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芳草天涯何日归
2026-01-27 19:29:03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飞琼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一重严霜,绝没有含羞的样子,马上对聂刚说道:“承你看得起我,真是受宠若惊。只是父仇一日未报,我的婚姻问题便一日不谈,虽有父命,我也顾不得。况当我父亲易箦之时,我也不在他的身侧,他的说话我也无从亲聆,所以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抱歉得很。”
  聂刚见飞琼果真毅然拒绝,不由涨红了面孔,又说道:“这是师父的遗嘱,他老人家教我对你如此说,而望你不要违背他的意思。镖局伙伴也有多人在旁听得,我岂敢妄言妄语呢?务请你细细思量,尊重师父的遗嘱不要有负他老人家的心,你就是尽孝了。至于我更是对你一片深情,此生心目之中唯有世妹一人,望世妹万勿拒绝,否则就是我个人为世妹所唾弃了,我还有什么生趣呢?”
  飞琼又是冷笑一声道:“不错,父仇未报,我还有什么生趣呢?总之在此时候,世兄请勿将此事同我絮聒。你不急急报师父之仇,而反向我来要求婚姻,这一点你就有些不是了。”
  聂刚道:“世妹责备得也是。不过师父的遗嘱,我不得不据实向你说明。至于师父的大仇,我自然也在心上,无论如何迟延必要去报复的,请世妹勿疑。”
  飞琼听聂刚总是将亡父的遗言为前提,心中忍耐不住,又说道:“先父虽有遗言,我却没有听得。即使果有此说,我自己也可做一半主,现在时候我绝对不欲提起婚姻,请世兄勿再多说。”
  飞琼说毕,立起身来,翩然而去,头也不顾。聂刚碰着这一个钉子,瞧飞琼的神情如此落寞,对于高山的遗嘱也不在心,自己无奈何伊,足见飞琼完全没有爱他之心了。心中也不由大大一气,没精打采地走出园去,回到自己房间里,只是唉声叹气。到了此际,他对于飞琼方始觉得绝望了。师父虽有遗嘱,可是师父没有亲口同他女儿说,怎能强逼伊允诺呢?只好待到报了师父之仇,再作道理。
  隔了数天,忽然镖局里有一个客人跑来要见镖局之主。聂刚当然代见。坐定后,一看那客人约有四旬年纪,头戴瓜皮小帽,鼻架眼镜,嘴边有一撮小须,身上穿一件灰色的薄棉袍子,外罩一字襟的黑缎马甲,手里拿着一个鼻烟瓶,时时倾些烟在手掌里,拈着向鼻管边送。聂刚问他来此何故。客人答道:“我姓刁,名唤进高,一向在黄侍郎门下助理家中账目杂务,大家称为刁师爷。此番奉主人之命,将来贵镖局洽商,要请你们保镖往湖北襄阳走一遭。因为黄侍郎有一批宝贵的货物要运回他的故乡襄阳城中去,吩咐我和侍郎的二公子寿人护送回乡。但恐沿途盗匪拦劫,故欲请人保镖。夙仰这里靖远镖局的威名,特派我来向局主人商量,可否答应护送,倘得平安抵达,自当重酬。”
  聂刚这几天本来很不高兴,不想做什么生意,所以他也没有去通知飞琼,立刻拒绝道:“我们镖局里近来自从高山老主人逝世以后,有他的女儿代行保镖,可是这一阵无意出马,湖北那里也不甚熟悉,不比走熟的那些路,恕不能应命。”
  刁师爷听聂刚拒绝,便皱着眉头说道:“你们靖远镖局不肯答应,那就更困难了。而且侍郎指定要这里护送,他方才安心,所以恳商你们就辛苦一趟。寿人公子也是很伉爽的人,绝不会薄待。”
  聂刚道:“这个倒也无所谓的。只是我们现在并不走这条路,所以不能够遵命。”
  聂刚和刁师爷说话的时候,高福正在屏后窃听。他听聂刚谢绝生意不做,便溜到后面去告诉飞琼了,聂刚都不知道。刁师爷再三央告,他终是不肯答应。刁师爷没奈何,只得告别道:“既然聂爷一定不能赏脸答应,我也只得告辞了。但主人面前怎好交代呢?”
  聂刚道:“请你们鉴谅,稍缓些时我们也许可以出行,你真来得不巧。”
  刁师爷听了这话,却又一怔。他不明白聂刚内心中的意思,所以又问道:“聂爷,我是专诚奉请,怎么叫作不巧?”
  聂刚也觉无以自圆其说,点点头道:“实在不巧,对不住。”
  冷不防屏风背后闪出一个人来说道:“什么不巧不巧?客人且慢走,有话可同我讲。”
  聂刚回头一看,不由一呆。刁师爷见一位少女出来讲话,知道这就是女镖师了。在飞琼背后还立着高福,对刁师爷说道:“这位就是我家老主人的千金飞琼小姐,你老有话同伊讲便了。”刁师爷便向飞琼深深一揖道:“高小姐,我奉主人黄侍郎之命,要请贵镖局保护黄寿人公子运送货物,遗返襄阳,特地前来商恳。无奈聂爷不肯应允。高小姐,你若能许护送,此行全赖大德,侍郎当不胜快慰的。”
  飞琼便点点头道:“我们既然开设镖局,只要人家信任我们,要我们伴送的,我们自当效力。”
  又对聂刚愤愤地说道:“世兄为何有了主顾不告我一声,自己擅自拒绝?你不高兴出外,自有他人去的。我父虽死,尚有我在。靖远镖局一天开着门,天南地北都要去,岂有谢绝人家之理!这不是你有意和我捣蛋吗?莫怪近来没有生意,大概都是你回绝的。好,你存心要靖远镖局关门吗?那么你当初何以又推我出来,继承父业,当面说什么好话呢?这不是你的狭诈欺人吗?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任凭你一人讲话,否则何以仇人都不知道!不想代师父复仇的呢?你这种人……”
  飞琼当着众人,向聂刚侃侃地数说不绝。刁师爷侧着耳朵恭听,两只眼珠子却不住地在他戴的玳瑁边眼镜下面骨碌碌地倾向聂刚藐视,露出揶揄的样子,而高福也得意地在背后窥笑。聂刚如何受得下,涨红着脸,说道:“近来我的主张,到南方去的生意不诚心接受,我们还是走北方。况且我这几天心绪大为不佳,所以回绝。至于复仇的事,我本未尝一日忘怀,请世妹不要疑心,说这种尴尬话。”
  飞琼对刁师爷说道:“我已答应你去了,请示行期,以便准备。这镖局是高家开设的,一切由我做主。你信任我吗?”
  刁师爷忙道:“信任信任,我本来奉请的,难得高小姐肯答应,这是赏我的脸,快活之至。”
  他说着话,又对聂刚脸上望望。此时聂刚愤愧交并,无地可容,背转身走到他自己室中去了。这里刁师爷便和飞琼约定十五日动身,他和黄寿人准于十三日从北京押送货物先至天津,会合着高飞琼一起动身,以一千五百两银子奉酬。路中倘得安然无恙,到后再致酬谢。飞琼有心要做这笔生意,并无异言。刁师爷方才欢欢喜喜地回去了。飞琼自作主张,和聂刚拗了气,也不再去和他讲话,自回内室。到了明天,镖局里的伙计忽然入报聂大爷失踪。飞琼遂和高福等走至聂刚所住的卧室中去察看,只见别的东西都没有少失,唯有聂刚的衣服用具以及宝剑都已携去,桌上还留着一封书信。高福取过,呈与飞琼说道:“这是聂大爷的留言吧。”
  飞琼接在手中,撕开信封的边条,展阅笺上的字是:
  飞琼世妹大鉴:
  此书达览之时,刚已离去津门,不复晤对玉颜矣。刚受师父厚恩,及其谆谆之遗嘱,何忍舍去?然今日之情势,刚亦不能不去矣。我妹疑我之心始终未祛,然刚之心可誓天日,绝无虚伪,镖局伙伴皆可质询。唯有耿耿于怀,歉歉无已者,则以我师之仇人未能获得耳。刚非不欲复此大仇也,实以师之蜜寥未安,不能轻身,故扶柩归葬,以安阴灵,再俟机会复仇耳。且以刚之倾心于吾世妹,而又有师之遗嘱,言犹在耳,岂能忘之?满拟与吾妹成婚后同出复仇,以表此心。奈世妹不能鉴谅鄙烟,始终弃我如遗耳。
  是以近日中心如焚,寤寐永叹,傍徨中宵,几欲狂痫,驯致黄侍郎之相请保镖,亦拒不愿任。实以本怀未达,万念皆灰,非敢欺吾世妹也。孰知更以此樱世妹之怒,严词诘责,竟使我百喙莫辩,芒刺在背,坐立不安。思维再三计,唯有立即奔走天涯,专寻仇人,为师父复得大仇,然后可告无罪耳。噫,刚行矣,不得仇人之头,终身不复与世妹相见。愿世妹善承先志,努力自爱可也。
  聂刚上言
  飞琼读完了信封,似乎有一些感动,抬起头来,想了一想,说道:“他走了!他去报我父亲之仇。倘然这信上不是虚言,他才算有志气的男儿。我也并非多疑,实在他的态度,太恋恋于儿女之情而缺乏勇气了。”
  高福却又在旁边说道:“聂大爷这个人真不可靠,昨天他拒绝黄侍郎的聘请,明明是和我家镖局捣蛋。恰巧被我听见了,告诉了小姐,撞破了他的虚伪,他自己惭愧没有面目再见小姐的面了,所以不别而行。恐怕老主人的被人所害,其中也有疑问呢。”
  飞琼听了,点点头道:“你也说得不错。他既然要走,由他去休。此次我所以答应黄家保镖,因为顺便也要出门探探杀父的仇人。由襄阳回到潼关道路,尚称顺便,我必要前往。”
  高福道:“小姐本领高强,胜过聂大爷数倍,此次出马,一定顺利。小人祝老主人阴灵护佐,倘能找见仇人,取了他的头,挖了他的心,那么小人也快活了。”
  飞琼给高福谄媚数语,心中大乐,就此丢开聂刚,把外面的事交给高福当心,伊自己和几个伙伴忙着准备动身之事。伙伴们和聂刚感情很好,聂刚一走,大家未免心里有些不起劲。可是一则因有老主人的情谊,二则忌惮飞琼的勇武,不敢不服从,仍维持着这个镖局的地位。
  到得十三日那天,刁师爷陪着黄寿人公子,押送许多行李,到靖远镖局来,和飞琼相见。飞琼瞧那黄寿人,年纪也不满二十,衣服丽都,显出王谢门第的身份。容貌虽也平常,却好修饰,脸上敷着粉,帽上钉着一块小小翡翠,未免有些纨绔气。黄寿人也对着飞琼上下打量,不信这样美丽的女子却精娴武术,做镖局的主人。坐定后,大家略谈数语,刁师爷将许多行李一齐点交与飞琼,暂寄在镖局之内,约定后天动身。飞琼此次独自出马,自然格外奋勉,择定六个伙伴,雇了十多名苦力,推挽镖车,又取出聂刚代伊制成的两面旗子来。将局中的事托与高福掌管,并教小婢留心照顾内屋。
  一一安排已定,行箧亦已整理好,便在十五日的那天早晨,等到刁师爷陪伴黄寿人和三四个家人坐着大车到来时,靖远镖局的镖车一齐出发。黄寿人先见镖车上两面白旗,大书“河北女镖师”“银弹高飞琼”,便觉得这位女镖师果然大有来历,威风无比,精神陡觉一振。又见飞琼头上裹着青帕,插着一朵白绒花,身上披着青布的外氅,里面隐见短衣窄袖,武装打扮,脚踏黑蛮靴,果然婀娜刚健,巾帼英雄。和黄寿人、刁师爷等相见后,便说我们行吧。黄寿人方要招呼飞琼坐上车厢时,早有一个伙伴牵过一匹白龙驹来。飞琼对刁师爷说道:“你们请上车,我自有坐骑。”
  遂耸身跃上雕鞍,顾盼自如。黄寿人只得和刁师爷坐入车厢,一行人离了天津,向河南赶程。这时气候已暖,路上风景如画,飞琼在马上左顾右眺,比较在家里胸襟舒畅得多了。打尖时,飞琼当然独居一室,和黄寿人等分开。但是黄寿人常教刁师爷来请伊出去一同饮啖。飞琼本没有女孩儿家羞涩之态,第一次伊同他们一起去坐饮,黄寿人添了许多菜,极尽殷勤。但飞琼觉得黄寿人很有些轻佻的模样,不足与谈,所以下一次便不去了。黄寿人却总是每天吩咐家人送了许多菜到飞琼那边来请伊吃,飞琼却处之淡然。伊只知一心赶路,送到了襄阳,便要转道潼关,一访伊父亲的仇人。路上在河北境内倒也平安无事,可是一到河南境内野鹿山附近,闻得人说山上有一伙强人盘踞,常常出劫行旅,最好绕道而行。黄寿人听了,有些胆寒。飞琼却以为无名之辈,不足畏惧,倘然绕道而行,非但不便,且又耽搁时日,所以仍主照着原路进行,如有损失,伊愿负责,黄寿人等只好依从伊的主张。这一天行近野鹿山,正在下午,飞琼跨马在前,看镖车循着大道而行。突然后面有一支响箭飞来,大家知道盗匪来了,一齐惊骇,黄寿人更是恐惧异常。飞琼却安慰众人道:“你们不要畏怯,有我在此,盗辈不足顾虑。”
  于是立马停车,等候盗众到来,作一场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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