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2024-11-14 22:31:04   作者:司马长虹   来源:司马长虹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偏头峰与武当山主峰毗连,其间距一深壑,由武当观行走,约两个时辰可到。

玄玄子令两名护法弟子,以木棍穿过麒儿手脚,将麒儿抬了起来,往偏头峰疾进。

偏头峰山势险峻,较武当主峰犹高百仞,据传说:达摩祖师东来讲经说法于此,行前施展法力,将峰头压成偏斜,故有“偏头”二字之称。

此时太阳早已西下,隆冬溯风,刮得山鸣谷应,使偏头峰陷入颤栗性的恐怖中。

是一个没有月色的夜!

可是偏头峰上,却燃着近百盏的“气死风”灯!

是以偏头峰巅,亮如白昼,但见僧俗道杂处,约有百余人,显然,偏头峰上进行着一件震撼武林道大事。

这干武林人士,围在一“冂”字形人工削成的崖面上,正中间有一条案,案后坐的是一僧、一道,僧人是少林寺掌门人夙因禅师,道人是武当派掌门人乾坤道长。

这当口,麒儿已被两名护法抬至了“冂”形桌案之前,旋即将他置于平地,那玄玄子伸手解开了麒儿穴道。

麒儿本能地挣扎了下,这才试出,缠在手足上的金属绳子,韧力极强,弹性极大,决非力气可以挣断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道:“唉!我麒儿明白了,原来所谓‘劫后人’者,乃是武当派故弄玄虚,连三丈叟也上了他们的当。”

他身子仰在地上,一双闪着寒威的大眼睛,却死死地盯在正座之人。

他虽不认识夙因禅师、乾坤道长,但他忖知这两位出家人是正主儿无疑了。

他一言不发!

他连问一问“劫后人”是谁也没有兴趣了。

这显然是陷阱!

这无疑是千方百计图谋我麒儿的圈套。

他忖度之间,玄玄子走过来阴沉地道:“正中坐的是少林寺掌门夙因禅师,另一位乃本派掌门人乾坤道长,其他的,均皆各帮派推选的代表,娃儿还不坦陈罪过,等待何时?”

麒儿不屑的以一个“哼”字作了回答,他决心不说话了,跟这干不讲理的人说话,等于是屈服他们了。

乾坤道长似是忍耐不住这沉寂的气氛,他高唱道号,手指麒儿喝道:“胆大的狂徒,既毁我藏经楼,又伤害本观及少林寺弟子,数罪并发,夫复何说?”

麒儿忖道:“想不到一派堂堂掌门,也如此不问青红皂白,硬拿‘黑锅’往人家头上套,哼!不理他。”

乾坤道长见他那付旁若无人的神态,勃然大怒道:“既无话说,显见心虚,罪名是无足置论了,待本掌门询下赴会之各帮派宗主意见,然后再行公决论处!”

他转首向着夙因禅师道:“师兄意见如何?”

夙因禅师精眸灼灼地道:“此子顽强不教,满面杀机,如留在世间,苍生将无宁日了。”

座边另一位有地位的老人道:“依小弟看,请乾坤道长提出处置娃儿办法,再行公决不迟。”

乾坤道长沉思有顷,振案而起道:“如依贫道之见,不如将娃儿吊于峰巅之上,令之自生自灭。”

夙因禅师说道:“善哉!善哉!这样作非但可以逞凶顽,更附合了武当、少林,一向不流血的主张。”

两位当代掌门人一吹一唱间,其他予会人自不便反对,乾坤道长登时命令玄玄子从速准备行事。

玄玄子应命而去!

仅也是两杯热茶光景,会场背后十丈峰头上,赫的矗立着一根能够升降的三丈高矮吊杆!

麒儿看到这里默默念道:“这分明是乾坤道长与夙因禅师早经安排好的圈套,所谓开会公决,不过是按计划再表演一遍而已。”

他在明知必死之前,益发沉静了。

生命本来像流萤!

任何人总逃不了这一天呀?

他虽是念及世界之上,有他贪恋的,忘不掉的种种,可是念及死在手下,何止千百的亡魂冤鬼,他变成了个宿命论者,这一切应归诸于天意了。

乾坤道长仍旧追问着他何以毁去藏经楼等事?

他尽管心里想说:“那是假的呀,是别人加害我麒儿的。”

可是嘴唇咬的铁紧,却不愿说出一个字,他深知说也没用,反正牛鼻子想害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等待着死亡命运的来归!

时间的拖延和死寂,使他体味到杀身成仁易与舍命就义难的况味。

他心情开始感到不安了!

不旋踵,他被玄玄子带离了会场!

他被押解至峰头的那吊杆之处!

玄玄子讥讽地道:“娃儿,你死了不会寂寞的,反正有人陪葬了。”

半晌无言的麒儿被这异乎寻常的话意,逼出话来了,他说:“喂,谁个陪我?”

“元元子。”

“是他?”

麒儿心头猛的一震,元元子曾有救自己之恩,他是好人,但他何以会陪我麒儿去死?直觉的认为元元子的不幸遭遇,可能与我麒儿有关了。

他怒喝道:“快说,元元子前辈怎样了?”

玄玄子阴险地道:“勾敌叛帮之徒,自应食以恶果。”

“他………他已经死了?”

“不错,就在你的脚下。”

麒儿手脚被缚,小脸朝天,无法看出身下之地有何蹊跷处,连忙问道:“我脚下是坟墓吗?”

“坟墓?哈哈哈,也可这么说,那是本派历代叛师背帮,身死之后的铁石坵。”

“铁石坵?”

“以铁作门,以石作坵,娃儿,呵呵,不出三日你就同元元子在铁石坵相聚了。”

“牛鼻子,我麒儿真没料到,也未想到……”

他忿火烧心,语不成意,他后悔了,要知如此,落得杀个痛快,替元元子报了仇,然后自裁也是好的。

当前有“法”无“法”,手足被制住,只有以狂笑代替忿怒,以惕厉的笑声发泄心头快要爆炸的怒火了。

“行刑——”

乾坤道长的命令已下。

玄玄子目射凶光,冷笑声道:“娃儿,呵呵,认命吧!”

说完,令两护法童子将吊杆垂下,然后再以一根牛筋绳穿过麒儿倒剪双手的关节处,这才缓缓的将麒儿身子吊悬在半空。

麒儿居高临下,目及灯火移动,敢情开会的人将要走了。

他再也不甘缄默了,骂道:“武当派牛鼻子,少林寺的秃头,我麒儿只当你们是有头有脸的人,所以才自甘就缚,登门谢罪,谁知道尔等人面兽心,猪狗不如,我麒儿死后变鬼也要找你们算账。”

予会人开始了骚动。

原来有人不满意武当、少林,以这种活活饿死人的刑法对付个孩子,但麒儿已无心听他们的申辩了。

即使听到,先入为主的观念,仍认为猫哭老鼠,又在作假戏!

他此刻已然发现玄玄子所说的“铁石坵”了,就在他脚下,是座占地三亩的隆起地,如非注意观察,很容易误认为是山巅上的土岗。

此时,予会人,就连玄玄子及两护法童子也走了。

麒儿身临半空,面对死亡,却说不出是恐惧,是悲伤,或者是愤概了。

忽然,他发现有人来了。

那干人像幽灵也似,以铁石坵为中心,各距十丈左右,围成了个圆圈,敢情是派来监刑的。

第一夜,就在如此情形下过去了。

第二夜,轮替监刑的人又来了。

原来第一夜、第二夜都是予会人派选来的。

到了第三夜却换成了武当和少林弟子了。

第四日的清晨,麒儿不见了,吊杆在朝曦中摇摆不定,显然麒儿被解下来不久,无疑,他是死了。

他果真死了吗?

予会人却深信麒儿是有死无活!

是以少数正义之士,虽不便与武当、少林翻脸,也弄了个不欢而散,扫袖而去。

剩余的人又再开会了。

开会的主题却是联合天丧门门主凌晖,以维系武林安全,促成八大门派的重振声威。

于是会中决定:请天丧门门主凌晖下驾武当观……

这场看来诡诈绝伦的会议是过去了。

予会的人也全部离开了武当山!

时光如白驹,一天……一月……由严冬已到了春光明媚的季节。

武当山表面空寂,骨子里却异常紧张,因为天丧门门主凌晖快来了,另外,数拨武林人为了替麒儿报仇,正四面八方的向武当山接近。

武当派的掌门人乾坤道长与少林寺的掌门人夙因禅师,两人分配弟子,并亲身轮替监视着“铁石坵”。

明显的,“铁石蚯”将是引起纷争的主要之地。

×      ×      ×

一个淡月疏星的夜!

通往偏头峰的羊肠山道上,出现了两条倩小的人影。

那两条人影在一山峦上停止脚步了。

四下张望,似是打探方向有无错误。

他俩是对极为美丽而又年轻的少女!

年轻的一掠春风吹乱的鬓角,先说道:“芸姐,对面那座歪歪的山尖,必是偏头峰了。”

年长的少女柳眉紧皱着道:“坠妹,我想或许是吧!”

这两位少女不是别人,敢情一位是严美芸,一位却是坠儿了。

原来芸、坠二女自小姑峰追玄玄子等不着后,满腹幽怨,一腔恨爱,随着无情的岁月,没有目的的在四外流浪!

后来听到江湖的传言,竟说千佛手的主持人麒儿,被武当派捉去吊在吊杆,活活给饿死了。

这话听到别人耳朵里还是疑信参半,可是严美芸与坠儿却不同了。

麒儿所以有此险难,乃是她二人亲手导演的“杰作”,自然认为这件事情是千真万确,决非空穴来风。

两人乍闻厄耗,往日的矜持没有了,女人的自尊也彻底的粉碎了,恨又化成了爱,因而柔肠寸断,愧不欲生,不禁抱头痛哭。

严美芸道:“我害了麒儿弟弟……”

坠儿道:“我害了麒儿哥哥……”

严美芸道:“非找武当山索还血债,替麒儿弟弟报仇不可。”

坠儿道:“然使再到少林寺杀他个鸡犬不留!”

于是,二人出现于偏头峰了。

春夜的山林是幽静的!

春夜的峰峦是挺秀的!

衣袂飘香,月华似水,严美芸与坠儿何啻是两只美丽的夜莺,翩翩地在峰巅,疾驰,探索——

峰巅本来不大,是以芸、坠二女很快的发现了铁石坵。

那高可一丈,宽及三亩的庞然大物,乍看起,茸茸细草,像个大草墩,注目一望,却见坐北望南,有一座发着幽幽光芒的铁门。铁门两侧矗立着大小不等的石碑,其中,赫然有麒儿的石碑矗立着。

上面记载着死去的年月日,并注有刺目的“歹徒”二字。

严美芸年龄稍大,较为持重,坠儿可不管那一套了。

她放声大哭,她喃喃地呓语:“麒哥,都是我年轻不懂事,害你死得好惨呀!”

严美芸劝道:“坠妹,不能出声,这地方离武当观不远!”

她嘴里虽在劝人,目睹石碑,眼观铁冢,不由悲从中来,也悲惨的哭了起来。

二女哭了个昏天地暗!

二女跪在石碑之前,各自诉说着心头恨事。

“麒弟,是我严美芸同着坠儿杀死武当、少林弟子,事后又假祸于你的……”

“麒哥,只因为大愚说你跟小苹成婚了,人家一时气愤,谁能料到……”

“阿弥陀佛!”

二女皆被一声佛号震得一惊,这才发觉,身边站立了位须眉皆白的老和尚!

老和尚面色凝重,不怒而威,慈眉一挑道:“不打自招,原来二位女施主才是正凶。”

坠儿挺身而起道:“你是谁?”

老和尚声音沉重地道:“少林掌门夙因禅师!”

“还我麒哥命来——”

坠儿人已疯狂,焉知厉害,单掌开碑,一招“风云雷雨”猛朝夙因禅师攻去。

夙因禅师肥大的僧袍一兜,立将坠儿震后三步。

严美芸倏然亮剑,也由背后撤出!

夙因禅师足踏“离”“午”,身形一旋,两只粗大袍袖倏忽暴长三尺,宛如两只利剑,一取严美芸持剑玉腕,一卷坠儿左肩井要穴。

二女蓦感罡风凌厉,几闭呼吸,力暗道声不好,已然宝剑出手,双双被制!

按芸、坠二女武功本也了得,虽说与一派宗主难予匹敌,起码!也不致一招之下,就束手无策!。

这就应了一句俗话:“临敌应战,切勿心浮”的话头了。

当芸、坠二女双双被点住穴道剎那,斜刺里纵过来一道人,那道人一语不发,一领手中拂尘,用了式“一龙双摆”的招数,竟向二女的太阳穴点去。

倘这招用实,二女休想得到活命,不料夙因禅师僧袖一拂,断喝声道:“玄玄子后退,不得莽撞。”

玄玄子前进之躯,宛似碰了块无形铁壁,胸头一撞,拂尘出手,逼得疾撇数步,兀自喘息不已。

他大感吃惊地道:“掌门人,何以不令小辈替死者复仇?”

夙因禅师精眸烱烱地道:“本掌门人自会发落,且请退去。”

玄玄子脸一红,欲言又止,隐隐地冷笑一声,绝尘驰去!

夙因禅师将二女分挟胁下,几个起落,已到了壑底。

他将二女穴道解开,严肃地道:“妳俩走吧!”

严美芸、坠儿反倒呆了,这真是想不到的事。

夙因禅师又催促道:“怎么还不走呢?真的想死?”

严美芸讪讪地道:“你为何不杀我俩呀?我俩害了你的弟子!”

夙因禅师口宣佛号道:“因果循环,历历不爽,女施主们的一时意气之争,杀害了一僧一道,自由上天来惩处了。”

坠儿吶吶地道:“想不到你这和尚是好人!”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小脸一绷道:“喂!你为何饿死了俺麒哥哥?”

夙因禅师沉吟片刻道:“个中另有因果,不便相谈,有缘异日见面吧……”说罢人若云烟,晃眼不见。

芸、坠二女目注夙因禅师的背影消逝,相观一叹,半晌都没有说话。

无疑的,企图报仇的愿望是毁灭了。

一个夙因禅师仅能应付一招,那么多的和尚,道人,还有乾坤道长,岂非拿鸡蛋朝石头上碰?

良久,严美芸说道:“坠妹,我俩怎么办呀?”

坠儿道:“打架打不过人家,什么都完了。”

严美芸道:“也得想个办法才对。”

坠儿想了想道:“只有找本事大的人,替麒哥报仇了。”

严美芸道:“我去请爹爹,相信我爹‘中原神剑’严子和不会怕他们的,妳呢?”

坠儿沉吟地道:“我……我也去找爹,咱们各找各的,尽到心意就好了……芸姐!”她话音一顿,紧接着道:“报仇之后呢?”

“只有……”严美芸艰难地道:“陪伴老母一辈子了。”

“妳不嫁人?”

“我的心应该属于麒弟弟了,坠妹妹呢?”

“我俩一样,我将奉养爹爹终生了。”

两人谈到伤心处,不禁泪湿了香衫袖。

终于两人互道珍重,分道扬镳了。

一个回江心洲找中原神剑严子和去了。

另一个——?

坠儿却行不里许,忽然念头改变了!

她目含热泪,喃喃地道:“芸姐呀,替麒哥报仇看妳的了,我……我再也不见爹爹了。”

她想到追命道道主的为人,她的希望变成了失望,冷静下来的坠儿,已忖知不见追命道道主则已,见了之后,休言替麒哥报仇,连自己的小命八成也逃不掉了。

她当前并不知道追命道道主与她并非亲人,而是仇人。

坠儿伤心至极的徘徊于山壑之内。

忽然,她坚强了,美丽的眸子,闪着兴奋的,奇异的,却又伤感的光芒。

“我坠儿幼失慈母,素乏父爱,人生短暂,活在世上本就没有味道呀!”她自语着。

“自结识麒儿之后,难然会少离多,但他却赐予了我这短暂人生上弥足珍贵的爱,我能不追寻他,与麒儿相随于地下吗?”她的声音悲壮,语气却极理智。

“麒哥哥——”

那是一声化杜鹃为红泪的啼声,坠儿再次转返偏头峰!

天色有发白的意味了!

却被晨兴的浓雾,遮盖的蒙蒙而渺茫。

决心殉情的坠儿,跪在麒儿的石碑之前,出神的,却没有眼泪。其实,泪水早流尽了!

她心里自言自语道:“麒哥,愿泉下有知,你得接我呀!”

惨然地一笑,她撩起罗裙,蒙上娇脸,一头向石碑上撞去。

忽被一只手抓住了肩头!

她极力地挣扎,依然脱不掉那人的掌握。

她罗裙放下,粉首一勾,却吓了一跳,在天色蒙蒙中,赫然是位戴黑巾的怪客,那怪客正以一双透过黑巾的烱烱目光,向她凝视。

她呆了半晌道:“你为何拦住人家?”

“不准妳死。”

“我是死定了!”

“为什么要死?”

“麒儿死了。”

“倘麒儿未死呢?”

“不可能的事。”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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