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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好梦最易醒 烙痕永难忘
2026-11-22 14:47:06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而鬼母云飞娘,则就着这两按之力,身子向上,直拔了起来,足足拔高了两丈高下,一到了半空之中,身子在半空中不断地翻滚,再向假山石扑去,用的正是绝顶轻功身法,“云里十八翻”功夫。鬼母云飞娘的动作快绝,她出手又杀了两人,身子拔起,出了池底,离地面不过两三尺上下,一路凌空向前翻了过去,就像是整个人,是一团怪异莫名的旋风一样,快得出奇。北斗书生虽然制住了云莲,但是以他的身份而论,终究也不能就此将云莲打死,鬼母云飞娘完全当做没有这件事一样,他的挟持,也失去了作用!当下,见得云飞娘挟起呼呼的劲风,身子向前,疾滚而出,早已有十几个高手,纷纷迎了上去,可是这“云里十八翻”轻功,不是内力已到绝顶,根本练不成,练成之后,威力却是无比。

原来这门功夫,能使人在半空之中,翻滚前进,一小半是靠提气,一大半是靠不断地出掌,击向地面,借着掌力,稳住身子,不使下堕,每一翻滚,便需拍出两掌,是以又称“出云三十六掌”,乃是天下掌法之首,她每拍出一掌之后,立时又再所带起的掌风之劲,令得扑向前来的众高手,根本无法接近她的身子,眼看她一路翻滚向前,已快接近假山了!

云飞娘一向上拔起,翻滚而出,在池底的众高手,也纷纷呐喊,大半也自池中,掠了起来,可是他们的去势,如何赶得上云飞娘?

一路拦截的十七八人,连云飞娘的边都挨不上,谢英杰眼看着云飞娘挟着铺天盖地的威势而来,不禁双腿发软,差点连站也站不稳。

转眼之间,云飞娘已来到了离假山只有一丈许远处,眼看再翻两翻,便可以直扑向前了,只听得护在假山石前的众高手,齐声发喊,胡三先生的呼喝声,更盖过了众人的叫声之上,人影一闪,他已向上,迎了上去!

那“出云三十六掌”的掌力,一掌强似一掌,因为人在半空之中,势难不向下落来,必须以一掌强似一掌的力道,来支持身子不堕。这时,正发到三十掌头上,胡三先生明知厉害,但眼看再不迎上去,被鬼母抢到了假山石上后,只消一将谢英杰制住,那么,不知要吃甚么样的苦头了,只是一声呼啸,向上迎去!

胡三先生的功力,何等惊人,一迎上去,势子如新发于硎,而云飞娘的出云三十六掌,掌力又是在最强悍之际,只见两个人影,在离地四五尺处,迅疾无比,由分而合,紧接着,便是“蓬”地一声巨响,众人也没有看清楚他们两人在近身之际,是如何出的手,只觉得那一下声响,震耳欲聋,像是有两只极大的气袋,忽然相撞,一起爆裂一样,随着那一下巨响,胡三先生和鬼母两人的身子,陡地一起落下地来。

两人的身子落地,胡三先生立时站立不稳,向后腾腾腾,连退出了七八步去,当他退出两三步时,已有几个人赶过来扶他,可是胡三先生后退之势,实在太强,带得连来扶他的人,一起后跌,直退出了七八步去,方始跌倒在地,面如金纸,七窍之中,都隐隐有血丝,渗了出来!

而鬼母云飞娘,在落地之后,身子居然还凝了一凝,但是那也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紧接着,也腾,腾,腾向后,退了三步!这种情形,一看便可以看得到,鬼母和胡三先生两人,各倾全力,对了一掌,事实上,是鬼母云飞娘大占上风,看胡三先生坐倒在地之后,七窍之中,竟隐隐有血丝渗了出来的那种情形,分明已受了极重的内伤,若是两人一对一动手,鬼母再一进招,胡三先生,绝无幸理!

但是,鬼母云飞娘,却吃亏在敌人实在太多!她才一退后,就有人呼啸而上,最先扑到的是两个矮子,手中各持着一柄八楞柴铜锤。

那两个矮子,是身形贴地,连滚带扑,欺近身去的,才到鬼母身后,便疾跃而起,两柄八楞铜锤扬起,“砰”、“砰”两下响,已然击中了鬼母的背心,这两锤,人人可以看出力度极重,鬼母的身子陡地向前一挺,一声凄厉之极的怪叫,反手便抓,出手竟仍然如此快疾,反手一抓间便已将两铜锤抓住,紧接着双臂向下一抛,那两个手执铜锤的矮子,急切间未及松手,在云飞娘一抛之间竟被抛到了地上。

只听得两人落地之际,“噗噗”两下响,两人的身子,压得地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土坑,而他们的身子,就陷在这两个小土坑中,一动也不能动,竟被云飞娘硬生生地摔死了!

云飞娘和胡三先生对掌之后,身形未稳,背上又中了如此沉重的两锤,可是反手一抓一抛,仍能将两个高手,生生摔死,凶威之盛,真是见所未见,其余高手,明知云飞娘已是强弩之末,可是一时之间,为她的凶焰所慑,竟没有人敢再冲向前来。

只见云飞娘突然转过身来,看她面肉一阵抽搐,看情形像是还想发声长笑,可是一张口间,只听得“哇”地一声响,一口鲜血,已自她的口中,疾喷了出来!

这口鲜血一喷了出来,鬼母云飞娘的身子,也不禁一个踉跄,向前跌出了一步,勉力站定。众高手一见这等情形,心中定了一大半,龙眠上人朗声道:“鬼母,你别再逞强了!”

鬼母云飞娘也不抹干口角的血渍,“咯咯”笑了起来,道:“来,老婆子还没有死!”

她分明已受了内伤,可是还是如此强悍,真是见所未见,北斗书生已经松开了云莲,云莲推开面前的各人,向前疾奔而来,伸手抱住了她母亲。

可是,云飞娘却立时伸手,将云莲推了开去,云莲被推开一步,尖叫道:“娘!”

云飞娘厉声道:“别叫我娘,你心中若是有我,会将我交给你的东西,给了别人?”

这时候,云莲实是百词莫辩,而且,在这样的情形下,她也根本无法源源本本,将事情的经过,向云飞娘说得明白,她只是抬起头来,向在众人环绕之中的谢英杰望去,眼中充满了怨毒的神色。

这时,人丛中又有人叫道:“除恶务尽,趁现在不将她除去更待何时?”

一声呼叫之下,立时有五六个人,窜了出来。那五六个人,来势极快,当先一人,一柄大砍刀,挟着呼呼风声,人还未到云飞娘的身前,便已将一柄刀,舞了个风雨不透,转眼之间,身形一凝,一刀当头砍下。

云莲大叫一声,手臂抖处,红线鞭疾扬而出,自下而上,“拍”地一声,搭住了刀口。别看她那条鞭,又细又软,可是一搭上了刀口,竟然将那柄大刀下落之势,硬生生阻住。

就在这一耽搁之间,另外四个人,也已掠到,呼呼之声不绝,齐攻向云飞娘。

云飞娘在四人攻来之际,竟然兀立不动,事实上,她并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原来她在和胡三先生对了一掌之后,虽然也一样受伤,可是以她的功力而论,只要能有半个时辰的调气休息,立时可以复原的。然而,就在她刚一受伤之后,童家兄弟双锤已然攻到。童家兄弟虽然立时死在云飞娘之手,但是他们那两锤之力,却也是非同小可,云飞娘若是未曾受伤,还可以凭内家罡气,硬挺过去,恰在伤后,如何禁受得起?再加上受击之后,力毙童家兄弟,一口气接不上来,真气早已入了岔道,这时别再说要运气迎敌,就是手向上举起,也在所不能,全身已如同木石了。

修习内功的人,最忌这种情形,而这种情形,在功力越高的人身上,越是容易发生,这便是“走火入魔”,除非再有机缘,能将全身关脉,一起打通,让全身真气,再随穴脉流行,不然,身子僵硬,虽不致死,却也和死差不了许多。鬼母云飞娘这时的情形,就是如此,四个高手攻到,她明知危险,也无法抵御,云莲在一旁,看出情形不对,大叫一声,红线鞭飞舞攻出,格开了三件兵刃,还是有一柄长剑,“噗”地一声,刺进了鬼母的肩头。

以鬼母之能,尚且抵不住这许多高手的攻击,云莲如何能够?一见母亲受伤,心中更急,首先被三个高手缠住,不能脱身。

而持长剑刺中鬼母的那人,一斜身,拔出了长剑来,第二剑又跟着刺出,直刺向鬼母的后心。

就在这时,只见鬼母的身子,突然向下沉了一沉,坐倒在地,这一坐,竟然避开了一剑,可是长剑一抖,又斜削而下,这一剑,眼看鬼母是无论如何,避不过去的了。

也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间,又听得一阵呼喝之声,自远而近,迅疾无比地传了过来。

那一阵呼喝声,不但来得极快,而且气势非凡,令得所有人,全怔了一怔,紧接着,便听得一下长啸,声才入耳,八个人抬着一顶轿子,如飞掠到,一到近前,抬轿的八个人,一起跃起,轿子到了半空之中,自轿中疾飞出了一个人来。

那自轿中飞出的人,身法快绝,疾起疾落,已停在鬼母的身前,手一伸,便已将由上而下,削下的那柄长剑,轻轻夹住,叫道:“剑下留人。”他这四个字一出口,那顶轿子,也已落下,将鬼母整个人,罩在轿子之中,行动之快,八个人动作一致,简直就像是一个人一样,真是叹为观止。

众人一见这顶轿子,便知是龙门帮帮主到了。可是,众人认得龙门帮帮主的这顶轿子,至于龙门帮主是甚么样的人,却是谁也没有见过,一起定睛看去,却见一个肤色雪白,眼珠碧也似蓝,一头金发,连手臂之上,都是闪闪生光的金毛的怪人,一时之间,人人都发出了一下惊奇的呼声来。

那持剑刺中鬼母一剑的,乃是有名的剑术大家,山东济南,吕昆方吕老英雄,龙门帮主一自天而降,就伸指夹住了他的长剑,吕昆方连连使劲,看对方时,像是根本未曾出甚么力,可是一柄剑就是收不回来,已然涨得满面通红,正想出声呼喝,龙门帮主已经伸手一推,将剑尖推开了些,道:“请收剑。”

吕昆方心一震,在旁人看来,龙门帮主只是随便一推,但是吕昆方这时,正在使劲,却觉得就在对方的一推之际,一股大力,将自己的劲力一起逼了回来,这情形,分明是对方手下留情,不然自己当时就得吃大亏了。

吕昆方毕竟久历江湖,一想自己也未曾出丑,而且那么多高手,只有自己一人,剑伤鬼母,这面子也算是够了,是以“哈哈”一笑,趁势收篷,退了开去,还剑入鞘。

龙门帮主四下一拱手,道:“在下龙门帮主,来自极北之海!”

他讲到这里,反手向轿一指,说道:“鬼母云飞娘,已然走火入魔,各位也可以不必再迫逼了吧。”

龙门帮主这两句话一说,八个人,已又将轿子,抬了起来,这时,胡三先生受了重伤,正闭目静坐,由几个高手,将双手按在他的要穴之上,众高手一起向北斗书生,望了过去。

北斗书生冷冷地道:“未闻得龙门帮和血雷宫之间,有甚么渊源可言。”

北斗书生这一句话,听来虽然轻描淡写,但是也十分厉害,分明是在追问龙门帮主,凭甚么要将鬼母云飞娘,就此带走。

龙门帮主向一旁,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的云莲望了一眼,碧蓝的眼睛之中,光辉四射道:“我和云姑娘是好朋友,请各位放人!”

北斗书生双眉一皱,他自然也知道,云飞娘刚才不还手,确然是因为已经走火入魔,自此不能再为恶,照说,事情也可以过去了,照眼前的情形来看,自己一人做主,旁人不会反对,乐得和龙门帮拉个交情。

北斗书生正在沉吟间,忽然听得谢英杰尖声叫道:“不行,要将鬼母打死,连这个金毛怪人,也别放过。”

谢英杰这样一叫,人人都向他望去,在场的高手,几乎人人武功,都在谢英杰之上,根本未将谢英杰叫的话,放在心中。

谢英杰的武功,虽然平常,但是人却极其机伶聪明,他看众人向他望过来的那种神色,就知道,根本没有人瞧得起他,那令得他心中更怒,立时双手握住了竹筒,又厉声道:“看谁不听我的话,是谁倒霉。”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才陡地大吃一惊,龙眠上人就在谢英杰的身前,疾声道:“别胡闹!”他一面说,一面手已向谢英杰的脉门扣去,他是想出其不意,将谢英杰手中竹筒,夺了下来。谢英杰也知自己武功不济,想要控制那么多武林高手,绝非易事,是以早已有了准备,话才出口,身子已向外,疾掠而出,龙眠上人一抓,抓了个空,谢英杰已然掠出了丈许开外,又厉声尖叫道:“谁在我十尺之内,我便弄破这竹筒。”

他讲那句话的时候,额上青筋,根根绽起,神态极其凶恶,人人都看得出,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一时之间,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北斗书生踏前几步,道:“谢少庄主,你帮我们解了大围,我们全都感激莫名,快将这筒毒蜂给我,我们也一定会实践诺言!”

谢英杰厉声道:“少废话,限你们半个时辰之内,杀了这金毛怪人!”

北斗书生又是一怔,就在一刹间,只见谢英杰双手,向外一分,将竹筒的塞子,拔了开来,又迅速合上,这一开一合,当真只不过是一眨眼间的事,但是“嗡嗡”两声响,已有两只毒蜂,疾飞了出来。

各高手都身中无名蛊毒,而且在血雷宫中,见过被毒蜂刺中之后的可怕情形的,一见两只毒蜂飞出,尽皆大惊失色,各自发一声喊,刹那之间,如同世界末日一样,有的向外疾掠而出,有的竟钉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谢英杰心中,刚在得意,突然听得云莲一声娇叱,人影闪动,卷起了一股红影,红线鞭抖动,极其轻微的“拍拍”两下响过处,将两只毒蜂,凌空击了下来。

那两只毒蜂,已飞到了离两个高手的身前不过两三尺处,毒蜂落地,那两大高手,汗出如浆,面如死灰,身子在不住发抖,只怕连发生了甚么事,也因为惊惶过度,而无法知道了。谢英杰一见云莲陡地出手,红线鞭疾逾闪电,竟然将两只毒蜂,凌空击中,也不禁陡地一呆,刹那之间,只听得北斗书生和龙眠上人大叫道:“谢少庄主,有话慢慢说,不可乱来。”要知道刚才,两只毒蜂陡地飞出来之际,那么多高手,实是人人自危,虽然那两只毒蜂,才一飞近,便被云莲的长鞭击中,然而在那一刹间,每一个人心中所想的全是一样,他们所想的是,两只毒蜂飞出来,云莲可以挥鞭将之击中,但如果谢英杰将心一横,放出整筒毒蜂来的话,实是没有人可以防止得,北斗书生和龙眠上人所叫出的那一句话,可以说是在场人十之八九,心中想说的话,只不过他们不够两人镇定,是以一时之间,叫不出来而已。

谢英杰乍一见云莲挥鞭击中了两只毒蜂,心中着实吃了一惊,但继而听北斗书生和龙眠上人那样叫法,知道众人心中还是忌惮,刚待厉声呼喝时,陡地听得云莲,又是一声娇叱,人随声到,手中的红线鞭,荡起一蓬红影,夹头夹脑,罩了下来。

云莲的红线鞭,虽曾在血雷宫中,和雷红婴动手之际,断去了一截,但是还剩下一丈长短,这一挥动,威势极其惊人,谢英杰在刹那之间,只听得鞭声呼呼,鞭影纵横,像是有一只其大无比,红光闪闪的笼子,向他整个人,疾罩了下来一样。

谢英杰又惊又怒,陡地发出了一下怪叫,真气一提,身子向后翻去,可是他这样才一向后翻,“叭”地一声,红线鞭的鞭梢,已搭上了他的手腕。

云莲蕴在鞭上的力道,极其阴柔,鞭一搭了上去,谢英杰只觉得整个手臂酸麻,不由自主,五指一松,他手中所捏的那个竹筒,也落了下来,众人一见,又是齐齐一声惊呼,人人骇然。然而云莲的动作当真快绝,竹筒才一落,她人还在半空之中,手腕一沉,鞭梢如灵蛇也似,向上昂起,绕着竹筒一卷,手臂再一缩,那竹筒便已到了她的手中。

谢英杰心中极怒,云莲在他手中,夺走了装毒蜂的竹筒,那等于是夺去了他的一切希望,而且,上次在金虎堡中,他才冒险得了传说的宝竹秘笈,黑暗之中,也是红线一闪,将东西夺了过去的,一时之间,旧仇新恨,一起勾了上来,他向后退去,重又在假山石上站定,而云莲卷过了竹筒之后,身子却还在半空之中,正在向下沉去,谢英杰陡地发出了一声大叫,双足一蹬,身子已向前疾扑而出,到了半空,才飕地掣出了一柄短刀,直搠云莲的心口。他这时所打的主意,极其歹毒,他明知自己的武功,不如云莲,这样犯险抢攻,云莲只要一挥鞭,自己一定被对方在半空之中抽中。

然而,他也想到,云莲只要一还手,鞭梢上的竹筒,一定跌了下来,那一跌,足可以令得竹筒碎裂,里面几百只毒蜂,一起飞出来。眼前那么多高手,就算不尽数遭殃,必死了个十之七八。

人一有了这样歹毒的念头,自然有诸内而形诸外,他的神情,也变得狞恶无匹。

果然,谢英杰向前疾扑而出,去势绝快,四周围高手虽多,但刚才纷纷向外抢了开去,这时,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云莲人在半空,百忙之中,只见刀光闪耀,已快到了自己的身前,大叫一声,道:“快来帮我!”

她一面说,一面手腕一翻,鞭梢的竹筒,首先“呼”地向前,直飞了出去,紧接着,红线鞭反挥而出,一绕一卷,已将谢英杰手中的刀,卷得脱手飞起。

谢英杰向前扑出的势子,实在太猛,刀虽然脱手,向前去的势子,却还是收不住,他反手一掌,疾拍向前,然而这一掌未使老,云莲的红线鞭,又已攻到,“叭”地一声抽在他肩上。这一鞭正是痛彻心肺,令得他发出一声怪叫,身子向后疾退而出,就在此际,只听得一声长啸,一个金毛怪人,离地而起,手中正提着那竹筒,不是别人,正是龙门帮主。

原来刚才云莲急叫之际,龙门帮主正离得最近,竹筒一向外飞出,龙门帮主立时斜掠向前,竹筒离那堆假山只有尺许处,一伸手,将竹筒捞了在手,又斜斜地向外,纵了出来。

刚才那些变化,直看得众人,目定口呆。

本来,谢英杰那一扑,只是情急拼命的打法,云莲百忙中,连使两鞭,也未必算得甚么精采,可是因为有那一筒毒蜂,是以所有高手,一颗心都像是悬在半空之中一样,及至有人看到,竹筒已落在龙门帮主手中,才大大松了一口气,然而,立即又有人想到,这一筒毒蜂,落在龙门帮主手中,比在谢英杰的手中更麻烦。谢英杰毕竟武功不高,云莲一向他进攻,他便闹了个手忙脚乱,可以在他手中,轻易将竹筒夺了过来,但是竹筒一到了龙门帮主手中,谁还能将它夺回来。众人一想到这里,人人心向下一沉,刹那之间,静得鸦雀无声。

然而,云莲知道,眼前的情形,非同小可,一不小心,立时便是武林之中,一场空前的浩劫,是以她勉力镇定心神,道:“帮主,将这筒害人的东西,全弄死了吧。”

龙门帮主略呆了一呆,道:“它能助你,号令天下武林人物,你舍得将它毁去?”

云莲淡笑道:“谁要号令天下人物呢?”

龙门帮主立时大叫一声,道:“好!”

随着他那个“好”字,只见他右足在地上,用力一顿,“蓬”地一声响,等他再提起脚来时,地上已然出了一个深可尺许的土坑,手一松,手中的竹筒,落进了那土坑之中,足尖略拨,将坑旁涌起的浮土,一起拨进坑中,将竹筒盖没,土坑填满,又伸足在上面踏了踏。

众高手直到此际,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倒有一大半人,汗湿衣衫,一阵山风吹来,大有凉意,以北斗书生为首的几个高手,一起走过来,向云莲拱手道:“云姑娘,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云莲道:“只求各位别再难为我母亲。”

龙眠上人吁了一口气:“自然一笔勾销了,云姑娘以后若有甚么用得上我们之处,只管出声。”龙眠上人那样说,是在这样情形之下,必然的话,却不料在一旁的龙门帮主,却认起真来,大声道:“云姑娘若有甚么事要人效劳,自然该由我来!”

众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一起望着他,却见他半转过身,先是身子挺直,然后向云莲弯了弯腰,又站直身子,挽住了云莲的手臂。

众人也不知道这是洋人的礼节,都看得啧啧称奇,云莲更是羞得满面通红,然而,人人都可看得出,她那股喜悦之情再也掩饰不住。

龙门帮主挽定了云莲,一扬手,八名轿夫,抬起轿来,如飞向前掠出,他和云莲,跟在后面,转眼之间,便已看不见踪影了。

谢英杰挣扎着站了起来,只当人人都会来找他麻烦,又惊又怒,身子把不住发抖。

可是所有的人,却像是根本不当他这个人存在一样,各自高谈着,一起向外走去,就算偶然有人向他望上一眼,也是充满了卑夷的神色,弄得谢英杰恨不得地上有一个洞可以钻下去。不到两盏茶时,所有人都走了个干净。

谢英杰呆呆站着,出了一身汗又一身汗,过了好一会,才听得无名先生的声音,自池底下传了出来,道:“人全走了么?”

谢英杰挺了挺身子,并不出声,无名先生又道:“放我们出来,你喜欢金虎堡,就以金虎堡见赠如何?”

谢英杰的身子又震了一震,无名先生又道:“金虎堡中各人走得匆忙,必有不少奇珍异宝留下,你不过是一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谢英杰慢慢向前走去,来到池边,向下望去,只见那块大水晶之下,无名先生正抬头望着自己,谢英杰不禁苦笑了起来,他自知自己若是出声,功力不够,透不过那块大水晶,是以只是作了几个手势。

无名先生立时道:“你从围墙中心走进来,直达地道,有两道极重的门,门外一定落着闩,你只要将闩托起,我们就可以出来了。”

谢英杰又呆立了片刻,才慢慢向前走去,他走得十分慢,脚步也异常沉重。

谢英杰向前走着,金虎堡乃是他旧游之地,当日雄心万丈,冒险前来,今日全堡之中,冷冷清清,却只有他一个人,心中真不是滋味,昨晚的如意算盘,若是一直未曾见过,那倒也罢了,偏偏一夜热心,到头来,化为乌有,如果不是人人心中,根本不将他当人,只怕他早已死了,然而这种人被人如此极度卑夷地对付,也足以令得他心中,难过之极了。

他来到围墙被炸开的缺口处,向前走了进去,一直来到了通向池底的甬道之中,到了那两旁金光闪闪的门前,果然,门上闩着一根巨大的铜闩,难怪以无名先生之能,也难以在里面将门弄开来了。

他走得虽然缓慢,但是无名先生,显然已在门后,而且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立时问道:“可是有大门闩?你托得动么?”

谢英杰直来到了门前才道:“我试试。”

他双手托住那根铜闩,用尽了生平气力,大喝一声,向上一托,那一下大喝声,在地道中听来,当真震耳欲聋,而随着这一声大喝,谢英杰心头的那一股闷郁之气,也随之宣泄了出来,只听得“当啷”一声巨响,铜闩落地,谢英杰向后退了一步,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铜闩才一落地,门便打开,无名先生和雷红婴两人,一起走了出来,谢英杰只是笑着,转身向外便走,无名先生道:“你助我们脱困,除了金虎堡外,还要甚么酬劳,只管说。”

谢英杰站定了身子,止住了笑声,慢慢转过身来,道:“我甚么都不要了!”

雷红婴皱着眉,道:“你只管说!”

谢英杰昂着头道:“雷堡主,你可还记得以前,金虎堡中那些人的情形?他们在堡中,甚么都不要,我现在的情形就和他们一样。”

雷红婴道:“你还要在江湖上走动——”

雷红婴话才讲到一半,谢英杰便挥着手,道:“如果有人要对付我,刚才我早死了!”

他大踏步地向外走着,等到雷红婴和无名先生掠出金虎堡之际,已是暮色四合,他们还看到谢英杰,木然站在暮色之中。

这时,金虎堡全然可以自由地出入,可是看谢英杰的情形神态,就像是早先在金虎堡中那些人一样,世上任何事情,对他都已不再发生关系了,自然,也没有人知道他那样地站着,直到何时,而这一晚,天迅速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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