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2026-01-10 21:20:10   作者:慕容美   来源:慕容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食堂中沉寂下来了,紧接着张秃子送上酒菜。

一盘卤猪耳。

一碟花生。

一碟豆干。

一大壶烧酒。

来到这里,点足了菜色,你也只能吃到这些。

猴头老四已经半年未结帐,张秃子不待吩咐,就盘盘碟碟的端上这么一桌子,已经算是卖足交情了。

怪汉虽然不是本镇人,但对镇上的情形,似乎相当熟悉,像马婆子和张秃子这些下等地方,他就像光顾过不只一次。

张秃子端上的酒菜,尽管粗劣,他居然一点也不嫌弃。

只见他一面提壶斟酒,一面以东主的语气说道:“来,来,来这里的酒还不错,咱们好好喝上几杯!”

猴头老四也显得很高兴,欣然举杯道:“恭敬不如从命,来来,我敬——”

“敝姓段。”

“段大爷。”

“不敢当!”

气氛一变,两人竟然像多年老友般亲热起来。

难道这都是一壶酒的力量?

猴头老四知道不是。

他知道转变的关键,全在他们最后谈的一段话。

当怪汉问及那瓶药丸时,语气虽然淡漠,但猴头老四却不难觉察到对方对这件事情的关切之情。

怪汉最后喃喃自语,明里说着奇怪,但眉宇间却不期然流露出一丝窃喜之色。

这种种迹象显示,都证明了血镖纪玄的料断不差:这怪汉显然是想取得罗汉续命丹的雇主。

张秃子的烧酒的确不错。

怪汉越喝越起劲,他起初只告诉猴头老四他姓段,等喝过了七八杯之后,他又自动补充了一大段身世。

他说他名叫段高,夕卜号八爪鹰,是九尾金狐座下的四护卫之一。

并说他这次到杀手镇来,是奉九尾金狐之命,跟踪血镖纪玄。

他因为已跟踪纪玄好几天,所以对纪玄在镇上的活动一清二楚,至于九尾金狐为什么要他跟踪纪玄,他则说连他也不知道。

这怪汉真的酒后吐真言?

他说的都是实话吗?

还有,猴头老四不过是黑道上的一个小角色,他放猴头老四一马,已算是宽宏大量了,干嘛又要告诉猴头老四这些秘密?

猴头老四本已放落的一颗心,不禁又虚悬起来了。

因为他想不出这位八爪鹰跟他猴头老四折节论交的理由。

要说理由,只有一个。

就是这厮已经醉了!

如果这只是一种醉后的酒话,这厮酒醒之后,会不会后悔?

若是后悔,会不会设法补救?

猴头老四越想越不是滋味。

真是人倒楣不止一桩,好不容易求纪玄指点,勉强挨过一关,想不到几杯烧酒又为他带来另一次的麻烦。

一壶烧酒终于喝完了。

段高敲敲桌子,又喊来一壶。

猴头老四只有暗暗叹气。

他无法阻止对方不添酒,也无法阻止对方不说话,只好套一句江湖俗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认了!

段高面孔渐渐发红,但仍不像已经喝过了量。

这使猴头老四稍稍感到一点安慰。现在,反而是他自己浑浑陶陶的,像是有点儿飘飘然的。

段高又喝了一大口酒道:“严格说来,纪玄那小子,除了爱管闲拿,人并不坏,尤其一手飞镖功夫,江湖上确是少见,只可惜谁也不晓得这小子的真正出身。”

猴头老四心中微微一动,难道这就是九尾金狐派人跟踪纪玄的目的?以及这位八爪鹰跟我套近的原因?

不过,他自动又打消了这种想法。

对方既然一直盯着纪玄,就该知道他猴头老四以前跟纪玄并无交往。

像这种连九尾金狐都不知道的重大秘密,难道反而可以从他猴头老四口中追查出来?

他猴头老四算老几?

段高四下溜了一眼,见张秃子不在店中,忽然侧身压低了声音道:“现在有桩好买卖,不知道侯兄可有兴趣?”

猴头老四暗暗一1哼,几乎想反问一句说:“是不是又要我去偷恶胡子陆富那一瓶药丸?”

好在他还没有真醉,只是这么想,并没说出口。

段高顿了一下,低低地又接着道:“不过,请侯兄别误会,我说的这桩买卖,可不是要你侯兄去偷什么东西。”

猴头老四一怔,几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八爪鹰要跟他合作一桩买卖,这买卖非但跟恶胡子陆富那瓶罗汉续命丹无关,而且根本用不着他去偷——

如果换了你是猴头老四,你会不会相信这种事?

他猴头老四除了一双空空妙手,可说别无所氏,如果连这点长处也用不上,这位八爪鹰又为什么要跟他猴头老四合作?

这位八爪鹰另外看中他哪一点?

段高见猴头老四瞪着眼睛发愣,知道猴头老四一定是被他最后一句话给搅糊涂了。

他笑了笑,显然想接着加以解释一番,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这位八爪鹰眼珠子一转,忽然又改变主意。

他敛起笑容,稍稍思索了一会,才低低接着道:“请问侯兄,可曾听说过密宗十绝的十住心法?”

猴头老四摇摇头,满脸迷茫。

别说什么十住心法,他根本连什么叫密宗都弄不清楚。

段高点点头,他知道自己把猴头老四估计得太高。

于是,他像小孩子说故事似的,又接着道:“密宗也叫密教,又名真言宗,是宗教的一个支派。”

猴头老四似懂非懂的点了一下头。

佛教,他是懂的。

佛教就是和尚信的一种教,烫戒疤,穿袈裟,吃素念经,有时也为丧家放放焰口,超渡亡魂。

支派的意思,他也能领略。

那就像一个大家族的子子孙孙,分别设立门户一样,不论各人成就如何,共同遵守的祖训,则是永远不变的。

他不懂的地方是:这位八爪鹰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些?

这跟他们要合作的买卖,又有什么关系?

密宗也好,真言宗也好,不论称呼如何改变,它属于佛教的一个支派,总是不会有错的。

既然属于佛教,当然就是出家人。

他们的买卖,难道要做到出家人的头上去?

段高继续轻声说道:“关于密宗的种种,我说得再详细些,相信你侯兄一时也无法完全了解的。”

猴头老四点点头,这是实情。

同时,他也不想再听这些,现在他想知道的,只有两件事:他们要合作的,是桩什么买卖?对方为什么要拉他入伙?

段高接着道:“现在,我想只告诉你侯兄一段简单的事实,密宗门下弟子,最近曾在中土出现,这些弟子几乎人人身怀异宝……”

猴头老四忍不住插口道:“这些密宗弟子来自何处?”

“天山。”

“天山在什么地方?”

段高轻轻叹了口气。

猴头老四忙道:“好,我不问了,你说下去吧!”

段高道:“天山是西北方很远的一座大山。是古代通往西域的捷径之一,密宗这一支教派,就是从西域天竺国那里传过来的。”

虽然猴头老四表示不再多嘴,他还是为猴头老四解答了这个疑问。

侯头老四点点头,没有再开口。

段高接着道:“至于这些密宗弟子身上究竟有些什么宝物,你也不必多问,这更用不着你侯兄多费手脚。”

猴头老四心底又不免泛起疑问,那么,要我猴头老四干什么?

段高道:“只要你侯兄往后多留心观察,一旦发现这些密宗弟子的行踪,就有你侯兄说不尽的好处。”

猴头老四虽然不想问,但又不得不问:“这些密宗弟子可有什么特征?”

段高道:“什么特征也没有。密宗教义讲究的是十住心法,不重形相,行动起居,均与常人无异,只有他们同门弟子,才能藉某种特殊信号相互识别。”

猴头老四一怔道:“那岂……”

他要说而没有说出来的,无疑是:那岂非比水中捞月还要难得多?

段高微微一笑道:“别急,我当然会告诉你如何去着手进行!”

猴头老四木愣愣的道:“如何进行?”

段高微笑道:“目前的恶胡子陆富,便是一个留心的好对象。”

猴头老四又是一怔道:“你怀疑恶胡子陆富是一名密宗弟子?”

段高摇摇头。

猴头老四有点迷惑道:“姓陆的既不是密宗弟子,干嘛要去留心他?”

段高笑了笑,道:“姓陆的虽然不是密宗弟子,他那瓶药丸,却是密宗的宝物之一,密宗宝物,轻易不落外人之手。由这一点,至少可以说明这姓陆的必与密宗门下弟子有着很深厚的交往。”

这位八爪鹰大概喝得太多了点。

起先他为了表白自己,还故意装腔作势,说什么一个卖肉的竟会对一瓶效用不明的药丸发生兴趣,令他深感奇怪。

如今却又自动说出那是密宗的宝物之一,前后自相矛盾,无形中岂非泄漏了自己实际便是那瓶罗汉续命丹的觊觎者?

猴头老四深恐由表情上流露心底的秘密,这时连忙去端酒杯,一边打着酒呃,点头道:“唔!这的确是条线索。”

段高忽然掏出一张银票道:“兄弟还要去别处见个朋友,这里是一点酒钱,侯兄请先收下,如果侯兄有了发现,兄弟一定不会让你侯兄白辛苦。”

话未说完,人已离座。

猴头老四道:“以后我们如何连络?”

段高回头一笑道:“如果有事找我,你只须去薛嫂的茶馆,坐在我今天的那个位置上就行了。”

八爪鹰段高走了,留下猴头老四一个人在小酒店里发呆。

血镖纪玄的“小意思”,是纹银五百两。

这位八爪鹰留下的“酒钱”,赫然也是纹银五百两正。

这几年来,猴头老四经常为了几吊钱的酒资发愁,今天竟一下子就发了一千两银子的横财。

一个人的运气一来,银子真的这么好赚?

他想咬咬指头,看看是不是人在梦中?

但是,猴头老四并没有真的去咬指头,因为,他一定下神来,便发现张秃子正笑嘻嘻的站在他的前面。

那张银票,仍然摊在桌子上。

猴头老四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他还欠张秃子几十吊酒钱,他怕张秃子误会他身上有钱去口故意赖帐不还。

因此,猴头老四不等张秃子开口,便抢着解释说道:“这张银票是刚才那位朋友托我办点事……”

“托你跟踪恶胡子陆富,是吗?”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的,都听到了!”

猴头老四不由一声“咦”,道:“刚才你不是一直都在门外煽炉子吗?隔这么远,你能听得到?”

张秃子笑笑道:“因为,我今天的耳朵特别好。”

这种话,猴头老四当然不会信。

他猴头老四也有一对耳朵,而且自信听觉不比别人差。但如果换了他去门外,他知道自己将绝对无法听清店里客人在低声谈些什么。

同时,一个人的耳朵不比人的心情,也没有哪一天特别好,或是哪一天特别坏的道理。

他知道张秃子说的是笑话。

他只是奇怪,张秃子一向为人木讷老实,何以今天会这样有说有笑的?

同时,他也奇怪张秃子为什么能听到他们谈的话?

难道张秃子凑近门口偷听时,他没有留意到?

不,这一点绝无可能。

如果张秃子这样做的话,即使他猴头老四的警觉性不够,也决无法逃过八爪鹰的一双眼光。

再说,以张秃子的为人,事实上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这儿不是一个寻常的小镇。

住在这个小镇上的人,由于长年耳濡目染,即令亲友中无人以杀手为业,也差不多都懂得一点江湖规矩和忌讳。

人人都该知道——张秃子当然也不例——在这种情况下去窃听别人的谈话,将会引起什么后果。

那么,张秃子是以什么方法听到这些谈话的?

猴头老四愈想愈糊涂,忍不住接口道:“别卖关子了,老张……”

张秃子笑着打断他的话头道:“我说的都是老实话,你不相信,我又有什么办法?”

“当然不信,你的耳朵真有这么好?”

“我骗你干什么?你如果实在不相信,我们不妨再试一次。”

“怎么个试法?”

张秃子想了一下,笑道:“我去门外煽炉子,你在屋子里低声自语,看我能不能听出你在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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