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团圆
2026-02-18 17:04:05   作者:秦红   来源:秦红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供案左首,一张垫了锦墩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她正摊开一本经卷,用竹签挑着默默低诵。
  她看见玲儿带着一个人进来,微笑问道:“这位小施主是……”
  玲儿道:“姑姑,他就是我和您说起的满冠星,峨嵋——”
  中年妇人突然全身一震,神情大变,手上的经卷落到地上,颤声道:“满冠星?你是满冠星?”
  她突然起身上前,双臂一张,一把紧紧抱住满冠星,泪水夺眶而出!
  玲儿大惊失色,道:“姑姑,您怎么了?”
  中年妇人紧紧抱着满冠星不放,大声哭道:“我的儿啊!天可怜见,娘总算见到你了,是大观禅师叫你找娘的吗?”
  娘?
  她是我娘?
  所谓“母子连心”,俩冠星虽甚是惊愕,但在这一瞬间,他确觉眼前这位妇人是自己的生母,他连忙跪到地上,哭道:“娘,您真是孩儿的娘?”
  玲儿呆了半天,终于也明白过来了,又惊又喜道:“姑姑,原来冠星哥是您的儿子,这太好了!”
  中年妇人痛哭了一阵,才放开满冠星,拭泪问道:“孩子,你是怎么找来的?”
  满冠星道:“我……我是从终南山来的。”
  中年妇人忽然生气道:“你爹叫你来的?他没告诉你?”
  满冠星如在梦中,浑浑噩噩道:“告诉我什么?”
  中年妇人道:“他是你父亲,我是你母亲。”
  中金龙满逸云是我父亲?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满冠星又是一阵惊愕,只觉全身四肢麻木,整个人呆若木鸡……
  就在这时,蓦听得庭前有人朗笑一声道:“青娘,我来了!”
  门帘掀处,一位白衣儒士弯身而入,他正是五大世家中排名第一的中金龙满逸云!
  满冠星既知他是自己的生父,赶紧向他跪下,叩拜道:“爹……”
  满逸云虽然满脸笑容,目中却隐含泪光,伸手抚着满冠星肩膀,道:“孩子,你起来,为父那天所以没告诉你,是怕你知道身世之后,不能专心练剑……”
  中年妇人神情很激动,颤声道:“你来作甚?”
  满逸云笑道:“青娘,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在跟我呕气?”
  中年妇人冷笑道:“就这么一句话便可解决一切?”
  满冠星虽不明白以前的一切,却已猜出父母必有难解的误会,因此一家人才分散至今,当下含泪问道:“爹,娘,您们二位老人家究竟为了什么?”
  中年妇人道:“你叫他说吧!”
  这时,玲儿搬过一把椅子道:“姑爹,您请坐。”
  满逸云打量她一眼,含笑道:“你是德弟的女儿?真像你母亲啊!”
  他刚坐下,那个白发老婆子端茶而入,笑嘻嘻道:“真是姑老爷来了,哈哈,敢情这孩子就是冠星儿,难怪刚才我老婆子瞧着眼熟,这下好啦,你们一家人——”
  玲儿截口道:“七婆婆,您别打岔,姑爹有话说呢!”
  七婆婆也知道此时不宜打扰,放下茶盘,倒了四杯茶后,就笑嘻嘻的退了出去了。
  满逸云端茶喝了一口,神情平静,徐徐说道:“星儿,这件事该从六十年前说起,那时的峨嵋掌门人开谛大师败在梅花三剑之下,不久武当掌门天宁子也败在高公靖第五招‘天星剑法’之下。西妖南魔在当时是武林中两大集团,声势极盛,而且有雄霸武林之野心,开谛大师和天宁子这一败,顿使四大门派悚然震惊,当时就由天宁子、开谛大师两人出面邀请少林、华山两派,集会武当真武宫,化费了三年时间,研创出一套专门克制西妖、南魔的剑法,那就是你已经学会的‘辟邪剑法’。他们剑法完成之后,就邀请你祖父去参观这门剑法,看有无破绽?你祖父看了之后,就说这门剑法极为完美,只是身法不足为辅,于是就由你祖父根据剑法代为设计了一套身法,那就是九式回龙身法……”
  满冠星聚精会神的听着,但心中暗想:这是绿玉金莲千手如来的由来,自己已经耳熟能详,但不知此事和爹娘有什么关连?
  只听满逸云接着道:“那四大门派雕琢佛像之事,原极机密,除了你祖父一人,门下弟子均不知情,那知不久之后,四派掌门人相继仙逝,那尊千手如来竟失去了下落。直到三十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位精擅四大门派武功之人,他声称四大门派的武功都是从他上代师门剽窃去的,因此找四大门派寻衅,要他们自动退出江湖……”
  玲儿忍不住问道:“这人是谁?”
  满逸云道:“这人身穿黄衫,自称黄衫客老令公,那时他已经去过峨嵋、武当两派,大观禅师和一尘子因看出此人身手不但出自他们两派的武学,而且比原来的更为精妙深奥,因此四派掌门又在少林集会,同时派人请我务必前往会晤,我赶到少林的第三天,黄衫客也正好到达少林寺。他当着为父和四大门派面前,表演‘达摩杖’和‘光明拳’,果然精纯熟练,功力极深,事后据百忍上人坦诚相告,他自问本门武功不如黄衫客甚远,后来被为父露了一手剑气功夫,才把他惊走。”
  玲儿道:“姑爹的剑气一定很厉害的吧?”
  中年妇人笑道:“那时他最多不过练到三成火候罢了。”
  满逸云微微一笑道:“那年秋天我和你娘结了婚,婚后日子过得很愉快,就只你娘的脾气有点偏激……”
  中年妇人脸上一红道:“你高傲自大的脾气,也不见得好到那里!”
  满逸云没有分辩,又道:“第二年清明那一天,你娘归宁去了,四大门派的掌门人,忽然连袂来访,为的是江湖上盛传千手如来落在野狼湖山商家手里……”
  中年妇人一哼道:“你不是说我爹盗走的吗?”
  满逸云苦笑道:“我几时说过千手如来是岳父盗去的?”
  中年妇人道:“你替四大门派调查千手如来的下落去到我娘家。”
  满逸云不理她,继续道:“我到达野湖狼山,就被德弟邀入他的书房,他和我纵谈天下武学,对四大门派似乎成见极深……”
  玲儿插口道:“是啊!我爹最瞧不起四大门派了,说他们徒具虚名又狂妄自大。”
  满逸云道:“他不知从那里听到四大门派有一门‘联合剑阵’,威力极强,他对各种阵法的研究颇有心得,曾说天下阵法不论如何严密,参加的人数一多,各人功力不等,进退变化之间,难免不有破绽。他说四大门派前代掌门人穷三年时间研创出来的千手如来,除了飞龙身法,其余均不足观。也许他因瞧不起四大门派,才有武断之言,但听入为父耳中,却觉江湖上的传言果非空穴来风,心想他如未见过千手如来上的武功,怎会有此一说?因而怀疑千手如来确定落入野狼湖山。”
  中年妇人冷笑道:“哼,我说的没错吧?”
  满逸云叹了口气道:“那是我的错,但德弟也有不对之处。当时因我心中起了怀疑,忍不住试问他:‘你见过千手如来?’德弟是个绝顶听明之人,闻言脸色一变,冷笑问我:‘你是不是替那些和尚道士追查千手如来的?’我那时年轻气盛,也忍不住勃然变色:‘你我至亲,原可无话不谈,德弟为何这般冲动?’我此话暗责他心中有鬼。他自然听得出我话中之意,竟说:‘若非两家先人作主,商家也不会高攀你这位金龙后人!’我们两人越说越火,我一怒之下,连你娘的面也不见,立即拂袖而去……”
  满冠星听到这里暗想:“原来爹和商德反目,难怪那天商德听说自己姓满,就没头没脑的说‘姓满的都不是好东西’这句话来!”
  中年妇人接口道:“那时,我听你们在书房里起了争执,等我赶出去时,你已负气走了,我听德弟说出经过,也恨你不该听信外人之言,试想我父亲是何等之人,怎会去盗取四大门派的东西?但想到我们总是夫妻,我不得不赶快回去,那知你虽没在我面前说明千手如来是我爹盗走的,但语气之间,甚是偏袒四大门派,我一怒之下,才说:‘千手如来一日不出,我们就一日不见!’”
  满冠星长叹一声:“这件事都不是你们的错啊!”
  中年妇人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继续说道:“那时娘肚子里已经有了你,我不愿回野狼湖山去,就在这里住了下来,你爹几次到这里来找我,要向我解释,我因在气头上,都拒不见面,后来生下了你,我叫七婆婆把你送去给你爹。”
  满冠星忍不住痛哭道:“娘,你这是何苦?”
  满逸云摇摇头道:“你娘就是这个脾气,我几次都没见到你娘,知道除非查出千手如来下落,否则你娘决不肯再和我相见。当时我就想到千手如来上的武功既是针对西妖、南魔而设,可能是被梅花夫人或高公靖盗走了,但那时高公靖早已故世,梅花夫人也传了下一代,追查起来更是费事,我在梅花山和九疑山暗中查访了几个月,始终找不到半点眉目。那时我不在家,你娘叫七婆婆把你送来,自然没遇上我,幸好吴市老丐知道此事,他是你祖父的至交,而且我和你娘的婚事,还是他撮合的,因此由他出面作主,把你托交大观禅师扶养,当时曾说:‘二十年后,保证你们父子夫妇团圆。’……”
  他说到这里,含笑道:“星儿,你也把下山后的情形说给你娘听听吧!”
  满冠星便把自己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
  中年妇人流泪道:“儿啊!真是为难你了,想不到你爹找了几年没有下落的千手如来,却被你找到了……”
  一家人重聚,二十年误会尽皆冰释,心情自是欢欣无比,未几七婆婆端来素斋,请大家进餐。
  一天易过,晚上七婆婆在后院上收拾了一间静室,作为满逸云下榻之处,满冠星则被安置在左厢房,与他母亲的房间相对。满氏对他问长问短,直至初更将尽,母子才各自回房安歇。
  多年来,满冠星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没家,没父母,一个人住在报国寺,倒也不以为苦,如今身世大白,想起老师父不肯把自己收列峨嵋门墙,自是有道理,因为自己是“中金龙”的儿子,必须继承满家一脉,担当武林重任……
  他思潮起伏,兴奋得无法入眠,约莫三更时分,神智恍惚之间,忽听到远处似乎有人喊着自己名字:“满……冠……星……满……冠……星……”
  声音低如游丝,在空中飘荡!
  满冠星顿觉全身毛发竖立,不觉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寒颤,心想这声音好像有人在旷野上叫魂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满……冠……星……你……来……啊……你……快来啊!”
  幽灵般的喊声,不断的随风飘来!
  满冠星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之后,立即下床着衣,开门出房,越过围墙,一路循声寻了下去。
  翻山,越涧,那间歇的喊声,渐渐接近了!
  这时,他忽然有一种迷茫茫感,仿佛置身梦境,恍恍惚惚竟来到一处林边——
  树林下,坐着一个长发披肩,形同幽灵的黑衣老妪,她正一手按地,一手向空中乱抓,口中发出令人颤栗的呼唤:“满……冠……星……你来啊!”
  这种呼唤,似有不可抗拒的魔力,满冠星神智浑浑噩噩,身不由己的走了过去。
  黑衣老者左手在他面前虚抓了几下,柔声道:“好孩子,娘终于找到你了,快坐下来吧!”
  “不是,她不是我娘!”
  满冠星心中开始反抗,可是喊不出声音来。
  黑衣老妪看出他在反抗,立刻加紧作法,左手不断的在他眼前虚抓,一面柔声道:“孩子,是的,我是你的亲娘,你快坐下来,让娘疼疼你……”
  满冠星慢慢坐下去。
  黑衣老妪伸手摸着他的头顶,叹了口气道:“孩子,你姓巫,你叫巫天赐,你从小就叫巫天赐。”
  满冠星点点头。
  黑衣老妪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小袋,取出几个小瓶,轻声道:“你瞧,你被人易容,假冒满冠星,如今你已恢复了本来姓名,娘这便替你恢复本来面目。”
  满冠星只觉自己的脸上果然涂着一层易容剂,那好像是一个老乞丐为自己涂上的,但他想不起这老乞丐是谁了,现在他只相信黑衣老妪说的是真话,便任她摆布。
  黑衣老妪在他脸上抹来抹去,经过盏茶时光,又笑道:“好孩子,现在你已恢复本来面目,你可以睡觉了,明天早上娘带你回家去。”
  她出手点了满冠星的睡穴,然后从另一个小瓶中倾出一粒药丸,纳入他口中,把布囊收入怀中,起身长长吐了口气,这才回头轻声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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