百多头鸡犬,竟没有人听到丝毫动静,这是多么快的刀法!多么快的刀!”
  叶开点了点头,大声道:“端的是好一把快刀!”
  云在天道:“像这么快的刀,莫说杀鸡屠狗,要杀人岂非也方便得很。”
  叶开微笑道:“那就得看他要杀的人是谁了。”
  云在天目光已盯在傅红雪身上,道:“你阁下这柄刀,不知是否能够一口气砍断四百多条鸡犬的头颅?”
  傅红雪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冷冷道:“杀鸡屠狗,不必用这柄刀。”
  云在天忽然一拍手,道:“这就对了。”
  叶开道:“什么事对了?”
  云在天道:“身怀如此刀法,如此利器的人,又怎会在黑夜之间,特地来杀鸡屠狗?”
  叶开笑道:“这人若不是有毛病,想必就是闲得太无聊。”
  云在天目光闪动,道:“各位难道还看不出,他这样做的用意何在?”
  叶开道:“看不出。”
  云在天道:“各位就算看不出,但有句话想必也该听说过的。”
  慕容明珠抢着问道:“什么话?”
  云在天目中似乎突然露出一丝恐惧之色,一字字缓缓道:“鸡犬不留!”
  慕容明珠耸然动容,失声道:“鸡犬不留?……为什么要鸡犬不留?”
  云在天冷冷道:“若不赶尽杀绝,又怎么能永绝后患?”
  慕容明珠道,“为什么要赶尽杀绝?难道……难道十八年前杀尽神刀门下的那批凶手,今日又到万马堂来了?”
  云在天道:“想必就是他们。”
  他虽然在勉强控制自己,但脸色也已发青,说完了这句话,立刻举杯一饮而尽,才慢漫地接着道:“除了他们之外,绝不会有别人!”
  慕容明珠道:“怎见得?”
  云在天道:“若不是他们,为何要先杀鸡犬,再来杀人?这岂非打草惊蛇?”
  慕容明珠道:“他们又为何要这样做?”
  云在天紧握双拳,额上也沁出汗珠,咬着牙道:“只因他们不愿叫我们死得太快,死得太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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