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恐怖的决斗
2021-07-22 10:26:34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陋巷。
  昨夜初雪。
  积雪已溶,地上泥泞没足。
  墙角边当然也有些比较干燥的路,但李寻欢却情愿走在泥泞中,他喜欢一脚踏入泥泞中时那种软软的,暖暖的感觉。
  这往往能令他心情松弛。
  以前,他最憎恶泥泞,他情愿多绕个大圈子也不愿走过一小段泥泞的路。
  但现在,他才发觉泥泞也有泥泞的可爱之处——它默默的忍受着你的践踏,还是以它的潮湿和柔软来保护你的脚。
  世上有些人岂非也正和泥泞一样?他们一直在忍受着别人的侮辱和轻蔑,但他们却从无怨言,从不反击……
  这世上若没有泥泞,种子又怎会发芽?树木又怎会生根?
  他们不怨,不恨,就因为他们很了解自己的价值和贵重。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抬起头。
  墙是新近粉刷过的,孙驼子那小店的招牌却更残旧了。
  从这里看,看不到墙里的人。
  现在还是白天,当然也看不到墙里的灯。
  “到了晚上,小楼上那盏孤灯是否还在?”
  李寻欢忍不住又想起了他不愿想的事,这两年来他总是坐在进门的那张桌子上等着那盏孤灯亮起。
  孙驼子总是在一旁默默的陪着他,从不开口,从不问。
  孙小红忽也长长叹了口气,幽幽道:“现在还没有到吃晚饭的时候,客人还不会上门,不知道二叔现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抹桌子?”

×      ×      ×

  孙驼子并没有在抹桌子。
  他永远再也不能抹桌子了!

×      ×      ×

  桌子上有只手。
  手里还抓着块抹布,抓得很紧。
  小店的门本是关着的,敲门,没有回应,呼唤,也没有回应。
  孙小红比李寻欢更急,撞开门,就瞧见了这只手。
  一只已被齐腕砍了下来的手。
  孙小红一惊,冲过去,怔在桌子旁。
  那正是李寻欢两年来每天都在上面喝酒的桌子。
  李寻欢的脸色也已发青,他认得这只手,他比孙小红更熟悉,两年来,这只手已不知为他倒过多少次酒。
  他狂醉的时候,扶他回房去的就是这只手。
  他生病的时候,伺候他汤药的也正是这只手。
  现在,这只手却已变成了块干瘪了的死肉,血已凝结,筋已收缩,手指紧紧的抓着这块抹布,就像是在抓着自己的生命。
  他是不是正在抹桌子的时候被人砍断这只手的?
  桌子擦得很光,很干净。
  他在抹这张桌子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想着李寻欢?
  李寻欢忽然觉得胸中一阵绞痛。
  孙小红目中的眼泪开始向外流,一字字道:“你知道这只手是谁的?”
  李寻欢沉重的点了点头。
  孙小红嗄声道:“他的人呢?……他的人呢?……”
  她忽然冲了出去。
  没有人,小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孙小红再奔回来,李寻欢还是站在桌子前,瞬也不瞬的盯着这只手。
  死黑的手,四根手指都已嵌入抹布里,只有一根食指向前伸出,僵硬得就像是一节蜡,笔直指着前面的窗户。
  窗户是开着的。
  李寻欢抬起头,盯着这扇窗户。
  孙小红的目光也随着他瞧了过去,两人忽然同时掠出了窗子。
  窗外冷风刺骨,冷得连沟渠里的臭水都已结了冰。
  一条更小的巷子,比沟渠也宽不了多少,也许这根本不是条巷子,只不过是一条沟渠。
  沿着沟走,走到尽头,就是一道很窄的门,也不知是谁家的后门,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路。
  这本是条死巷。
  后门是虚掩着的,在推门的地方赫然有个暗赤色的掌印。
  用血染成的掌印。
  孙小红冲过去,突又顿住,慢慢的转回身,面对着李寻欢。
  她嘴唇已被咬得出血,盯着李寻欢道:“上官金虹也早已算准了你要到这里来。”
  李寻欢闭着嘴。
  孙小红道:“他知道你绝不会先到兴云庄去,因为你不愿再见到龙啸云,所以你心里无论多么急,也一定会先到二叔店里来瞧瞧。”
  李寻欢闭着嘴。
  孙小红道:“这一切,正都是为你设下的圈套。”
  李寻欢的嘴闭得更紧。
  孙小红道:“所以你绝不能走进这扇门。”
  李寻欢忽然道:“你呢?”
  孙小红咬着嘴唇,道:“我没关系,上官金虹并不急着要杀我。”
  李寻欢缓缓道:“所以你可以进去。”
  孙小红道:“我非进去不可。”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还不如上官金虹那么了解我。”
  孙小红道:“哦?”
  李寻欢淡淡道:“他苦心设下这圈套,就因为他知道我也是非进去不可的,就算有人已将我的两条腿砍断,我爬也要爬进去!”
  孙小红盯着他,热泪又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她忽然扑过来,紧紧的抱住了李寻欢,热泪沾湿了他憔悴的脸。
  她摩擦着他的脸,仿佛要以自己的眼泪来洗去他脸上的憔悴——世上若只有一样事能洗去人们的憔悴,那就是情人的泪。
  李寻欢僵硬的四肢渐渐柔软,终于也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她。
  他们抱得很紧。
  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次!
  仿佛连阳光都不愿照耀沟渠,巷子里黯得就像是黄昏。
  门后面更黯。
  推开门,就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扑鼻而来。
  是血腥气!
  然后,他们就听到一种奇异的声音,仿佛是野兽临死前的喘息,又仿佛是魔鬼在地狱中呐喊!
  声音赫然正是从地下发出来的!

×      ×      ×

  地下正有十几个人,闭着嘴咬着牙,宛如野兽般在作殊死的搏斗!
  没有人开口,甚至连刀砍在身上也不肯开口。
  本来一共有二十七个人,现在已有九个倒了下去,剩下的十八个分成两边,占优势的一边人数远比另一边多出很多。
  他们有十三个人,都穿着暗黄色的衣服,用的大多数是江湖中极少见的外门兵刃,有个人手里用的竟是个铁打的算盘。
  另一边本有九个人,现在已只剩下五个,其中还有个是瞎子!
  还有条精赤着上身的大汉,他没有兵刃。
  他的人就是铁打的!
  寒光一闪,一柄鱼鳞刀砍在他左肩上,就像是砍在木头里,锐利的刀锋竟被他的肉夹住,嵌在他骨头里!
  黄衣人用力抽刀,不起,大汉的铁掌已击上了他胸膛,他仿佛已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砰”的,他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出去。
  但大汉的左臂也已无法抬起,忽然沉声道:“你们退,我挡住他们……快退!”
  没有人退,也没有人答话。
  本已倒在地上的一个人突然跃起,嘶声大呼道:“不能退,我们死也要把他带出去!”
  这是个地下室,终年都燃着灯。
  灯嵌在墙上,阴恻恻的灯光下,只见她竟是个女人,又高又大又胖的女人,一条刀疤自带着黑眼罩的眼睛直划到嘴角。
  她的右眼已瞎了,只剩下一只左眼,瞪着那大汉。
  这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仇恨,仇恨……至死不解的仇恨。
  “女屠户”翁大娘!
  这大汉又是谁?难道是一别多年无消息的铁传甲!
  不错,的确是他!
  除了铁传甲外,谁有这么硬的骨头。
  翁大娘挣扎着,还想爬起来,盯着铁传甲,嗄声道:“这人是我们的,除了我们外,谁也不能动他根手指,谁也不能……”
  “唰”的,寒光又一闪,她再次倒下。
  这次她永远都无法再站起来了!
  可是她剩下的那只眼睛还是瞪得很大,还是瞪着铁传甲。
  她死得既无痛苦,也无恐惧。
  因为她心里剩下的只有仇恨,除了仇恨外,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      ×      ×

  铁传甲咬着牙,他身上又被刺了一剑,跺脚道:“你们真的不走?……你们若全都死了,又怎能将我带走?”
  瞎子忽然阴恻恻一笑,道:“我们全都死了,也要将你的鬼魂带走!”
  他武功虽然比有眼睛的人还可怕,但毕竟是个瞎子,交手时全凭着耳朵“听风辨位”。
  无论谁在动嘴的时候,耳朵都不会像平时那么灵的,他两句话还没有说完,前胸已被一柄虎头钩划破了道血口!
  钩再扬起,钩锋上已挂着条血淋淋的肉。
  血,肉!
  铁传甲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他也杀过人,但却绝不是凶手,他的骨头虽硬,心却是软的。
  现在,他几乎连手都软了,已无法再杀人。
  他忽然大声道:“我若是死在你们手上呢?”
  瞎子冷冷道:“这里的事本就和我们无关,我们本就是为了你来的。”
  另一人厉声道:“中原八义若不能亲手取你的命,死不瞑目!”
  这人满脸麻子,用的是一长一短两把刀,正是北派“阴阳刀”的唯一传人公孙雨。
  铁传甲忽然笑了,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而笑?
  他笑得实在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大笑道:“原来你们只不过想亲手杀了我,这容易……”
  他反手一拳,击退了面前的黄衣人,身体突然向公孙雨冲了过去——对准公孙雨的刀锋冲了过去。
  公孙雨一惊,短刀已刺入了铁传甲的胸膛!
  铁传甲胸膛还在往前挺,牛一般喘息着,道:“现在……我的债总可还清了吧!你们还不走?”
  公孙雨的脸在扭曲,忽然狂吼一声,拔出了刀。
  鲜血雨点般溅在他胸膛上。
  他吼声突然中断,扑地倒下,背脊上插着柄三尺花枪。
  枪头的红缨还在不停的颤抖。
  铁传甲也已倒下,还在重复着那句话。
  “我的债总算还清了……你们为何还不走?”
  他瞧着另一柄花枪已向他刺了下来,既不招架,也不闪避。
  公孙雨突又狂吼一声,扑在他身上,嗄声道:“我们一定错了,他绝不是……”
  声音又中断。
  公孙雨背上又多了柄花枪,枪!双枪!
  枪拔起,在凄恻的灯光下看来,地室中就像是迷漫着一层雾。
  粉红色的雾。
  血雾!

×      ×      ×

  二十七人中,已有十六人倒下。
  杀戮却仍未停止,强弱已更悬殊。
  一个卖草药的郎中身上已负了六处伤,嘶声道:“姓铁的既已死了,我们退吧!”
  他们这边已只剩下三个人还在负隅苦战,实在已支持不住。
  一人手挥利斧,一着“立劈华山”砍下,咬着牙道:“二哥,退不退?”
  瞎子厉声道:“退?中原八义要死也死在一处,谁敢再说退字,我先宰了他!”
  黄衣人狂笑,道:“好,有义气,大爷们今天就成全了你……”
  他的声音也突然中断,一双眼珠子立刻就死鱼般凸了出来。
  死一般的静寂中,只听他喉咙里不停的“格格”发响。
  他这口气还没有断,却已吐不出来,用尽力气也吐不出来,只因他咽喉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刀。
  一柄七寸长的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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