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雷雨锁双鬟 魂悸魄惊悲死劫 晦明争一瞬 水流花放悟玄机

 

2024-07-27 22:18:55   作者：还珠楼主   来源：还珠楼主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二女不但相貌各别，性情也不相同，都是天生怪脾气，却有善恶之分。貌美的一个是妹子，心最狠毒，便对父母，有不如意事也须报复。如非有貌丑的一个连着身子随时阻止，几犯忤逆。对于蛇兽之类，要是遇上，决不轻饶。乃姊性情狠暴虽和她一样，行事却善良得多。但是爱妹之心胜逾性命，有时力劝不从，只率听之。貌美的一个每当暴性发作，吃乃姊牵累，不能畅所欲为，空自暴跳愤怒，时以为苦。

　　到第十三年上，又因为杀戮生物起了争执，貌美的一个愤气不出，激发野性，突将采药用的小刀冷不防朝两身相连之处猛然往下割去。一刀分裂，化分为二，当时血流满地，一同晕死过去。

　　醒来一看，已然换了地方，不是原处。二人分躺在一片桃花林中的大青石上，身子底下铺有半尺多厚草垫，温软异常。侧顾桃林甚广，花树高大，枝条茂盛，芳香浓郁，不类常花，看去宛如置身锦城之中。只二女卧处有两三亩大一长条空地，石旁不远有一大竹亭；亭后孤峰，云骨兀立，四无依附。清泉一线，挂自峰巅，来势不洪，粗约碗口，直似天绅摇曳，夭夭斜斜，凌空蜿蜒，屈曲而下。越过亭角，往亭左一条宽而又浅的小溪中注去。偶然山风过处，将飞泉自空吹断，化为片片水烟丝雾飞洒下来。

　　亭侧有几株大桃树，花开正繁，吃风一吹，也化作阵阵红雨，乱舞随风而起。日光正照其上，笼雾霏烟，喷珠洒雪，与姹紫嫣红交相掩映，一同幻彩浮辉。只觉一片缤纷，目娱神旺，也分不出哪是花，哪是水。一会儿风定复原，飞泉斜注清溪之中，不再零落，天色又甚晴朗。一时水声潺潺，溪流哗哗，花影重重，鸟声关关。只是空山寂寂，通没一个人影，又成了一片清丽幽静的境界。

　　二女都是一样心思，死后重生，转醒过来，先以为自己受伤奇重，被人移救到此，刚刚医治回生，必还不宜行动。料定恩人住在左近，许有甚事离开，欲等人回，问明有碍与否，再行起谢走动。姊妹二人又互相怨愤：姊怪妹子，自己拦阻她造孽，原是为好，不应如此轻生鲁莽，欲俟悔悟，方与交言，故意不理；乃妹偏是生性乖戾，并未觉自己违忠拒谏，害己害人，几乎一同丧命，反怪乃姊不应遇事梗阻，自己行动皆难称意。此举由于受迫而成，不特没有悔悟，余恨尚还未消。于是各自负气，相对哑然，俱盼人来再说，谁也不肯开口。久候无聊，观赏左侧景物解闷。

　　二女始而不知伤势究有多重，只用目旁觑。因系仰卧，连身子手足都不敢转侧移动，以防用力，迸裂创口。隔了一会儿，不觉有甚痛楚，试一侧顾，仍是无事，渐渐胆大，俯身低首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原来被刀割开的以前二身相连之处，变为尺二三寸长、一二寸宽的一条大裂口。既未长合，也未经人包扎敷治，更不见有血痕。再伸手一摸，伤口皮肉通体浑成，入手光滑细腻，直似自来如此，天然生就，并未受伤之状。

　　二女回想初受伤时，刀锋过处，立即皮开肉破，鲜血流迸。因是负痛昏迷，互相一挣，尾梢上一段还是自己撕裂，奇痛攻心，随即不省人事。如无人救，怎会移来此地？如说不能长合，理应如此，一则伤口肉已圆实，虽是裂口，直如天生，四边均无一丝残破刀割与结疤之痕。就算灵药止痛，也觉皮肉长得太快。尤其可怪的是血流了那么多，倒地时通体都是血污，如今身上却不见一点血迹。如说死去多日，经人治愈，肉长好后，方始回生，衣服已经过洗涤，偏生除血迹外，昨今两日，自擒野兽，攀缘上下于危峰峻岭之间，因值山中新雨之后，所染泥污斑点以及皱纹折印俱都全在，毫未改观，是何缘故？

　　姊妹二人情分本重，争执斗口事事常有，过不多时，依旧和好。这次不过愤怒较大，多延了些时刻，经此奇遇，心中惊惧忧疑，由不得互相关护，开口询问起来。及至问出各人受伤晕倒经过，以及回生时刻，俱是一样。先当救自己的是神仙中人，一会儿又疑是山神鬼怪之类。因觉有伤口的半身内里好些异样，好生奇怪。恐暴坐起来支持不住，或再出血晕倒，仍未敢动。姊妹二人言归于好，互相慰问谈说，又待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见有人走来。试向亭内卑辞称谢呼唤，也无回应。

　　二人俱都性急，久待难耐。因侧卧只见竹亭和两侧花树，看不见全景，断定是忽然昏迷中移来此地，决非无故。便用手护住伤口，试探着想要坐起来查看当地形势途径，到底有人居此没有，以前是否到过，竹亭以外有无别的异兆？是吉是凶，以定去留。哪知身子在石上移动，二人缓缓往一处凑，尚还无碍，起坐却是不能。身刚往上一抬，前半身起才尺许，立似下面有胶将身粘住；又似有一种极大的吸力将人吸紧，不特无法再起，伤处并还隐作剧痛。

　　貌美的一个性最暴烈，回顾石上空无所有，连惊急带气愤，也没和乃姊商议，强忍着痛，奋力往起一挣，当时伤口以内似欲断裂，奇痛攻心，几乎晕死过去。迫得重又卧倒，待了刻许，方始住痛复原。

　　姊妹二人见此情景，自更惊疑害怕，又想不起是甚缘故。后又连试几次，俱是如此。没奈何，只得弯手代枕，躺卧一处，以待救援。一直挨到天黑月光上来，照得桃林中白石清溪，繁花流水，幽景如绘，比起日里越见清丽，人终未见一个。二人满腹愁思，虽有美景，也无心观赏，均觉着这等活罪，比死还要难受。

　　二人不知如何是好。后来气一阵，哭一阵，连闹了几回。貌美的一个急得直想求死，无如没个死法，乃姊既不肯下手。想强挣起，任其腹破流血而死，偏禁不住那奇痛，白白吃苦。急得在石上将头乱碰，满头磊块，仍死不成。

　　似这样连困了十好几天，始终如一。最奇的是当地不特人迹杳然，连个蛇兽的影子都见不到。可是遥窥竹亭以内，石桌石墩以外，似还有蒲团、茗碗诸般用具，分明有人住在里面。看那整洁情景，并未离开，就离开也不会久。偏不见人，也无回应。被困这许多日，通未觉出一毫饥渴，只不能离石而起。似这样盼穿两眼，度日如年，强挨了个把月。

　　丑的一个性较平和，渐知徒自暴躁忧急，毫无用处，再三安慰乃妹说：“如非仙人来救，定早同死。照我二人遭遇，不是仙人觉着你我性情太暴，有意磨炼，便是仙人救我们时正值有事他往，又不能见死不救。人虽救到此地，自己必须远离，这伤势又必须静养，故将我们定在此地。行时除将伤治好外，并还给我们服了灵丹，所以饥渴不知。你看这里连个蛇虫野兽都没有，如是恶意，救我们的也非仙人，哪会如此？急也无法，莫如还是耐心等候救我们的人回来吧。”

　　这一套话虽属安慰之词，果被料中了一半。貌美的一个本就觉着事由自己性暴而起，累得乃姊跟着受罪，心中不安。月余光阴，暴性也磨去了好些，由此安静下来。

　　长日无事，只是躺卧平石之上，日里仰望苍苍天宇，霁色鲜澄，时有闲云来往，点缀其间，自在浮沉，穷极变态。一会儿，闲云远引，依旧晴日丽霄，万里清碧，空旷杳冥，莫知其际。下面是空山无人，水流花放，清吹时生，天机徐引。等到白日既匿，素魄始升，月华吐艳，岚光焕彩。偶然山风起处，四围花影零乱，暗香浮动，满地碧云，若将流去。风势既收，香光益茂，山虚水深，万籁萧萧，云净月明，重返清旷。观玩既久，不觉心性空灵，烦虑悉蠲，恍惚若有领悟，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接连又躺了半年多，山中景物清灵，天色始终晴明，永无疾风暴雨，盛暑祁寒，也无饥渴之思。二女头三四月见仙人久不归来，似此软困，何时是了？偶然想起，还不免于愁烦。日月一久，也就习与相安，不以为苦。二人本是天生异禀，根骨深厚，这将近一年的静卧，素日浮躁之气一去，渐渐由静生明，悟了道机。

　　这一夜正值月晦，日里天色和往常一样晴明，夜来也无异状。二人仰望繁星满天，银汉无声。默数日月，来此已将一年。那四外的桃花自开自谢，永无衰竭：地上落花厚已尺许，仍是满树繁英，花光灿烂。因而谈起当地风物气候之佳，自来未变过天，大概四时皆春，不论多少年俱是如此。可惜身难行动，家中父母不能相见，否则似此仙山灵境，便是仙人回来，叫她们走，也舍不得呢。

　　二人互谈了一阵，渐渐夜深。又说起连日不知怎的，心怀开朗，神智清明，好似有甚好兆头，也许脱困不远。正互谈笑间，忽见西北天空星光渐隐，跟着山风大作，只听泉鸣溪吼，似若轰雷。黑暗中，四外花树被风吹得东西乱舞，起伏如潮。风是越来越猛，无数繁花被风吹折，离枝而起，飞舞满空，乱落如雨。声势猛恶，甚是惊人，从未见过。仰望天空，一颗星也看不见，时见电闪，似金蛇一般掣动。电光照处，瞥见乌云层层密积。天已低下不少，估量这场雨下起来必不在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