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2026-01-10 21:29:17   作者:慕容美   来源:慕容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屋子中央的大火炉,炭火正旺。

炉上的铁架上面,有酒有菜。

唯一不同的,炉旁坐着的黄衣统带张奇已经不见了。

稍远的一方茶几两旁,也不见了那两名一级杀手范大海和梅长林的人影子。

张奇躺在火炉旁边,仰脸向上,从胸腹之间冒出来的鲜血,像在他身躯四周泼下了一桶红色的油漆。

梅长林和范大海两人的尸体,一横一竖,排得像个丁字。

前者脖子上颤巍巍的插着一支匕首。

后者头颅已破裂得像个烂瓜。

行宫那位领路的魏大总管一脚跨进屋子,就呆住了。

“咦!这怎么回事?”

风云教主扭头转向身后那两名蓝衣统带。

“包统带,你去看看他们的伤口!”

其中一名身材较为瘦小的蓝衣劲装汉子,立即应声入屋。

他先俯身详细检视黄衣统带张奇的尸身。

“张统带酒气极浓,身上伤口只有一处。”他一边查看,一边高声报告:“伤口在心房上,一刀毙命,留有生前格斗的痕迹。”

风云教主点头:“知道了,他是醉后遭人暗算。重任在身,居然如此贪杯,死得不算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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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姓蓝衣统带再去验看那两名一级杀手的尸身。

“他们两个是互殴致死。”

他继续高声报告:“匕首握柄上有血,范大海右手也有血,而这张板凳只有中间部份有血,上面还黏着几根头发,这证明是范大海先刺中梅长林一刀,而梅长林则以板凳同时砸破范大海的脑袋。”

风云教主又点头:“这样看来,一定是他们两个先谋算了张统带,然后不知为了什么事情起争执,两个人又对打起来……”

蓝衣包统带道:“两人生前好像也醉得很厉害。”

风云教主没有再听下去,忽然手一指,转向魏总管道:“那边地上,毯子里裹着的,就是他们捉来的纪玄那小子?”

魏总、管道:“是的。据张统带说,小子中了他的醉仙散,已被捆上牛筋铁绞索,三五个时辰之内,不会醒转过来。”

另一名蓝衣统带道:“待卑属过去看看!”

风云教主忽然手臂一扬道:“慢点!”

他又静静的打量了那裹成一团的毯子几眼,才慢慢转向那名脸露迷惑之色的蓝衣统带道:“麻统带身上有没有倒须钉?”

蓝衣统带道:“有。”

风云教主道:“给我几根。”

麻统带愕然道:“小子已中了张统带的醉仙散,又捆上了牛筋铁绞索,教主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风云教主冷笑道:“上官副教主和扬州古大娘古统带是怎么失手的?你们几个的武功和机智,有谁比得上上官副教主和古大娘?”

那位麻统带仍然有点不服道:“目前的情形不一样啊!”

“什么情形不一样?”风云教主反问:“如果你们以为张统带的醉仙散,功效和它的名称一样,连神仙都能醉倒。那么,本教主不妨也问一句,倘若醉仙散可以醉倒这小子,那么,密宗十绝艺‘气、拳、刀、医、术、忍、食、色、魔、变’中的‘医’字又该如何解释呢?”

麻统带一时语塞,期期道:“这个,这个……”

风云教主道:“如果修习了密宗十绝艺中的医道,尚抵制不了黑道上的普通迷药,本教主又何必浪费那么庞大的人力物力,去追求徒具虚名的什么牢什子‘密宗十绝’?”

麻统带结结巴巴道:“就算那小子将计就计,假装醉倒,但在捆上了牛筋铁绞索之后,他小子还能怎么样?”

风云教主微微一笑道:“好,现在我请魏总管也去取一条牛筋铁绞索来,由你麻统带将本教主捆个结结实实,然后看本教主能不能挣脱这种牛筋铁绞索?”

麻统带僵住了!

他对他们这位教主,不期然由衷升起一股崇敬之意。

他们过去,都是刀口上舔血,闯荡江湖的好汉。自以为勇猛过人,除了一死也别无难事。

直到现在,他才陡然省悟,要成为一代之雄,原来并不是那么容易。

风云教主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猛然一抖手腕,打出从麻统带手上接过去的那三支倒须钉。

沙!

沙!

沙!

三支倒须钉,同时出手,却分缓急轻重,先后顺序不同,分别以三处不同的部位,射入那被毛毯裹着的一团物体。

三支倒须钉,如泥牛入海,毛毯下面的物件,连动也没动一下。

两名蓝衣统带不禁齐声欣然欢呼道:“教主好手法,就算那小子卖乖装死,这下也耍不出什么名堂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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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风云教主却在目光闪动之下,突然露出骇异之色。

就在这时候,屋梁上有人哈哈大笑。

“俗语说得好,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一道身形疾射而下:“风云大教主,我已大约猜出阁下是何方神圣了。揭下你那张伪面具,咱们该把那笔陈年老帐,好好的结算一下了!”

两名蓝衣统带,以及行宫的那位魏大总管,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只有风云教主面不改色,镇定如恒。

这神不虞之变,似乎早在他意料之中。

如今血镖纪玄身外化身,突然凌空扑落,第一个猎取的目标,无疑就是他这位风云教主。

而纪玄的一身武功,他也应该比谁都清楚。

如果说有人应该惊慌,这时惊慌的应该是他这位风云教主,而不该是那位行宫的魏总管或是那两位蓝衣统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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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说也奇怪,就在那两位蓝衣统带和魏总管等三人,闻声仓惶倒退,手按兵刃,目注顶空,准备迎鼠之际,这位戴着金色面具的风云教主,居然若无其事的走向那座大火炉,好像完全不在意高空扑下的血镖纪玄,随时都可能向他发出致命的一击!

而更怪的是,纪玄下坠之势已尽,本可就势发招,直接攻取风云教主的要害,但不知为什么原因,纪玄居然半空中一个侧翻滚,突然斜掠出去,一掌拍向那位魏大总管的顶门上了。

那位倒楣的魏总管正应了一句古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纪玄一掌,势如泰山压顶,他几乎一个念头还没有转得过来,即告顶门开花,呜呼了帐!

这位魏大总管倘若在死前有机会责询,相信他一定会问纪玄:你要打的人,是我们教主,为什么你竟放弃主要目标,却要拿我魏某人垫背?

假如这位魏总管真会这样问,纪玄并不须要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厅堂中接着发生的景象,便是一个最好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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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教主走到火炉前,也没见他有何举动,只听得啪的一声,人影即告下沉不见。

而于同一瞬间,那座大火炉却告离地飞起,如古代以械具抛掷的火炮一般,带着一股火焰,疾奔大厅正门。

如果纪玄不是半空中突然改变方向,这一炉熊熊炭火,将正好及时对准他当头罩落!

原来加位风云教主有恃无恐的,便是大厅中的这一道秘密机关!

人沉炉飞后,滑板上立即恢复原状。

火炉落地,火焰四射,顿时波及厅中的一些木制家具。

两名蓝衣统带见势不妙,立即夺门而逃。

大厅地面下,隐隐传来那位风云教主得意的笑声:“姓纪的,你记住,有种就到洪泽湖本教总坛去见个高低……”

纪玄离开那座气势宏伟的风云教行宫时,心情非常愉快。

因为他尽管格于当时的形势变化,未能及时截住那位风云教主,但他总算如愿以偿的跟这个神秘的老魔头照了一次面。

在今后扑灭风云教的整个过程中,这是个很重要的环节。

虽然他一时还无法确定这位教主是何许人,但他会记住对方的身材、举动、语调,以及一些细微的小动作。

他相信以后再在别的地方遇上了,无论对方以什么身份出现,他都能凭他敏锐的记忆和观察力,立即就会将这头老狐狸给辨认出来!

其次,值得他高兴的是,在他离开那座贵宾厅之前,他已从黄衣统带张奇身上取回那五万两银票,以及那颗密宗镇山之宝火龙珠。

下一次的密宗坐关大典,期限日益迫近。

他留在中原的时间,已所剩无几。所以他必须加快步骤,以便在赶赴西藏护法之前,早日了结这段袈裟血案。

了结这段袈裟血案最快的方法,便是继续追踪下去,逼使那位血案主谋者风云教主现身,诛灭巨魔,为武林除公害,以示因果报应之不爽!

风云教主遁入地道前,最后留下来的几句话是:“姓纪的,你记住,有种就到洪泽湖本教总坛去见个高低——”

所以,他若想提前实现此一愿望,目前显然只有一条路可走,继续前往洪泽湖。

由此前往洪泽湖,只剩下几十里路,以纪玄的脚程来说,最多三四个时辰,便可抵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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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出人意料之外的,纪玄根本就没有前往洪泽湖的打算。

他走的是回头路!

他走回头路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不是一般人,他是纪玄。他为什么要那样听话,别人叫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他去洪泽湖有什么好处?

莫娃告诉他:风云教的总坛设在洪泽湖。

那位风云教主也要他去洪泽湖的风云教总坛见个高低。

两相印证之下,风云教总坛设在洪泽湖,好像已是铁的事实。

但是,谁能证明风云教总坛真的设在洪泽湖?

退一步说,就算风云教总坛真的设在洪泽湖,可是淇泽湖方圆数百里,大小各种帮派,数以十计,龙蛇混杂,各据一隅,他向谁去打听那座总坛的所在地?

就算打听到了,他也冲进去了。

但谁又能保证他一定可以在总坛见到那位风云教主,或是可以在公平待遇下跟那位风云教主“见个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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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飞舞如故。

美人堂热闹如故。

常输将军孙百胜的豪情也如故。

当这位孙大公子以一付天字九的牌面,杀了一个通,正兴高彩烈地睥睨自雄之际,忽然间,这位孙大公子目光一直,呆住了!

他看到一个人正杂在人群中朝他微笑。

这个朝他微笑的人,正是纪玄。

孙百胜愣了片刻,很快的便露出一脸惊喜之色。

“我要陪朋友喝酒去,不玩了!”他推开面前的牌和银子:“老李,你来代我推庄,输赢算我的,你吃干股三成!”

他们勾肩搭背,冒着风雪,亲亲热热的进了后面的销魂厅。

今天的销魂厅,显得有点冷清。

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因为孙百胜今天的手气实在太好了。

平时那些想在赌桌上先刮几文,然后再来销魂厅拿别人银子享乐的赌友,今天个个阴沟里翻船,谁也没沾上一丝好处,外快没捞着,反而贴了老本,自是精神不振,玩兴也大减了。

不过,兵在精而不在多,像纪玄和孙百胜这样的客人,只要摆上一桌酒,气氛就不一样了。

那些生意清淡的粉头,争先恐后的过来请安问好。

孙百胜还是韩信将兵的老脾气,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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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菜上桌,雨露均沾。

孙百胜吩咐厨房里的伙计,替那些粉头每人都备了一付杯箸。

在一般喝花酒的客人来说,这是一种很少有的慷慨举动。

因为那些粉头们虽然穿戴得花枝招展,看上去很有一点贵妇气派,但在陪客人喝酒时,却永远只有酒到杯干,而没有动筷子的份儿。

清楚她们生活底细的人,都知道这些粉头们伙食奇差无比,平常私底下加两个荷包蛋,或是偷尝一条鸡腿,就已经算是够阔气的了。

她们的收入说起来并不差,但她们能分到手的,却有限得可怜。

吃大鱼大肉,穿金戴银,养得肥头胖脑的,那是老鸨,不是她们。

所以,在她们这一行,都喜欢巴结阔客人,并不是她们天生一付贱骨头,而是因为她们也是人,也有一般人的欲望。

阔客人让她们少灌几口酒,多分润几筷子菜肴,或是偷偷塞给她们一点小费,那才是她们最实惠的好处。

纪玄的兴致,今天也好得出奇。

他和孙百胜以及那些姑娘们,一个个不断轮流照杯,好像难得碰上这么个好日子,大有不醉不休之意。

最后,沉不住气的,还是孙百胜。

这位常输大将军在大伙都有了五六分酒意时,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吩咐伙计兑了散银,分别赏了那些姑娘。

然后,要她们暂时退下去,表示他要跟纪玄谈点正经事。

'口 口 口

等那些姑娘离开后,他望着纪玄低声道:“那天在法华寺,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玄微微侧着面孔道:“你问我,我问谁?”

孙百胜道:“那天你也醉了?”

纪玄道:“废话!如果我没有醉,我又怎会跟你分手?”

孙百胜道:“既然你也醉了,后来怎么突然不见了人影子?”

纪玄道:“你发现我不见了人影子,是多久之后的事?”

孙百胜思索了片刻,皱眉道:“那天,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当时我头疼得很厉害,什么事情也想不起来……”

纪玄道:“后来呢?”

孙百胜又皱了一下眉头道:“后来——那个叫普显的老和尚告诉我,说你可能喝醉了酒,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碰上了什么特殊情况,必须先走一步,来不及通知我,所以我也就没有加以深究,便又带着孙福和孙寿,回到这里。”

他眨了一下眼皮,望着纪玄道:“那天夜里,你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

纪玄微笑道:“我去了一趟宝应。”

孙百胜一呆道:“这里也是宝应县境啊。你去的是宝应什么地方?”

纪玄道:“孙家庄!”

孙百胜一呆道:“那是小弟住的地方啊!你去干啥?”

纪玄道:“我去打听一个人。”

孙百胜道:“打听谁?”

纪玄道:“你孙兄!”

孙百胜意外得差点跳起来。

“你开什么玩笑?”他又惊又怒,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气:“我们一起喝酒,你把我灌醉了,自己却悄悄离席,去我住的地方打听我——我孙百胜有什么好打听的?”

纪玄端坐如故,微微一类道:“我要打听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孙百胜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他指头指着纪玄,已经有些发抖:“什么事情,你说!”

纪玄含笑从容道:“第一,我已打听清楚,令尊虽然外号孙百万,其实早就成了一个空架子。在孙家庄上,你们孙家除了一幢老宅子看上去还有点气派之外,据说有时连宅子里的日常开支,都显得极其拮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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